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濯永遠忘不了自己見到寧凝的第一面。
當初, 在崑崙修行的他難得回一趟白玉京,就聽到了哥哥們的申訴,說寧凝上門挑釁, 惡劣囂張至極,他最嬌弱的七哥捱了寧凝一拳,哭得死去活來, 讓清濯給他報仇。
清濯於是佈下陣法, 用寧凝在白玉京留下的氣息, 找到了正在外面幫父親收拾叛徒的寧凝。
清濯跟蹤了她很久。
寧凝年紀輕輕,已經有了不俗的實力, 輕輕鬆鬆就幫父親將叛逃的妖王收拾了一頓。
大戰告捷的寧凝格外高興, 在人間的小鎮上歇腳, 清濯一路尾隨,發現她入了一家糖糕小店, 買了最甜的幾塊蜜糕,邊走邊吃,笑容像孩子一樣甜美。
清濯感到有些許意外, 讓白玉京幾位皇子聞風喪膽的“魔女”,居然是個愛吃甜的小姑娘。
很多年後,清濯瞭解寧凝後,發現她其實並不是壞得特別徹底。
她仇視白玉京,當然是因為仙界也不是什麼好東西, 趁著寧煦受傷時偷襲不夜城好幾次,挑撥內亂, 雙方是世仇,黑吃黑,這沒什麼對錯可言。
寧凝收拾不了仙帝, 就收拾仙族的幾個皇子。
除此之外,在世俗定義中,妖鬼天生罪惡,野蠻、喜歡食人,但寧凝本人並沒有做錯什麼。她做任何事情都是咋咋乎乎,嚷嚷得很大聲,雷聲大雨點小,嘴上喊著對誰都打打殺殺,實際上很少會真的動手。
要不然,清濯扮演成一個瞎眼老嫗向她求助的時候,她壓根不會伸出援手。
清濯將她困在了自己做好的陣法之內,為哥哥報仇,還順帶對著她冷嘲熱諷。
清濯在勾心鬥角的白玉京長大,察言觀色本事一流,很快就發覺寧凝不受寵,卻又渴望得到父親關愛。
他抓住她的弱點狠狠刺了她幾句,她竟然當場落下淚來,那種倔強的表情在一瞬間宛如一隻手抓住了清濯的心,讓他一再想放棄捉弄寧凝。
他用進行製作的陣法困住了寧凝一個月,因果輪迴,後來寧凝困住了他一生。
“我願意跟你走,”清濯的回答乾脆利落,“答應了你的事情不能反悔。”
“只不過,你我要報酬,靈石不算,實話說,寧凝,你究竟把我當成了什麼?”
仇敵?
朋友?
情人?
清濯和寧凝的相識相知並不是那麼體面,他們之間的關係曖昧模糊,只是,清濯始終不知道,自己終究在寧凝心裡處於什麼地位?
有時候談話時觸及他們的關係,寧凝總是岔開話題。
清濯也始終沒有追問下去的勇氣。
寧煦對寧凝的傷害很大,但是他和寧凝血脈相連,他們始終是父女,他們之間的關係,有著絕無僅有的排他性,他們彼此都是獨一無二的存在,所以寧凝最終還是原諒了寧煦。
清濯和她,最初的最初,只是素不相識的陌生人。清濯很好奇,在她心裡,自己是不是和慕星遲、聞鶴昭一樣的師兄。
要不是自己死纏爛打貼著她,她對待自己,和對待其他人是一樣的。
這話問出口,寧凝的眼睫毛閃了閃,清濯按住她的雙頰,“看著我,不準迴避……我現在,是認真。”
“寧凝,歲歲,你告訴我,好不好?”
