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是一場很倉促的求婚,但克里斯托弗已經昏了頭了,他只想定下這事兒,確定她這姑娘會成為他的妻子——他喜歡確定的事,厭惡風險,‘不可控’會讓他感到焦慮。這也是‘優賣’都會自有土地、自建經營場所的原因之一,他不願意承擔來自房東的風險。
所以,關於求婚他沒什麼可後悔的。
唯一覺得不恰當的是,臨時求婚,身邊沒有家傳的戒指,他只能在拉斯維加斯的珠寶店裡選了一枚最貴的。好在拉斯維加斯從來不缺少揮霍的人,昂貴的東西到處都是,所以看起來還過得去,至少看起來足夠打動一個女人。
而從最後的結果來看,這枚戒指並未取得他所期待的作用,它沒能打動那姑娘,甚至那姑娘‘逃走’時沒有帶走戒指。
這很讓人吃驚,至少唯一知道這件事,並作為見證人,見證他們在‘婚姻許可證’上簽字的、克里斯托弗的秘書感到了不可思議——在他看來,即使這是個短視的姑娘,是個女騙子,看不到能拿出那樣昂貴求婚戒指的男人,必定有豐厚得多的財富供她今後揮霍,也應該帶走那枚戒指的。
他事後可是幫boss調查過了,那姑娘只是流動劇團的歌舞女郎,本來就是為了錢做這一行的,難道還要不為金錢所動嗎?
然而事實證明,那姑娘的確不為金錢所動,即使身處紙醉金迷的拉斯維加斯,作為一個總讓人聯想到桃.色故事的歌舞女郎,也沒有被揮舞著金錢的男人得手過。事實上,那姑娘本來就快受不了在不懷好意的男人中周旋,要崩潰了。
和她同一個劇團,住一個房間的姑娘,給錢就什麼都說了。按那位歌舞女郎的說法,那是個好女孩,甚至充滿了這個時代不合時宜的童真。而這樣的姑娘是沒法做歌舞女郎的,這一行的陰暗面讓她痛苦。
“‘童真’?有趣的詞,是那種中產階級可愛小姐?”秘書想到了自己認識的一些年輕姑娘,甚至自己的表親們,也是天真單純,無法想象她們在社會上立足,只能寄希望於未來找一個可靠的丈夫,然後就做家庭主婦的。
歌舞女郎搖了搖頭:“不,不是那個,那個不算‘不合時宜的童真’,這年頭你說的‘可愛小姐’太多了,真的太多了。那麼多成為家庭主婦的女人,佔這個社會的大多數,難道還不夠多嗎?”
“我所說的童真,是富尼葉從來沒想過剝削自己、出賣自己——在我們這樣的資本主義國家,這難道不是最不合時宜的嗎?即使是教養良好的小姐,處境堪憂的情況下,至少也會考慮剝削自己、出賣自己,不是嗎?這是我們的本能。”
“但富尼葉,我猜她寧肯死掉也不會那樣。這不是因為她軟弱,而是因為...嗯...按照一些人的說法,這是一種‘貴族精神’。”
‘童真’...從回憶中抽離,看到面前與她一同沉默的姑娘,克里斯托弗忽然記憶起了秘書給他的報告。那個似乎讀過很多書,或許曾經正是她口中‘可愛小姐’的歌舞女郎,她對這姑娘的評價。
克里斯托弗生平第一次,有一點兒理解了美學、藝術之類的東西——這姑娘很美,只看長相是當代標杆性的美女,美的無可指摘,光豔靡麗到呼吸都要燙傷觀者眼睛。但她的氣質、眼神...一切虛無縹緲的東西組成的氣質,又是那樣高貴聖潔,彷彿守貞修女。
