萬般皆是命(三)
相國寺在城西玉屏山半腰,山門朝東,每日清晨最先接住日頭。
孟紅簷到的那日,天色還蒙著一層青灰的薄霧,山間的露水重,馬車碾過青石板路時,車輪吱呀作響,在寂靜的山道上傳出老遠。
銀兒坐在車轅上替她掀著簾子,冷風灌進來,她裹緊了那件鴉青色的披風,遠遠望見山門前的石階已經掃得乾乾淨淨,幾株老松從石縫裡斜斜伸出來,松針上掛著露珠,在晨光裡一閃一閃的。
她的馬車到得不早不晚,山門前已經停了好幾輛青帷車,車伕們縮在轅上搓著手,呵出的白氣在冷空氣裡團成一小團霧。
有內侍在臺階上迎候,見她下車便躬身上前,引著她往寺內走。
相國寺是前朝敕建的皇家寺院,佔地極廣,殿宇層層疊疊順著山勢而上,飛簷斗拱在晨霧裡若隱若現。
孟紅簷跟著引路的內侍穿過一道又一道門,腳下的青磚被歲月磨得光潤,兩側的柏樹粗得要兩人合抱才能圍攏,樹冠遮天蔽日,將本就不甚明亮的天光濾得更加幽暗。
大雄寶殿裡已經聚了不少人。
殿內香菸繚繞,檀香的氣味濃得幾乎有了實體,絲絲縷縷地纏在樑柱之間。鎏金的佛像端坐在蓮花座上,垂目低眉,嘴角含著一抹慈悲的笑意,俯視著底下那些穿著錦繡華服的貴婦人們。
孟紅簷進了殿門,目光先掃了一圈。
皇后還沒到,但該來的人已經來了大半。
鎮北王妃坐在東側第一排的蒲團上,正低頭撚著一串碧玉佛珠,聽見腳步聲抬了抬眼,見是她,微微頷首致意。
她身後坐著幾個面生的年輕婦人,大約是各府新進門的媳婦,互相之間還不大熟稔,只拘謹地端坐著,視線偶爾交換一下又飛快移開。
孟紅簷在西側靠後的位置尋了個蒲團坐下。她來時換了一身素淨的藕荷色褙子,頭上只簪了一支白玉簪,在這樣的場合裡不算打眼,也不算失禮。
蒲團是舊的,邊緣的布面磨得有些發毛,坐上去微微下陷,她調整了一下坐姿,將裙襬理好,便安安靜靜地等著。
過了約莫一盞茶的功夫,殿外傳來一陣細碎的腳步聲,緊接著便有內侍尖細的嗓音高高揚起:“皇后娘娘駕到——”
滿殿的婦人們齊齊起身,垂手恭立。
孟紅簷也跟著站起來,低垂著眼,從人群的縫隙裡看見一襲明黃色的衣襬從殿門口緩緩移進來,裙裾曳地,上頭用金線繡著的鳳凰在燭火下熠熠生輝。
皇后的步伐不疾不徐,每一步都踩在規矩上,分毫不差。
她走到佛前站定,先向上首的金身佛像行了三拜大禮,姿態端莊得如同用尺子量過,每一拜的弧度都恰到好處。拜完之後她轉過身來,對滿殿的婦人微微頷首,面上帶著得體的笑意:“都坐下吧,不必拘禮。”
眾人依言落座,殿內響起一陣窸窸窣窣的衣料摩擦聲。
孟紅簷重新坐下,抬眼的功夫正好對上皇后的目光。那目光從她面上掠過,沒有停留。
祈福的法事很快開始了。
領唱的是相國寺的方丈,一位鬚眉皆白的老僧,穿著一襲洗得發白的灰色僧袍,手持引磬,站在佛前的香案旁邊。
他的聲音不大,卻有一種奇特的穿透力,慢慢地念著經文,聲音在空曠的大殿裡迴盪,撞上四壁又折回來。
孟紅簷跟著眾人一起跪下來,雙手合十。
