萬般皆是命(四)
相國寺的齋飯確實做得不錯。
孟紅簷回到房間時,日頭已經偏西了。
山間的風還沾在她衣襟上,帶著松柏和香火的氣味,被院中漸濃的桂香沖淡了些。
她在廊下站了一會兒,望著院角那株石榴樹。前些日子還青青的小果,如今已經泛了紅,沉甸甸地墜在枝頭,將枝條壓得彎下去。
銀兒端來熱茶,她接過來暖著手,感覺指尖的涼意被一點點焐化。
孟紅簷喃喃道:“中京的天是愈發不好了。”
銀兒沒聽明白,疑惑地“嗯”了一聲。
她沒解釋,轉身進了房,坐在燈下鋪開信紙,提筆蘸墨,將今日見聞細細寫給裴不澈聽。
寫到皇后那句“送子觀音靈驗”時,筆尖又頓了頓,墨在紙上洇開一個小圓點。
她想了想,還是沒有把這句話寫進去,只寫了齋飯如何清鮮,山間的楓葉如何紅透,簷角的風鈴如何被風吹得叮噹作響。
寫完後她將信紙摺好,封進信封,照舊擱在案角。
風從窗縫裡擠進來,吹得燭火跳了一跳。
她起身去關窗時,望見天邊烏雲沉沉地壓過來,將月光遮得嚴嚴實實。遠處隱約傳來一聲悶雷,滾過天際,又沉了下去。
那夜之後,中京的天便再沒有晴過。
雨下了三日,第四日停了一陣,第五日又淅淅瀝瀝地落下來。
直到第六日傍晚,雨勢稍歇。
廟牆外的梧桐葉被雨水泡得發軟,一片一片地往下掉,堆積在青石板路的縫隙裡,踩上去發出沉悶的聲響。
承明帝的病情在這一段時日急轉直下。
這個訊息還是孟紅簷從兄長那裡知曉的。
孟紅簷正坐在窗下翻一本從寺中借來的書,忽聽院門外傳來急促的腳步聲,踩著積水啪嗒啪嗒地響。
她抬起頭時,銀兒已經推門進來了,面色有些發白:“娘子,大公子來了,說是要緊事。”
話音未落,孟寒雲已經跨進了院門。
他穿著一件靛藍的圓領袍,下襬濺滿了泥點,靴面上溼漉漉的,顯然是一路趕過來的。
他的面色比上一回見面時憔悴了許多,眼下青黑一片,下頜上冒出了青色的胡茬,像是好幾日沒有好好歇過。
“哥?”孟紅簷站起身,心頭猛地一跳:“這般急,可是京中出什麼事了?”
孟寒雲站在廊下,先是看了一眼銀兒,銀兒會意,行了個禮便退了出去,將院門掩上。
孟寒雲這才進了屋,在孟紅簷對面坐下。
他身上帶著一股雨水的潮氣和連日奔波的疲憊,開口時聲音比平時低了幾分,帶著一種刻意壓著的沉著:“陛下的情形很不好了。今日太醫院診斷,說撐不過這幾日了。”
孟紅簷手裡的書卷緩緩合上,沒有說話。
“還有一件事,”孟寒雲抬眼看她,有些憂慮:“殿下那邊也暗中來信了。”
孟紅簷的手輕輕一緊。
孟寒雲從袖中取出一封信,信封已被雨水洇溼了一角,但裡面的信紙包了一層油紙,完好無損。
他將信遞過來,道:“殿下遣夜不收八百里加急秘密送回中京來的,送到寧大人那裡,他才來尋我說了。信裡說雁門關那邊,交過幾次手,但都是小規模的,殿下覺得事有蹊蹺,又恰逢你去信告訴他京中諸事,於是將雁門關交給殷將軍帶著泉陵軍拖住了。他安排好了北境的防務,自己帶了一支精騎,正在回京的路上。”
孟紅簷接過信,指尖在信封上那個熟悉的字跡上停了一瞬。她沒有急著拆,先抬頭看著孟寒雲:“什麼時候的事?”