可能美學就是這樣奇妙,一種特質到了極限後往往會轉向相反。那姑娘就證明了這一點,她的豔麗到了極致,於是濃墨重彩使人憂鬱。而她的‘童真’則帶來了毀滅的欲.望,放.蕩便流瀉而出——這是人類的欲.望,所以不能說是她的問題,只是她恰好是那問題的答案。
“...我喜歡那個稱呼,‘親愛的’,非常甜蜜。”沉默不可能一直持續,打破這沉默的是克里斯托弗。
“不,那不是稱呼您...我以為是我的一位女友來了......”麗蓮心亂如麻,下意識順著說。然而說完後,意識到自己說了什麼的麗蓮更無言以對了。
麗蓮慌亂中顯然沒有察覺到克里斯托弗的‘潛臺詞’,他沒有提麗蓮的逃離,沒有提近一年的空白期。還說‘親愛的’這個稱呼很甜蜜,好像他們應該如此稱呼彼此...如果這不是在陰陽怪氣,只能說明他想當中間這些事沒發生過,繼續之前的‘進度’。
“麗蓮?呃,這位先生?”還好‘無言以對’的沉默並沒有再次延續,在麗蓮感到難熬之前,卡洛琳出現了。她想和麗蓮說事情已經處理完畢,現在她們可以離開了,然後又注意到了出現在門口的克里斯托弗。
克里斯托弗謹守自己的教養,衝卡洛琳點了點頭:“晚上好,敝姓但澤,請隨意稱呼。”
卡洛琳知道他是但澤,但沒有自我介紹也不能隨便稱呼,這下才能微笑著打招呼:“您好,但澤先生...您稱呼我班德就好,我是費比安出版社的編輯——呃,事實上,希望您不會覺得我們失禮,我的同伴身體不舒服,得離開了。”
克里斯托弗的目光又落到了麗蓮身上,似乎是在權衡她是真的身體不舒服,所以要提前退場,還是見到了他,所以裝作不舒服,找藉口提前退場。而這其實不是一個多難判斷的事,只要克里斯托弗沒有昏了頭。
雖然他在這姑娘面前總是容易昏頭。
“是的,班德小姐,還有,富尼葉...小姐。”克里斯托弗還是讓開了門口的通道,讓兩位女士能夠通行。
只是麗蓮不知道是不是自己的錯覺,總覺得這位‘前未婚夫’在後一個‘Miss’上唸的特別輕——麗蓮儘量不讓自己多想,迅速甩掉了這個莫名的想法,趁著對方似乎無意糾纏的樣子,就要離開。
但當麗蓮走出檯球房,來到走廊時,克里斯托弗又開口了:“那麼...富尼葉小姐,希望您別忘記了明天的約會,我們上午10點半,在‘巴尼夢’見面。”
麗蓮很想拒絕這個,他們可沒說什麼‘約會’!但她不可能當著卡洛琳的面和他爭辯,因為這就會牽扯出對方為什麼會這樣‘撒謊’——這樣解釋起來就很複雜了,也是麗蓮不想告訴別人的,她只想把拉斯維加斯的事留在拉斯維加斯...這大概就是‘黑歷史’了。
當然,更重要的是,拒絕是沒有用的。對方已經知道她在費比安出版社了,除非麗蓮能放棄一切迅速離開紐約,就像當初在拉斯維加斯一樣,不然被對方找上門是遲早的事。
麗蓮最終只能輕輕點了點頭,然後才和卡洛琳離開。一路上,卡洛琳都以一種好奇的目光看著麗蓮,直到上車後,她終於試探著說了出來:“所以...一個‘但澤’的約會邀請?啊,我不應該太驚訝的,親愛的,你當然有這樣的魅力。”
卡洛琳沒有找某個同事一起提前離開,而是借了一輛車,她可以先送麗蓮去格林威治村,然後再開到自己的住處。車子明天開到出版社就能還給主人了,也沒什麼不方便的地方。
麗蓮能聽出來,卡洛琳的話不只是表面上的‘陳述現實’,也是想知道剛剛發生了什麼。那可是一個‘但澤’,另一個當事人還是自己的朋友,誰能不八卦呢?