蒲團邊緣磨毛的布面硌著她的膝蓋,透過薄薄的綢褲傳來一點粗糲的觸感。她微微閉了閉眼,聽見方丈的誦經聲在頭頂盤旋,檀香的煙氣繚繞著升上去,在佛像的眉目之間盤桓不去。
她不知道自己算不算信神佛。
從前在孟家時,母親每逢初一十五都要吃齋,有時候也會帶著她去城中的小廟上香。那時她覺得無聊,跪在蒲團上總是東張西望,看廟裡的泥塑金剛齜牙咧嘴的模樣覺得有趣,母親便在她後腦勺上輕輕拍一下,說:“在佛前要恭敬。”
可這世上的事,大抵不是恭敬就能求來的。
她入宮侍疾那回,見到的神佛就多了,大到承天門的鎮國石獸,小到案頭的一方墨硯,哪一處沒有神佛坐鎮,可皇帝還是中了毒,該走的還是走了,該來的災厄一樣沒落下。
所以神佛大約是不管人間事的。又或者,管,但只管大方向,那些細碎的、零散的、一個凡人私心裡的那一點點念想,實在是不值得它們分出心神來。
但此刻,她跪在這香菸繚繞的大雄寶殿裡,周圍是一群同樣跪著的婦人,方丈的誦經聲如同潮水一樣將她包裹在其中,那些平日裡壓在心底的、不好意思說出口的話,忽然就變得可以說了。
她在心裡開了口,聲音很輕,輕到只有她自己聽得見。
“菩薩,我不求別的。”
她閉上眼睛,虔誠道:“我只求菩薩讓他平平安安的。北境冷,他舊傷受了寒會疼,我不在他身邊,沒人給他煮艾草水。他忙起來就不記得吃飯,裴覺那個人看著精明,實際上也是個粗心的,未必能看好他。”
她頓了頓,覺得這話說得有點多了,菩薩大概不愛聽這些囉囉嗦嗦的日常。可她憋了這些日子,好不容易找到一個能說話的地方,停不下來。
“還有……”她的聲音在心裡又低了幾分,幾乎是喃喃自語:“他走的時候跟我說,打完仗就回來接我,帶我去看紅簷花。菩薩,我不貪心,他說的話能作數就行。別讓他出事,別讓他受傷,別讓他……回不來。”
她把這句“回不來”在心裡說出來的時候,心臟猛地縮了一下,像被什麼東西攥了一把,酸澀的熱意從胸腔湧上來,衝到眼眶裡。
孟紅簷趕緊吸了一口氣,把這股情緒壓回去,在蒲團上微微調整了一下跪姿,藉著這個動作把翻湧的潮意掩了下去。
方丈的誦經聲漸漸從經文轉到了迴向,聲音比方才高了幾分。
孟紅簷睜開眼,抬起頭看著那尊金身佛像。佛還是那個佛,垂著眼,嘴角含著笑,看不出慈悲也看不出冷漠,只是那樣坐著,亙古如一。
她不知道菩薩聽沒聽見她的話,可她把這些話說出來了,壓在胸口那塊沉甸甸的石頭就好像輕了那麼一點,雖然只是一點,但也夠了。
法事散場時,日頭已經升到了半空,方才那層青灰色的薄霧早就散了,陽光從大殿高處的菱花窗裡斜斜射進來,在青磚地上投下明晃晃的光斑。檀香的氣味淡了一些,被從門口湧進來的新鮮空氣衝散了幾分。
眾人陸續起身,三三兩兩往外走。孟紅簷站起來時膝蓋有些發麻,在原地站了片刻等那股麻勁兒過去,才挪著步子往外走。
剛走到殿門口,便聽見身後有人叫她。
“淮陵王妃留步。”