寧凝沉吟許久,清濯的眸光也一寸寸暗了下去。
像是死囚等待宣判,寧凝輕輕嘆息,道:“抱歉,我還沒有結契的打算。”
清濯嘴角牽牽,依然沒能扯出一個笑容來。
“但是,要是讓我找一個與我共度餘生的人,除了你以外,我想不到別的人選。”
寧凝對愛的感知並不遲鈍,她知道自己的心在哪裡。只不過前幾世,她總是在忙著別的事情,無瑕顧及情情愛愛。
在完成攻略之前,她心裡那點愛慕無足輕重。
現在攻略已經不復存在,她又有什麼理由能拒絕清濯呢?
她當然不可能回家和父母過一輩子,至於同門的師兄師姐,他們可以成為很好的朋友,但是距離心裡的那個唯一,總是差了那麼一點點。
她也想好好地談一場戀愛。
“清濯,我現在認真地告訴你,我也心悅你,你要聽清楚了,因為我只會說一次。”
寧凝眨動雙眼,她那麼驕傲的人,喜歡只會說一次,不會再有其二。
清濯眼眶溼潤,邁入地獄的半隻腳又收了回來,心臟如鼓,砰砰跳動。
他緊緊地抱住寧凝,“一次就夠了,一次就夠了。”
……
聞鶴昭次日一早才收到了寧凝和清濯離開的訊息,兩個人走得匆忙,只留了紙條。
林繡觀察了聞鶴昭很久,才開口說:“大師兄,你看起來好像很難過?難不成是因為師弟師妹沒有跟你道別?”
聞鶴昭幽怨地瞥了她一眼,“他們都走了,賬簿只能我們倆做了,我當然難過——對了,你的賬算完了嗎?”
“在算了,在算了!”
林繡打了個哈欠,伏案算賬,心想師尊什麼時候出關啊,她好想念有早練的日子啊。
聞鶴昭看向賬簿,頭又疼了起來,忍不住嘀咕,“這兩個傢伙,是受不了看賬才走的吧。”
“師尊那麼不著調一個人,當初是怎麼把這些賬簿算得清清楚楚的呢?”
看起來,出任務是比窩在鑑心峰舒坦。
想到這裡,聞鶴昭無奈苦笑。
那兩個傢伙,現在是輕鬆了。
他並不在意寧凝和清濯不辭而別,因為他知道,他們倆個遲早會回來。
……
西大陸。
大齊國都。
良辰吉日,城東一富商,敲鑼打鼓,送女兒出嫁,儀仗隊伍排滿長街。
噼裡啪啦鞭炮聲響個不停,賓客酬酢宴飲,歡笑一堂。
夜深,院落深處,燈火煌煌,葳蕤草木影子投落在紙窗上。
新娘子頭頂蓋頭,一動不動坐在喜窗前。
屋外人影散去,廂房寧靜。
忽然一陣陰風吹過。
涼颼颼倏忽把燭火吹滅,屋內霎時剩下黑暗。
像所有志怪故事中所說的那樣,如地動般,滿屋的桌椅震震響動,桌子上擺好的糕點被陣落地,陰森森的聲音在屋子中響起。
“咔…咔咔……新娘子…新娘子……跟我回去好不好?”
“咔咔…咔……”
一聲接一聲,喑啞晦澀,好像喉嚨被燙傷般,由遠及近,朝著喜床邊移動。
然而,與志怪故事的主角都不同,床上的新娘穩如泰山,絲毫沒有被這怪異聲音嚇倒。
“轟隆隆……”
天邊閃過一道驚雷,曇花一現的閃光照亮屋子,照亮了在地上逶迤的九尾狐妖身,也勾勒出房樑上的少年身影。
紅色髮帶,一身白衣,漫不經心地抽劍,他的劍每抽出一寸,天邊就會流淌過一絲閃電,黑白交錯,映得他的身影宛如閻羅,“原來是隻九尾狐妖。”
他聲音不緊不慢,還有些懶散,“這一年來在京城裡活剖兩位新娘子的妖物,就是你對吧?”
九尾狐妖大驚,聲音沙啞地問:“你…你是誰?”
清濯輕蔑一笑,“我是你祖宗!”