而且卡洛琳還有一個疑惑之處,那就是麗蓮居然答應了這個約會!雖然那是一個‘但澤’,這個帶著金光的姓氏足夠對方約會各種美女了,但麗蓮向來對追求者不假辭色,其中可不乏財力雄厚者!沒道理那些有錢人不可以,這位‘但澤先生’就可以。
是的,此時的美國首富是姓但澤,但這位‘但澤先生’又不是首富本人,只是首富先生眾多兒孫中的一個而已。實事求是地論及財富,不一定比麗蓮那些追求者多呢。
而如果不論財力,這位但澤先生在此時人們的標準裡,實在不是一個足夠討女人喜歡的樣子。
麗蓮解釋不了差點兒和這位‘但澤先生’結婚的‘黑歷史’,只能有些含糊地說:“我和這位但澤先生見過面...總之,算是有點兒交情吧,總不好生硬地拒絕。”
雖然說的很含糊,但卡洛琳立刻想了很多。她有分寸地沒追問,只是笑著搖了搖頭,打趣麗蓮:“聽起來是個很難纏的追求者?”
麗蓮下意識搖頭:“不...我是說,我們很久沒見了,上次見面還是快一年前?總之,我沒想到會再次見到他,也沒想到他會......”
卡洛琳表示理解:“如果很久沒見,這樣想的確很合理。不過,如果是麗蓮你,但澤先生想要繼續追求,就不是什麼奇怪的事了——只希望他是個紳士,追求時能尊重你,有時候那些富家子弟真的挺混蛋的。”
後面一句明顯是關心麗蓮,讓她當心...不只是拒絕富家子弟的追求要小心,接受了富家子弟的求愛後也要小心呢!這方面,她的室友兼好友艾普爾不就是最好的‘前車之鑑’嗎?被前男友踐踏了一顆真心,還流產了。
麗蓮嘆了一口氣,卻沒有給出一個肯定的回答...她也不知道明天見面後會發生什麼啊。
她想要和克里斯托弗·但澤說清楚,她還是不願意離開紐約,再一次逃避,但對方的態度實在微妙——靠在車窗邊沿,被曼哈頓夜晚的霓虹光影一輪一輪閃過臉龐,麗蓮臉上的迷茫是如此真實,她也只能走一步看一步。
她不知道,在卡洛琳開的那輛深色福特車離開別墅區,匯入曼哈頓的馬路時,一輛黑色的勞斯萊斯也低調地跟了上來。開車的是專業司機,雖然沒做過開車跟蹤這種活兒,但要跟上一輛沒什麼防備的車子不是問題。
車上除了司機,只有一位乘客,是坐在副駕駛位的克里斯托弗。他平常不坐這個位置,會選擇坐在後座,只是今天例外。在他們跟上那輛福特車後他就沒有移開過視線——他要確保麗蓮不會從他的視野中消失。
麗蓮答應明天的約會當然不能讓克里斯托弗安穩,如果這樣就鬆懈了,不考慮任何意外,那他就是個不折不扣的傻瓜!在商界只會被人分吃。
呵呵,話說零售業可不是那麼好混的,這是個成熟的行業,就算‘折扣商店’是新事物,突破起來相對容易,也得面臨老前輩的絞殺,同輩的競爭!克里斯托弗能脫穎而出、前途光明,足以說明他絕不是什麼傻白甜。
而且他已經經歷過一次麗蓮的‘逃離’了,這也讓他不可能再無條件信任。
勞斯萊斯就這樣不遠不近地跟著那輛福特,直到開進格林威治村,開進12街。勞斯萊斯沒有跟到公寓樓下,只是遠遠在街口停下,停在了一家還在營業的商店前。然後司機下車似乎是要買東西,實際是為了確定福特車裡下來的人是誰、進了哪棟公寓。
這一晚司機都盯著,確保麗蓮沒有連夜離開紐約。克里斯托弗則是在附近找了個過得去的汽車旅館休息——如果不是第二天還有一個約會,他可能會和司機一起。
但實際這一晚他也沒休息好,汽車旅館條件太差是一個原因,另外他不斷地做夢,夢到拉斯維加斯時的事也讓他睡得斷斷續續。克里斯托弗最終不到6點他就起床了,加起來可能睡不到4個小時?