孟紅簷回頭,見是個穿藕荷色宮裝的年輕女官,面生得緊,但衣飾比尋常宮女精細幾分,看服制該是皇后身邊近身伺候的人。
那女官走到她面前,微微屈了屈膝,聲音不高不低:“皇后娘娘請王妃到後殿茶敘。”
孟紅簷心裡微微一動,面上卻不顯,只點了點頭,說了句“有勞帶路”,便跟著那女官往大殿側門走去。
出了大雄寶殿,轉過一道月洞門,便進了相國寺的後院。
這邊的景緻與前殿大不相同,前殿是莊嚴肅穆的皇家氣派,後院卻清幽了許多,幾株老桂樹栽在甬道兩側,雖然過了花期,但枝葉依然蓊蓊鬱鬱,在風裡沙沙地響著。
女官引著她到了一間獨立的禪房前,門上掛著竹簾,簾子半卷著,露出裡面素淨的陳設。一張矮几,几上擱著一套青瓷茶具,旁邊一尊銅爐裡燃著淡淡的沉水香,煙線筆直地升起來,到了半空才散開。
皇后坐在矮几後頭,已經換下了那身隆重的明黃禮服,穿著一件月白色的家常褙子,頭上簪著一支羊脂玉的鳳釵,通身的氣派比方才在殿上時鬆弛了不少。
她手裡端著一盞茶,正低頭吹著浮面的茶葉,聽見腳步聲便抬起頭來,微微一笑:“來了?坐。”
孟紅簷行了禮,在皇后對面的蒲團上落了座。蒲團是新的,比大殿上那些舊蒲團軟和得多。
皇后將茶盞擱下,目光落在孟紅簷面上,仔仔細細地看了一會兒,看得孟紅簷心裡有些發毛,但面上仍端著得體的神色,由著她看。
“比本宮上次見瘦了些。”皇后終於開口,語氣裡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嘆息:“臨安走了這些日子,你一個人在府裡,怕是也沒好好吃飯。”
孟紅簷沒料到皇后開口第一句話竟是這個,怔了一瞬才應道:“勞娘娘掛心,臣妾吃得還好,只是近來天氣轉涼,胃口比夏天淡了些。”
皇后點了點頭,沒有在這個話題上糾纏,伸手取過茶壺替孟紅簷斟了一杯茶,推到她面前:“嚐嚐,這是今年新貢的君山銀針,本宮平日不怎麼喝綠茶,覺得它性子涼,不過偶爾嘗一嘗,倒也別有風味。”
孟紅簷雙手接過茶盞,低頭抿了一口。茶水入口微苦,回甘卻快,一股清冽的香氣在舌尖上化開,確實是好茶。她放下茶盞,道了聲謝,等著皇后往下說。
皇后自己卻沒有再急著開口,端起茶盞慢悠悠地喝著,目光落在窗外那一枝斜伸進來的桂樹枝上。
禪房裡安靜了片刻,只有銅爐裡的沉香緩緩燃著,偶爾發出極細微的“噼啪”一聲,是香灰落下來的聲響。
孟紅簷便也安靜地坐著,不急不躁。她跟皇后打過幾次交道,知道這位中宮娘娘不是個喜歡繞彎子的人,真要說什麼事,總會開口的。
果然,又過了片刻,皇后將茶盞擱下,轉過頭來看向她。
“今日的法事,你做得很好。”皇后說:“本宮瞧見你跪在那裡,從頭到尾沒有東張西望過,一直在閉著眼禱告。比那些個表面上恭敬、實際上心裡在盤算著午膳去哪兒吃的,要誠心多了。”
孟紅簷有些心虛,垂下眼道:“臣妾是真心為陛下祈福,不敢敷衍。”
“本宮知道。”皇后輕輕應了一聲,又問:“臨安在北境,這幾日可有訊息傳回來?”