他拔劍快如閃電,頃刻間幾道劍意落在九尾狐妖身上,斬斷三尾。
狐妖剛交手就意識到自己不是對方對手,慌張逃竄,卻一頭撞在了陣法上,然後他才發現,原來這座廂房已經被畫地為牢,只能進不能出。
慌忙中,九尾狐妖看到了喜床上的新娘,像是抓住了救命稻草,疾速前行,化作一道流光,掐住新娘的脖子,發覺新娘子是活生生的人後,更是大喜,黑洞洞的眼睛惡狠狠地瞪著清濯。
“解開陣法,要不然我就殺了她!”
清濯不受威脅,繼續朝著狐妖走去,他的手抓得更緊,“放下劍,聽見沒有?”
清濯收劍回鞘,將滿屋陣法撤去,情不自禁笑出了聲。
雖然他聽話照做,狐妖心裡依然有種不詳的預感,心裡發怵,“你笑什麼笑?”
“笑你眼神不好,你知不知道,被你抓住那個人,比我還不好惹。”
清濯雙手抱胸,看戲般道,“這下好了,就算我將屋子裡的陣法撤掉,你也跑不出去了。”
狐妖尚未明白他的話是什麼意思,忽然看見寸寸冰霜蔓延,覆蓋在他的皮毛,他來不及躲閃,就被凍成雕塑,不得動彈。
下一刻,那嬌弱的新娘子輕輕一彈,就掰開了他的手,掀開蓋頭,露出秀美的臉蛋,眉頭輕蹙,上下將他打量了一番。
被凍住的狐妖尚未能夠化形,一身黑毛,像被火燒焦了。
“真醜。”
新娘子輕嘆。
話音剛落,身著新娘服的寧凝抬手往他後背劈下一記手刀,整座冰雕應聲破碎,冰凍的血塊散落滿地。
專食新娘之心、禍害幾條人命的狐妖終於被誅,富商歡天喜地,握著寧凝的手不斷感謝。
“多虧仙長,將此妖物剷除,我可終於放心讓我家女兒上花轎了。”
寧凝謙虛又自豪:“不敢當,不敢當,要不是你們願意配合演這一齣戲,我也無法這麼輕鬆將它擒住。”
“哎,話不能這麼說,我等苦於狐妖之亂已久,只可惜肉身凡胎,不敵妖孽,仙長願意出手,屬實我等大幸,我們備下酒菜,不管怎麼說,還請仙長賞臉,讓我等好好招待你。”
……
寧凝婉拒了招待,她還有別的事情要做。
慢悠悠地從府中走出來,清濯已經在屋外等著他。
六角宮燈明滅,他抱劍,立在屋簷下,像是等候多時。
見寧凝,笑:“大小姐,本事長進了,這次劍未出鞘就把妖物降服了,要是你再不出劍,焦鹿夢要生鏽了。”
寧凝不屑一顧,“最低等級的任務,沒意思,那隻妖長得太醜了,可別髒了我的本命劍。”
清濯拍拍灰,朝她伸出手。
“好吧,下個任務是玄階,一定足夠有意思,走吧。”
寧凝走下臺階,握住了他的手,燈下的影子連在了一起。
晚風中,傳來他們的聲音。
“下一個任務在哪?”
“在東離,無憂城,沒想到吧,老地方了。”
“我記得那個地方的冰糖葫蘆還挺好吃的。”
“祖宗,你怎麼只想著吃呀?”
“你對我的愛好有意見?”
“別生氣,我向你道歉,給你買,給你買就是了。”
——【完】——
作者有話說:
最近一直在找一個落點,現在找到了,所以先正文完結
還有一些想寫但是沒有寫到的,我放在番外篇,番外估計要寫好久
因為我有太多正文不知道該怎麼塞下的故事了
正文的故事定格在歲歲和清濯身上,因為他們是故事的男女主,但是女主父母,男主的養父和九個哥哥,女主被師兄師姐們團寵的故事,都還沒來得及寫,還有未來的行俠仗義,我全放在番外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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