樁樁件件地回想起來, 其實沒有人知道他們倆是具體哪一天說要處物件的,大概連當事人自己也不知道,所以才沒有機會正式通知方煥。
但是林秋覺得,方煥的心好像是今天晚上碎掉的。
甚至連灶裡慢慢飄出的土豆香味他都沒聞到, 還沉浸在自己的回憶裡。
三個人寸步不離地一起長大, 其中兩個走得越來越近, 偏偏剩下的這個還毫無察覺。
確實有點可憐, 更多的是好笑。
林秋低著頭把燒過半截的柴火往裡推一推, 也沒多說話, 打算讓他自己慢慢想清楚。聽著他又從犄角旮旯裡想起幾件不對勁的事情, 有些事情雞毛蒜皮的, 壓根和處物件都搭不上關係,林秋也不反駁他, 抿著嘴悄悄在心裡發笑。
方煥越想越氣, 最後拍著大腿說了句:“我今天晚上非得找他倆問個清楚不行。”
林秋勸了他一句:“人家處物件是好事情,難不成還要發個紅頭文件特意通知你嗎, 別跟自己較勁了。”
人家順其自然處物件,已經表現得很明顯了, 只不過是缺了一個正式的通知, 哪至於還氣上了。方煥說話直來直去的, 萬一因為他的介意影響到主角的感情發展, 豈不是會影響到林秋的保命計劃?
就應該別問、別說,看見他倆牽著手偷偷溜走也當成沒看見,林秋甚至巴不得他倆趕緊把婚結了。
方煥在她面前也不設防,直接說出自己心裡的委屈:“可是我們三個從小就一起玩,他倆一夥了,不就是把我孤立出來了嗎?”
不是因為被矇在鼓裡所以生氣, 只是因為擔心被拋棄成為局外人,其實連他自己心裡都想不明白,但是林秋能聽懂,甚至還笑著安慰他:“且不說人家是青梅竹馬、自由戀愛,就算他倆不談,到年紀了也會和別人談,你以後也會和別的女同志處物件啊,這都是長大往前走的正常階段,怎麼還扯上孤立了?”
要是梁川找個女朋友,周舒雨找個男朋友,他不得兩頭吃醋,方煥想了想又說:“好像也對哦。”
林秋接著勸:“要是他倆以後結婚了,你還只需要隨一份禮。”
“有道理啊!”
想著想著也就不氣了,最親近的人內部消化,總好過找個外人,還不放心,被林秋這麼一引導,他也覺得這是件好事。
估摸著時間差不多了,林秋又哄了他幾句,拿過火鉗從灶裡把土豆夾出來,點著數一個沒少,全都滾在地上,表面被燒得黑乎乎的,還冒著熱氣,看著像碳,但還是能聞到土豆被烤熟的香味。
“別想了,趕緊扒土豆皮,吃不完剩下的明天還能炒菜。”
全都是黑色的碳灰,林秋不想沾手,起身從碗櫃裡拿出辣椒油,又拿了個大碗給他裝剝好皮的土豆。
方煥倒是不嫌髒,也可能是思想受到的衝擊太大,現在對她言聽計從,俯身撿起來一個,燙得在雙手之間不斷交替,雙手先用力捏開外面被燒硬的表皮,整層一起扒開,露出裡面熱氣騰騰的土豆,再處理一下沾了灰的邊邊角角,逐一放進大碗裡。
林秋拿著菜刀,從正中切開烤熟的土豆,但不完全切斷,就像夾饃一樣,分出一條縫,舀兩勺油辣椒直接夾進去,土豆的熱氣就會將辣椒油重新加熱,油分慢慢在土豆裡滲透。
方煥頭一次見這種吃法,也顧不上雙手還沾著灰,接過來就先咬了一口,入口先是土豆的香氣,咀嚼的時候在口腔裡把辣椒油和土豆拌在一起,又辣又燙,吃的他一臉滿足。
明明才吃過晚飯不久,好像又餓了。
林秋也被他的吃相勾起食慾,跟著吃了一個。
這是去年存在地窖裡的土豆,吃起來口感沒那麼好,最好吃的還是新鮮剛挖出來的,會帶著淡淡的甜味,不過家裡的自留地沒種土豆,公家的又不能私自拿,林秋在想村裡哪家種了土豆,可以用其他的菜去換。
不能自由交易就是不太方便,幾乎倒退回了以物易物的時代。
她才出神一小會兒,方煥已經吃三個了。
林秋趕緊制止他:“不許再吃了。”
“最後一個,我再吃最後一個。”
頭一回這麼吃,正在新鮮勁頭上呢,方煥可憐巴巴伸出一個手指祈求,看林秋沒有很堅定地駁回,自己輕車熟路地切開土豆,又塞了一個進嘴裡。
土豆全是澱粉,時間也不早了,吃太多林秋擔心他不消化,不過林秋選的土豆也不大,兩三個就能全吞下去,對二十來歲的大小夥子來說,多吃一個少吃一個也差不多。
最後林秋直接把辣椒油收走,還吩咐他把烤熟的土豆都剝了,有點不放心,還是正兒八經囑咐了他一句:“今天的事你也別特意去找他倆問,該怎麼相處還怎麼相處。”
林秋不知道原書裡方煥是什麼知道這件事的,只怕他說話沒輕沒重,再影響到男女主之間的關係。
方煥點了點頭,他一個大男人,還不至於到處傳八卦搬弄是非,而且林秋這麼說,就好像兩個人有了個共同的小秘密。
他兩隻手都是黑乎乎的碳灰,手上扒皮的動作越來越熟練,又毫無預兆地仰頭看向林秋,問她:“我以後可以叫你小秋嗎?”