孟紅簷如實道:“前幾日來了一封信,說已經到雁門關了,柔然那邊暫時沒有大的異動。”
皇后點了點頭。
“臨安是個靠得住的。”她說這話的時候語氣平平的,聽不出是誇獎還是別的什麼,只是陳述一個事實:“陛下把北境交給他,心裡是放心的。”
孟紅簷沒有接話,等著皇后的下文。
皇后卻轉了話題,目光從孟紅簷面上移開,落在矮几上那套青瓷茶具上,聲音比方才低了幾分:“今日祈福的法事,你看見了……來的人不少,可也不是全都來了。”
孟紅簷心裡一動。
她當然注意到了,殿內坐得雖然滿,但細看之下,缺了幾張熟悉的面孔。有兩位親王妃稱病未到,還有幾位郡主府上的人也沒露面。這種場合稱病,稱的什麼病,大家心裡都有數。
“陛下病著,這宮裡宮外啊……”皇后端起茶盞又放下了,笑了笑:“各人心裡都有各人的算盤。”
孟紅簷安靜地垂著眼,一時不知道該接什麼。
皇后看了她一眼,笑了一聲,那笑聲很短,在安靜的禪房裡輕輕一蕩便散了:“你別緊張,我不是要跟你說什麼要緊事。只是這滿殿的女眷裡頭,能讓我叫過來說幾句話的,也就你了。”
孟紅簷抬起眼,對上皇后的目光。
那雙眼睛保養得極好,眼角的細紋要湊得很近才看得見。
皇后站起身,道:“臨安是個有主意的,你也是。你們夫妻兩個,一個在前頭扛著,一個在後頭穩著,這樣的搭配,難得。”
孟紅簷也站了起來,走到皇后身側半步之後的位置,沒有搭話。
皇后側過頭來看她,退後半步:“行了,不耽誤你了。今日的齋飯還做得不錯,你吃了再回房罷。”
孟紅簷躬身行禮告退。
她走到禪房門口時,聽見皇后在她身後又補了一句:“那個相國寺後院的送子觀音倒靈驗,你若是誠心,不妨也去拜拜。”
孟紅簷腳步微微一頓,耳根子不自覺地熱了一下,背對著皇后低低應了聲“是”,便快步出了禪房。
她想了想,還是轉身往後院走了幾步。繞過一道影壁,果然看見一株老槐樹底下立著一座小小的觀音龕,龕前的香爐裡插著幾支殘香,香灰積了厚厚一層,顯然來拜的人不少。
孟紅簷在龕前站定,看了那座白玉雕成的送子觀音一眼。
觀音像不大,不過一尺來高,眉眼雕得溫婉慈和,懷裡抱著一個胖乎乎的嬰孩,那嬰孩的面容模糊,只隱約看得出是個咧嘴笑著的模樣。
她猶豫了一下,還是從袖袋裡摸出隨身帶的幾枚銅錢,投進龕前的功德箱裡,清脆地響了幾聲。然後她在蒲團上跪下來,雙手合十,虔誠地磕了個頭。
“菩薩,”她閉著眼在心裡說:“方才跟您同事說過了,讓他平平安安的。旁的我不貪多,這個是我白撿的便宜,您若是有空就順便聽一聽,沒有空就算了。”
她說完便站起來,拍了拍裙襬上沾的塵土,轉身往回走。
走出幾步又停下來,回頭看了一眼那座觀音龕,觀音像在樹蔭裡安安靜靜地立著,嘴角那抹笑意和方才大殿裡那尊金身佛像如出一轍,一樣的慈悲,也一樣的看不真切。
孟紅簷彎了彎嘴角,自言自語般低聲說了一句:“謝謝您了啊。”
說完便大步往齋堂的方向走去,步伐比來時輕快了幾分。
齋堂裡已經坐了不少人。銀兒早就替她佔了座,見她進來便朝她招手:“娘子,這兒!”
孟紅簷走過去在銀兒對面坐下,面前擺著一碗素面,幾碟小菜,清淡得恰到好處。
她低頭喝了一口麵湯,溫熱的湯汁順著喉嚨滑下去,把方才在禪房裡喝了那盞君山銀針後嘴裡殘存的微澀滌盪乾淨。
銀兒湊過來,壓低了聲音:“娘子,方才皇后娘娘叫你去說什麼了?”
孟紅簷用筷子挑了挑碗裡的面,也壓低了聲音回她:“說你煮的紅棗湯太甜了。”
銀兒愣了一下,隨即反應過來自家娘子是在逗她,撇了撇嘴:“娘子又拿我尋開心。”
孟紅簷笑了笑,低頭認認真真地吃起面來。麵條筋道,湯頭清鮮,配著幾塊醃蘿蔔條,爽口得很。
她吃得很慢,一口一口的,把碗裡的面吃得乾乾淨淨,連湯都喝了大半碗。
放下碗筷,她抬頭望向窗外。
山間的陽光正好,照在對面殿宇的琉璃瓦上,一片一片地亮著金燦燦的光。幾隻麻雀從屋簷上撲稜稜飛起來,在院子裡那棵老松的枝椏間跳來跳去,嘰嘰喳喳的,熱鬧得很。
她想著,回去該給裴不澈寫一封信了。告訴他相國寺的齋飯做得好,告訴他在後山看見一株極紅的楓樹,告訴他——她在佛前替他求過了,菩薩大約聽見了。
至於送子觀音那件事,就不寫進去了,怪難為情的。
她又在心裡悄悄補了一句:等他自己回來再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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