最後那個“選”字落下, 一股冰冷刺骨的恐怖劍意,如同無形的風暴,以李玄舟為中心, 轟然擴散開來。
所有天衍宗修士,無論修為高低,皆感到神魂刺痛, 靈力凝滯, 彷彿有一柄無形的利劍, 懸在了每個人的頭頂,隨時可能落下。
天衍宗眾人被這毫不掩飾的囂張與恐怖威壓徹底震懾, 許多低階弟子嚇得癱軟在地, 但也有一些不甘的長老, 或心中仍有妄念,或覺得屈辱難當, 在極度的恐懼與絕望刺激下,竟生出了一絲瘋狂的戾氣。
“欺人太甚!”
“歸藏宗算什麼東西,也敢如此辱我天衍宗!”
“跟他們拼了!”
數名修為在元嬰中期、後期, 平日裡也算一方人物的長老,眼睛赤紅,厲聲嘶吼,竟真的不管不顧,催動法寶, 施展法術,朝著李玄舟五人撲來。
更有數十名金丹弟子, 也被煽動,紅著眼跟著衝上,一時間, 各色靈光閃耀,冰錐、火球、劍芒、法印,亂七八糟,卻又帶著一股困獸猶鬥的瘋狂,劈頭蓋臉砸向五人。
“呵。”面對這雜亂無章、徒有其表的“反擊”,李玄舟甚至笑了。
那笑容裡,充滿了不屑與一種“終於不用忍了”的暢快,他看向身旁的沈見微、葉知弦、阿絨、簡自塵,微微點了點頭。
下一瞬,戰鬥,或者說,單方面的、碾壓式的清理,瞬間爆發。
李玄舟甚至沒有拔劍,只是隨意地抬起了右手,並指如劍,朝著衝來的天衍宗眾人,輕輕一揮。
無數道細如牛毛、淡若青煙、肉眼幾乎難以捕捉的青色“絲線”,自他指尖悄無聲息地迸發而出,如同擁有生命和靈性的游魚,瞬間穿梭於撲來的天衍宗人群之中。
這些青色“絲線”,正是凝練到極致、蘊含青冥劍意真髓的細微劍氣。
衝在最前面的那數十名金丹弟子,身形猛地一僵,保持著前撲的姿勢,定在了原地,臉上瘋狂的表情凝固,眼中卻瞬間失去了所有神采,彷彿被抽走了靈魂。
緊接著,他們周身的護體靈光如同陽光下的肥皂泡,無聲破碎,體內靈力如同洩閘的洪水,瘋狂逸散。
他們連慘叫都未能發出一聲,便如同被抽去了骨頭的爛泥,軟軟地癱倒在雪地中,昏死過去,雖無性命之憂,但修為根基已毀大半,日後能否重新修煉,都是未知之數。
而那幾名元嬰長老則更慘,劍意輕易繞開了他們倉促祭出的防禦法寶和護體靈光,從他們周身各大xue竅、經脈關鍵節點一穿而過。
淒厲的慘叫聲驟然響起,不同於金丹弟子的無聲倒地,這幾名元嬰長老感受到了源自修為根基被毀,經脈被劍氣侵入攪碎的劇痛。
他們清晰地感覺到,自己苦修數百年的元嬰,如同被扎破了的氣球,靈力瘋狂外洩,境界飛速跌落。
元嬰後期跌至中期、初期,中期直接跌回金丹,甚至有人元嬰隱隱出現裂痕,道基受損。
他們慘叫著,如同被砍斷了腿的野狗,在地上翻滾哀嚎,再無半分反抗之力,眼中只剩下無盡的恐懼與絕望。
李玄舟的劍氣,廢去了他們大半修為,卻精準地避開了致命之處,彷彿在冷酷地執行一場刑罰,而非殺戮。
與此同時。
沈見微微微抬頭,眉心那道銀色豎紋,緩緩開啟,純淨如星空深邃如宇宙的“星河天道眼”,平靜地掃過天衍宗眾人後方。
尤其是那幾個正在幾名執事掩護下,手忙腳亂試圖佈置某種殘破聯合陣法的長老,以及他們手中那幾面靈光黯淡,符文殘缺的陣旗和陣盤。
他只是“看”了一眼,而那幾面被天衍宗視為最後依仗,據說能短暫困住化神修士的殘破陣旗和陣盤,就如同經歷了萬載風化的枯木,寸寸龜裂,化為齏粉,簌簌落下,混入雪中,再無半點靈性。
那幾名佈陣長老呆立當場,看著手中空無一物,又看看遠處那閉目“注視”此地的沈見微,如同見了鬼魅,嚇得魂飛魄散,一屁股坐倒在雪地裡,再也生不起任何反抗念頭。
葉知弦懷抱漱玉琴,玉指輕抬,落在了琴絃之上,她並未彈奏《裂天》那般殺伐之曲,也未奏響《碧海潮生》那般浩瀚之音,只是信手撥動了幾下,流淌出一段低沉、舒緩、彷彿帶著無盡歲月沉澱與寧靜安撫力量的旋律。
