荊寧的刑期是375年。
在一個普通人類的平均壽命是30歲的未來世界中, 這個刑期看起來很搞笑。
但更搞笑的是,在她進入監獄後發現,絕大多數犯人的刑期都在三百年以上。
“偷竊罪是吧?我懂。”
新犯人的到來並不會引起老犯人多大的關注, 因為這個監獄每天都新犯人被關進來。
新犯人很多,卻看不到老犯人刑滿釋放。
絕大多數的犯人都會被關押到死亡前的最後一秒。
監獄的住宿環境比工廠的住宿環境更差, 工廠最少還有上下鋪的鐵床可以睡,監獄裡就是大通鋪,而且監獄裡沒有任何自由, 到處都是帶電的鐵柵欄。
機器人獄警24小時巡邏。
每天的放風時間只有午餐後的一個小時。
絕大多數的犯人晚上也要工作,工作內容也是——挖礦。
比在工廠幹更長時間的活兒, 得到的工資卻只有工廠薪資的二十分之一。
剩下的錢進了誰的腰包,不言而喻。
監獄長和警衛隊的領導們十分默契地想要增加更多“盜竊犯”,偷竊這個罪名設計起來非常簡單,而且“偷盜罪”的刑法足夠長, 只要抓到一個, 就是無本萬利的純賺。
荊寧問老犯人們:“為什麼不反抗?”
老犯人們一邊挖礦, 一邊點頭:“反抗啊,怎麼不反抗。”
荊寧愣了一下, 就聽見“砰”的一聲巨響。
有人從礦區最高的那座礦山上跳了下來。
血肉模糊。
“天天都有人反抗的。”老犯人們見怪不怪地補充了一句。
她們麻木地挖著礦,麻木地討論著別人的生死。
“進了這監獄, 就別想出去了,除非你有錢購買贖罪券。”
贖罪券?
老犯人幽幽地抬頭,看向遠在天際的空中天堂島:“上層人就算殺人了,購買幾張贖罪券就能出去了。呵, 殺人罪才判10年,偷盜罪卻要判365年。”
“上層人是不可能偷盜的,上層人什麼東西都有。”
“只有下層人才會偷盜。”
“偷盜罪是專門為下層人定製的罪名。”
荊寧從她們的話語中聽出了憤恨、不甘和絕望。
“為什麼不來參加狩獵遊戲呢?”
“在這裡, 你可以奮力一搏。”
“贏了,你就能成為人上人。即便輸了,和現在也差不到哪去。”
監獄礦區的監工機器人們,面頰上都是統一的電子螢幕。
電子螢幕則24小時迴圈播放著“狩獵遊戲”的廣告。
飽含感情的、極具煽動性的話語,時時刻刻在礦區中響起來。
荊寧張了張嘴,她剛想詢問老犯人們是怎麼看到“狩獵遊戲”的——就在這時,前方礦坑中,有個手臂粗壯的大漢,一腳踹飛了身旁那個不斷念廣告的機器人。
“警告!警告!”
“有犯人暴力襲警!”
礦區內的所有監工機器人齊齊發出刺耳鳴笛。
它們中的一部分,抽出電棍,從四面八方朝那個大漢圍了過去。
“這也是另一種反抗。”老犯人嘆了一口氣。
這兩種情況每天都會在監獄裡發生:自我傷害和傷害它者。
前者,身首異處、死狀慘烈。
後者會被電擊,然後拉去關小黑屋——直到對方受不了,同意去參加“狩獵遊戲”。
實際上,因為監獄裡大多數犯人的刑期都遠遠超過了自身壽命的長度,許多人會想在壽命即將結束前,豪賭一次。
於是,差不多每隔半個月,監獄裡就會開展“狩獵遊戲”的直播觀看活動。
那是監獄裡最悠閒的半天,也是最恐怖的半天。
在短暫的半天直播中,觀看者將看到一百種最殘酷的死亡。
從監獄裡報名去參加“狩獵遊戲”的犯人們,沒有一個能活著回來。
這些人甚至分不到什麼鏡頭。
她們只是炮灰。
只是某種死亡方式的演繹者。
在入獄的第三天,荊寧就被帶去參加了這個直播觀看活動。
黑黢黢、閉塞的大廳中,所有犯人被迫坐在逼仄的椅子上,電子螢幕很大,足足有一面牆。
大部分的老犯人要不面色漠然地看著直播,要不耍了各種理由跑出去尋清淨,畢竟監獄的挖礦工作很重,又經常吃不飽,難得不用幹活的半天時間,她們其實更願意躺著睡覺。
還有一部分心存僥倖的犯人,她們或與那些報名參加“狩獵遊戲”的犯人相熟,或認定自己某一天也會去參加,因此直愣愣地坐著觀看,期望能出現個奇蹟。
奇蹟並沒有出現。
直播畫面中,只有飛濺的人類四肢和血漿,以及各式各樣的絕望慘叫。
荊寧很認真地看完了一整場。
狩獵遊戲根據自由城邦的不同區域分成了10個賽區。
最初級的就是賽區選拔賽。
每隔半個月,就會有100個選手來參加賽區選拔賽——報名的犯人們基本上都在這種百人初級選t?拔賽中被淘汰。