“信是八日前從雁門關發出的。”孟寒雲說:“按殿下的腳程算,他大約再過六七日便能到中京附近。但他不能公然入城,陛下那邊還沒有明詔召他回京,他若是大張旗鼓地回來,朝中那些人……”
他沒有說完,但孟紅簷明白。一個手握重兵的親王在皇帝病重時未經詔命私自返京,落在有心人眼裡,便是謀逆的前兆。
“他知道中京的情形了?”她問。
孟寒雲點頭:“上回你給他的那封信裡寫了陛下的病情,他收到之後便連夜部署了北境的事。殷將軍那邊佯裝主力,牽制柔然,他帶精騎繞道太行,抄小路回來的。”
孟紅簷慢慢地點了點頭,垂眼看著手裡那封信,信紙隔著信封貼在她掌心裡,帶著一點微微的溫熱,不知是她自己的體溫焐出來的,還是從北境千里迢迢一路帶過來的餘溫。
“他還說什麼了?”她問。
孟寒雲搖了搖頭:“沒有了。”
她抬起頭來,看著孟寒雲:“哥,你方才說陛下的情形很不好了,皇后那邊……有什麼動靜?”
孟寒雲的神色沉了沉:“這就是我急著來尋你的原因。”
他壓低聲音:“今日會診之後,皇后以陛下需要靜養為由,封閉了紫宸殿的東暖閣,除了她本人和太醫院掌院張院判,任何人不得入內覲見。幾位皇子去請安,都被攔在了殿門外。”
孟紅簷的心一沉:“連皇子也不讓見?”
清晨孟紅簷便看到皇后悄悄帶人從寺後離開,竟真是宮中出了變故。
“不讓。說是陛下口諭,需要靜養。”孟寒雲冷笑了一聲:“可誰知道這口諭是從誰嘴裡說出來的。禮部那邊已經在籌備後事了,陛下還沒嚥氣,後殿的素縞已經裁了十幾匹。更蹊蹺的是,逸陽王府這幾日門庭若市,好些平日裡不怎麼走動的大臣,都悄悄遞了帖子進去。”
孟紅簷沉默了片刻,才道:“李曄?”
“是他。”孟寒雲憂心忡忡:“陛下的幾位皇子裡,逸陽王排行第三,素來低調,不結黨,不營私,在朝中名聲極好。可越是這樣的人,到了這種時候,越是讓人看不透。他府上那些帖子是誰遞的、說了些什麼,沒人知道。但事出反常必有妖,這個節骨眼上,誰蹦得越高,誰心裡就越有鬼。”
窗外的雨又開始下了。細細密密的雨絲斜斜地打在窗紙上,發出沙沙的聲響,聽得人心慌。
“哥,”她問孟寒雲:“殿下回來這件事,除了寧大人和你,還有誰知道?”
“寧致只說與我聽了,殷將軍應當也知道,不過她遠在雁門。我今日來相國寺,對外說的是探望妹妹,帶了些換季的衣裳。車馬都停在寺外,沒有驚動旁人。”
孟紅簷點了點頭:“那便好。哥,你回去之後,該上朝上朝,該議事議事,別露半分異樣。殿下那邊……若是到了中京附近,必然會設法聯絡你。”
孟寒雲看著她,欲言又止,終究只點了點頭:“我知道。你自己在寺裡也小心些,雖說祈福是明面上的事,可誰知道這寺裡有沒有旁人的眼線。”
“我省得。”孟紅簷應道。
孟寒雲又坐了約莫一盞茶的功夫,將朝中這幾日的動向揀著要緊的說了幾件,便起身告辭了。
孟紅簷送他到院門口,看著他的身影消失在迴廊盡頭那一片朦朧的雨幕裡,才慢慢收回目光。
夜風捲著雨絲撲在她臉上,涼絲絲的,她站了一會兒,直到肩頭的衣裳被雨霧洇溼了一層,才轉身回了屋。
她關上門,走到床邊坐下來,聽著窗外的風雨聲,心裡想著裴不澈此刻大約正在太行山的某條山道上冒雨趕路。八百精騎,星夜疾行,不知他們走的是官道還是山間小路,不知路上有沒有歇腳的地方,不知他帶夠了乾糧沒有。
她想著想著,眼皮漸漸沉了,便和衣歪在榻上。
夢裡又是太極殿。
又是穿著玄甲的裴不澈背對著她站在丹陛上,她眼睜睜地看著冷箭射穿了他的後心。
“淮陵王鎮軍大將軍裴不澈為臣不忠,數罪併罰,其罪當誅。即日起罷黜鎮軍大將軍一職,貶為庶民,賜凌遲處死——”
還是那道尖銳的聲音,這次比上次更刺耳。
“救他……有沒有人可以救他!他沒有為臣不忠!沒有禍亂朝政!沒有通敵叛國!他是守護你們安寧多年的鎮軍大將軍啊!你們都忘了嗎?!”