叫林同志容易和林家大哥二哥搞混,所以除了周舒雨,所有的知青都叫她林姑娘,總顯得疏遠,方煥想著,她今天晚上特意給自己開小灶,算不算兩人的關係更親近了一點?
那換個稱呼也是情理之中的吧?
“不可以。”
林秋毫不留情地掏走他手裡最後一個土豆,全都放在籃子裡打算明天中午切塊再過油炒一下,又能湊一道菜。
哪是什麼特意給他開小灶,就是不想讓他去打擾男女主,順便給明天的午飯提前備菜而已。
“為什麼?”
看他皺著眉,林秋好像也覺得自己拒絕得太果斷,還是退一步,委婉地找了個理由:“因為我是記分員,不能和知青走太近,別人會覺得我徇私。”
“那我以後只在私下這麼叫你。”
林秋還想再拒絕一次,轉頭聽見外面成群的腳步聲和說話聲,大概是電影結束了,社員們也就散場各自回家,懶得跟他掰扯這個稱呼,伸手拍了拍他的肩膀,催他:“有人回來了,趕緊洗手去。”
等收完土豆,地裡的大豆也都種好了,社員們八月幾乎都在圍著棉花地打轉,除了防蟲害,還要追肥補水,抓緊花鈴期跟上營養,今年棉花收成才能好。等到八月中旬之後再開出來的花,就很難再成熟吐絮,還要抓住時機把這些花蕾都剪掉,否則留著只會消耗養分。
看著可惜,但是該斷還是得斷,留下只會影響產量。
多餘的花蕾和老葉都摘掉,裝在腰間的麻布袋裡,攢到一起堆肥又能給來年的土地增加肥力。
幾個知青在棉花地裡,有一搭沒一搭地閒聊天,說起以前都不知道種地還有這麼多門道,還以為只要肯出力氣就夠了,但是怎麼看天氣、如何判斷種菜施肥,都需要經年累月的經驗,要是沒見識過,就什麼都不知道。
也有老知青嗤之以鼻,覺得這些竟然無非就是代代相傳,又沒什麼含金量,換誰來都學得會。
周舒雨懶得跟他們爭一時的口舌之快,從枝幹上摘了一朵乳白色的花,花瓣才剛剛舒展開,對著中間吹一口氣,花瓣被吹散開才能勉強看見其中的花蕊。
她轉過身朝不遠處的孫青青打招呼,等她走近了,直接抬手把這朵花別到她的辮子上。
孫青青一開始看她抬手,條件反射地想往後躲,看清楚她手裡的花之後才按捺住腳步,任由她把花插進自己的頭髮裡。
“猶抱琵琶半遮面,突然覺得這朵花跟你很像,送給你了。”周舒雨沒把她的防備放在心上,只是看這將開未開的花,顏色淡雅,莫名就讓她想到孫青青。她也總穿淺色系的衣裳,人也愛乾淨,衣服破洞打上去的補丁也是白色的。
只是女孩子之間的小玩笑,給枯燥的農活增添幾分樂趣。
孫青青小心翼翼地點了點發梢上的花瓣,頭一次有人給她送花,還這麼誇她,除了謝謝都不知道還要說什麼,只是把辮子放到身前,一直到收工都沒讓這朵花掉下去。
這一幕也被梁川看見了。
等到傍晚收工的時候,他也從山上摘了一把野花,趁著院子裡沒人,悄悄插在了正房的窗臺上。
單瓣的橙紅色萱草花為主,點綴著幾支淡黃色的不知名小野花,他自己用野草搓成草繩,細心地把花紮成一束。
方煥目睹了全程,自從知道他倆在處物件之後,怎麼看梁川都不順眼,但是因為林秋那句囑咐,他就真的剋制著沒多問過一句。
只是會時不時拉著林秋吐槽幾句。
像是在守護兩個人的小秘密。
果不其然,林秋才剛進家門,就被他拉到屋簷下,指著那束花開始講來龍去脈。
“舒雨就摘了一朵棉花插在孫知青的頭髮裡,被他看見了,下午鋤了草就跑去山上摘花了,平時砍柴都沒這麼積極。”
萱草花喜陰,大多生長在溼氣重的山溝裡,平時砍柴都很少過去,但就為了討周舒雨歡心,梁川不僅特意跑了一趟,還認真修剪整齊。
顏色也搭配得恰當,一看就是真用心了,周舒雨還沒回來,這是給她準備驚喜呢,林秋像個欣慰的老母親,環抱著胳膊笑道:“送花啊,原來七十年代搞物件也是這一套啊。”
方煥沒聽清她的話,自顧自地繼續說:“我早就該看出來這小子居心不良,什麼一起長大的好朋友,他就沒對我這麼好過,你是沒看見他邊搓草繩邊笑得不值錢的樣子。”
林秋從這句話裡聞到好大的一股酸味,笑著問他:“你怎麼還吃上醋了?要是他給你送花,你不彆扭嗎?”
方煥認真思考了一下這個場面,臉都跟著掉下去了。
確實彆扭。
林秋知道他就是心裡那個疙瘩沒解開,不過解鈴還須繫鈴人,他們發小之間的事情,自己也勸不了,不等到這對小情侶的鄭重通知,他這幅彆扭樣子估計還會持續一段時間。
但林秋也很擅長看笑話,繼續問他:“或者要不你也給舒雨送一束?”
“不行!”
壓根都不用猶豫,方煥從來沒有想過這種可能性。
且不說他對周舒雨壓根沒有那方面的意思,更何況兄弟妻不可欺。
“那你要怎麼樣才能原諒他倆?”
“我又沒生氣……”
“那就別廢話了,趕緊就去櫃子裡找個空罐頭瓶,洗乾淨了,等會兒舒雨回來給她插花。”
作者有話說:
方煥:秋秋給我開小灶,好吃!我就說她心裡有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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