贏下初級賽區選拔賽的選手,會獲得“優勝者”的勳章以及季度選拔賽的直通資格。
這些“優勝者”在季度選拔賽中擁有直拍鏡頭,形象不錯、人設有趣的選手甚至還能得到各個俱樂部金主的投資。
其次是季度選拔賽。
季度選拔賽,顧名思義就是三個月舉行一次的中級選拔賽。
參加季度選拔賽的一部分選手是在初級選拔賽中的優勝者,還有一部分是被各個俱樂部提前鎖定、簽下合約的好苗子。
最後,所有自由城邦公民都會實時觀看的、最為宏大的是每年一次的終極奪冠賽。
懸浮飛艇廣告中那個有著完美笑容的亞當,就是去年終極奪冠賽的冠軍。
……
“不要心存妄想,老老實實工作才能擁有更好的未來。”
和全城邦推崇“狩獵遊戲”的風氣相反,監獄長更在意自己的利益——只要進了這監獄,就是他本人的資產。
在沒有榨乾“資產”的最後一丁點價值前,他當然不希望“資產”盲目去送死。
不過,如果犯人提前簽下了遺體捐贈協議,且馬上就要迎來30歲的生日以及上門執行合同的遺體捐贈中心,監獄長就會變更另一幅嘴臉,積極鼓動這名犯人去參加“狩獵遊戲”。
死前為監獄博一搏,就算沒贏(贏的機率實在太低了),沒準還能讓他拿個積極貢獻獎,總歸不能白白地便宜了遺體捐贈中心。
具體情況具體分析,監獄長總能靈活地選擇對自己最有利的那套說辭。
“看完了直播,你們也清楚了狩獵遊戲的殘酷。”
“監獄長我呢,也沒你們想象得那麼小氣,今天晚上的夜班取消,晚飯後啊……還額外增加一個小時的放風時間!”
老犯人們自然摸透了監獄長的脾性,熱烈誇讚監獄長的慷慨。
監獄長很滿意,拍拍大肚腩走了。
除去挖礦的封閉式礦區,這個監獄並不大——能放風的地方只有個四面圍著電網的小操場。
監獄中捨不得開燈,夜晚的小操場中,光線昏暗,黑影憧憧。
機械蜜蜂從荊寧的獄服口袋中探出腦袋,它很精準地避開了監獄裡的監控攝像頭。
“主人,這個監獄裡的監控攝像頭並不多,想要離開,並不是什麼難事。”
荊寧“嗯”了一聲。
就算從監獄離開了又能去哪裡呢?
不管是工廠還是監獄,下層人的工作就是挖礦。
即便是矜矜業業積攢了一些錢,可以在市集上擺攤的小商販,運氣不好遇上個惡意的上層人,也是分分鐘進監獄的下場。
在自由城邦中,並沒有可以隨意選擇的自由。
“幫我盯著監獄長,看看他有什麼把柄可以被拿捏。”荊寧道。
機械蜜蜂聽令飛走了。
它薄如蟬翼的翅膀在黑暗中揮舞著,發出極其細微的嗡嗡聲——機械蜜蜂足夠聰明,可以靈活地避開監控攝像頭以及機器人獄警。
兩分鐘後,福福從靈魂世界裡飄出來。
“嗯……徹底飛遠了。”
福福站在荊寧的肩膀上,伸長脖子往機械蜜蜂離開的方向張望。
“我就知道主人最看重的是我~”
貓頭鷹的表情可以稱得上“嘚瑟”。
荊寧低著頭,避開所有窺視——在荒誕街的屍坑中,她確定了荒街之主看不見福福。
福福是幽靈狀態,只有擁有幽靈系天賦或特殊道具的人,才能察覺/看到福福的存在。
荒街之主不能。
機械蜜蜂也不能。
“主人,你是不是懷疑那小玩意兒是間諜?”福福拽拽地在她肩膀上跳舞。
“那個上層男孩死得太蹊蹺!”
“就……就好像那個幕後人一直盯著主人你一樣!”
福福的話不無道理,畢竟機械蜜蜂來源於荒誕街。
而且現在的這隻機械蜜蜂,是全新的。
即便是之前的荒誕街小Z,在“模範之家”的荒街試煉中,由於她的許可權過低,荒誕街小Z在她的再三質詢中仍然選擇了隱藏部分事實。
就像是現實中最能幹的智慧AI,可以回答千奇八怪的問題,但同時也存在著諸多AI幻覺——AI只能作為提高效率的工具,卻不能成為吃穿住行、萬事萬物的“行動守則”。
現階段,她並不信任機械蜜蜂。
荊寧壓低聲音:“福福,我需要你替我辦一件事。”
來活了!來活了!
由於機械蜜蜂的存在,主人已經很久沒和它說話嘮嗑了,它一個人待在偌大的靈魂世界裡,無聊死了。
“是什麼?”
貓頭鷹激動地眨了眨黑黢黢、圓滾滾的大眼睛。
作者有話說:
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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