4個小時其實問題不大,因為他就是少見的睡4個小時也能保持精力充沛的那類人。但睡眠質量不高,確實讓他感到頭暈沉沉的。
這點上,麗蓮倒是比克里斯托弗好一點,可能是因為她一向睡眠質量好?反正她擔心歸擔心,卻沒有那麼大心理負擔,胡思亂想著睡著後,生物鐘還是像平常一樣,讓她睡到了七點一刻——雖然不夠8小時,但也夠了。
今天是禮拜六,也不用上班,麗蓮起床後還在家吃了個簡單的早餐。呃,雖然‘前未婚夫’約她10點半在餐廳見面,似乎是能吃個早午餐的樣子,但她也不覺得這樣的‘約會’她真能吃得下東西。
吃完早餐,為了防止自己繼續胡思亂想,同時也是平常週末本來就會做的大掃除就被麗蓮提前了。她在公寓裡忙前忙後,打掃得乾乾淨淨,還把需要送去洗衣房的織物裝進洗衣袋,準備出門的時候順便拿過去。
她現在也習慣了浣洗工作都交給洗衣房,畢竟公寓內沒有洗衣機,除非她願意手洗,不然就只能這樣了——現在洗衣機並不是什麼特別昂貴的東西,但多數城市美國人還是習慣去洗衣房。
首先是洗衣機要用到相應的排水,新住宅會預留,老公寓就不一定了。然後,現在的紡織品還很少化纖,棉麻、羊毛、絲綢這種天然纖維常見的多,換句話說就是沒那麼耐造,不能一股腦扔進洗衣機粗暴對待。所以相比起自己扔洗衣機,送到洗衣房讓專業的人處理其實更省心。
總之,忙碌完這些的麗蓮,直到9點鐘10分左右才能化妝、換衣服準備出門。好在她這方面一向很快,趕在了10點前...還有四五十分鐘,也不是早高峰,打出租車足夠她準時抵達克里斯託弗提到的餐廳‘巴尼夢’了。
昨晚麗蓮就在紐約餐廳名錄上查到這家餐廳了,是一家開在上西區的義大利餐廳,提供早午餐、午餐。是很有名的一家餐廳,看介紹經常接待名人,還有美國總統曾經光臨的記錄呢。
麗蓮抵達‘巴尼夢’的時間剛剛好,10點20分,離約定的時間還有10分鐘。雖然是提前了,但之前的事本來就是麗蓮理虧,提前到是應該的——即使麗蓮大概能猜到,對方也很可能提前到。
emmm...不出所料,麗蓮被侍者詢問有未約人時,提到了‘克里斯托弗·但澤’,立刻就被引入了包間。
歐美的餐廳非常少見包間,頂級的餐廳不一定會設定包間,但有包間的餐廳基本不會普通。這一點和華夏很不一樣,華夏只要不是路邊攤,可能一家蒼蠅館子都會有一兩間包廂。從這一點來說,‘巴尼夢’的確是高檔餐廳了。
“上午好,但澤先生。”包間的門被開啟,麗蓮就見到克里斯托弗已經到了。
原本克里斯托弗在和自己的秘書交待著什麼,這位秘書似乎還是麗蓮之前在拉斯維加斯見過的那位——當然,這也不重要,麗蓮出現後克里斯托弗就停止了工作安排,在他的示意下秘書也很快離開了包間。
“上午好,富尼葉...小姐。”克里斯托弗頓了頓,然後才接著說:“或者,我該稱呼您為但澤夫人?但我猜,您可能不習慣這個...即使這是既定事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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