孟紅簷猛地從夢中驚醒,大口大口地喘著氣。心口不斷傳來陣痛,汗水打溼了頭髮和枕頭。
她連忙穿上衣服出門,心中不安,逢人就問裴不澈有沒有訊息,人人都說不清楚。
看見銀兒從寺外回來,孟紅簷拉著她又問。
銀兒喘了兩口氣,道:“娘子你聽我說,大公子昨夜被皇后娘娘的掌事姑姑請到宮裡還未回來。聽說昨夜陛下突發惡疾,還沒等著太醫醫治便駕崩了。”
話音剛落,兩人便聽到了遠處傳來的鐘聲。
鐘聲沉悶,一聲接著一聲,從皇城傳出來的。孟紅簷沒有數,但她知道那是喪鐘。帝王駕崩,鐘鳴九響。
孟紅簷心裡莫名其妙出現了一種不好的預感。
史書上記載承明帝死於承明三十七年冬,彌留之際留遺詔要立李曄為太子。李曄登基後設計俘了裴不澈,賜凌遲。而現在,時間提前了三個月。
“銀兒,陛下可有留遺詔立哪個皇子為儲君?”
“聽說是立了汝南王殿下為儲。”銀兒道:“國不可一日無君,估摸著過幾日汝南王殿下就要登基了。”
“汝南王殿下?!怎麼會是他?”
“娘子胡說什麼?汝南王身世武學雖不及逸陽王,但經略策論治國理政一直受陛下看重。”
“可分明……”
分明歷史上是李曄登了皇位。
孟紅簷不知道是因為她來到這裡導致世界的執行軌道發生混亂,亦或是說歷史本就是這樣發展的,只是被人有意掩蓋了歷史的真相。
再或者,是李曄篡權奪位,改了史書,畢竟史書向來由勝者編寫。
如果是這三個原因的其中之一,孟紅簷更寧願是因為她而改變了歷史發展的軌道。只有這樣,裴不澈才有希望不會重蹈歷史的覆轍。
“那……那殿下的訊息呢?”
孟紅簷拽著銀兒要她說,銀兒提到裴不澈,神色慌張,支支吾吾就是說不出來。
“你說啊!裴不澈他究竟如何了?”
銀兒更慌了:“雁門傳來戰報,北境軍雖五戰五捷,但不慎中了柔然人的圈套,殷將軍……殷將軍戰死。殿下回京的路上被柔然人埋伏,現在正困在婺悉山上,沒有糧草補給,軍心潰散,殿下也身受重傷,至今未醒。”
孟紅簷的心裡一陣絞痛,也不知道怎麼會這樣。史書上,雁門關一戰,五戰五捷,並沒有出現裴不澈被柔然圍困婺悉山上。如今殷寄真戰死,裴不澈秘密回京卻走漏了風聲,還被柔然人埋伏下落不明。饒是再蠢,也該知道,這是朝內朝外都出了細作。
“他是戰無不勝的鎮軍大將軍,我信他不會有事的。”
臨安是世上最好最好的將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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