是《鎮魂》。琴音無形,卻化作最柔和、卻又最無可抗拒的力量波紋,如同春日裡融雪的暖風,輕輕拂過所有天衍宗弟子的心神。
暴戾的,平息了。
恐懼的,麻木了。
悔恨的,化為了深沉的無力與茫然。
瘋狂的,陷入了呆滯。
所有天衍宗弟子,無論修為高低,無論之前是叫囂還是瑟縮,此刻都如同被抽去了所有激烈的情感與反抗的意志,眼神變得空洞而疲憊,身體軟軟地癱倒在雪地中,生不起絲毫雜念,只想就這樣沉睡過去,逃離這可怕而荒謬的現實。
就連那幾個還在慘嚎的元嬰長老,聲音也漸漸低了下去,只剩下無意識的呻吟。
阿絨身形一晃,化作一道赤金色的流光,速度快得在雪地上只留下一串淡淡的殘影。
她並未攻擊那些已經失去反抗能力的弟子,而是專門挑那些癱倒人群中、眼神依舊閃爍怨毒、悔意不純、或試圖悄悄捏碎傳訊符、或身上隱隱還有異常波動的傢伙。
精準的狐爪拍擊聲、沉悶的倒地聲、以及阿絨偶爾不耐煩的輕哼聲,在人群中此起彼伏。
她如同一位最有效率的清道夫,將那些“雜質”一個個揪出來,一爪子拍在後頸或天靈,力道控制得恰到好處,既不會要了性命,又能讓其徹底昏死過去,失去所有意識。
很快,她身邊就堆起了一座由數十個昏迷不醒的人組成的小小山包,效率高得令人咋舌。
而簡自塵,甚至沒有怎麼動手。
他只是抱著他那柄看似普通的長劍,靜靜立於李玄舟身側,銀髮在風雪中微微拂動,紫眸平靜地注視著眼前這片狼藉。
然而,他周身那屬於混沌雷劍體的,彷彿能統御萬雷,破滅萬法的天然威壓,卻如同無形的領域,悄然瀰漫開來。
這威壓,對於普通修士或許只是感到沉重與心悸,但對於清虛真人等修為最高,且或多或少因宗門參與“竊運大陣”而身染一絲隱晦魔氣或因果孽力的人來說,卻不啻於最恐怖的酷刑。
他們只覺呼吸越來越困難,彷彿周圍的空氣都變得粘稠沉重,擠壓著他們的肺腑,神魂深處,傳來一陣陣針扎般的刺痛,彷彿有無數細小的雷霆在不斷灼燒他們的靈魂。
更可怕的是,他們體內靈力運轉變得極其滯澀,彷彿遇到了天生的剋星,別說調動靈力反抗或逃跑,就連維持跪姿、抵禦寒意都變得無比艱難。
清虛真人面如死灰,嘴唇哆嗦著,想要說什麼,卻發不出任何聲音,只能徒勞地瞪大眼睛,看著自己宗門的長老被輕易廢掉、鎮壓,心中最後一絲僥倖也徹底熄滅了。
從李玄舟五人走出山門,到天衍宗殘部全軍覆沒,失去所有反抗能力,橫七豎八、姿態各異地倒在雪地中,整個過程,不過短短一炷香的時間。
李玄舟環視一圈,目光掃過那些癱軟在地的天衍宗眾人,又掠過更遠處那些被動靜吸引,悄悄靠近卻又不敢靠得太近,正在窺探的各方修士。
他清了清嗓子,聲音清晰地傳入了每一個窺探者的耳中:“天衍宗——”
他頓了頓,每個字都咬得極重,彷彿在宣判:“道統不正,掌門無德,門人相殘,勾結魔陣,迫害天驕,已失天道眷顧,氣運盡散。”
“今日起,”他抬手,指向東方,天衍宗山門所在的大致方向,“修仙界,再無天衍宗。其山門、靈脈、資源、秘境,自會有其餘宗門出面處置,分與有功有德有需之宗門勢力,以補其罪。”
“至於爾等這些人,”他的目光,如同冰冷的刀鋒,再次掃過腳下癱軟的天衍宗眾人。“廢去與竊運魔陣相關的修為孽力,已是懲處。”
“你們最好各自散去,隱姓埋名,尋一僻靜處,了此殘生,重新做人,若再敢來擾我徒兒清靜,或行不軌,暗中勾結魔族,意圖報復……”
他眼神陡然一厲,一直抱在懷中的木拐甚至未曾出鞘,只是隨意地朝著天衍宗其中一座巍峨聳立、白雪皚皚的孤峰,輕輕一揮。
“嗡——!”
下一刻,在無數道駭然欲絕的目光注視下,那座高達千丈,峰頂覆蓋著萬載玄冰的巍峨雪峰,其最頂端約百丈的部分,竟然被那道淡青色劍氣,平滑無比地、整整齊齊地削了下來!
被削下的峰頂,並未墜落,而是在劍氣殘留力量的包裹下,緩緩上升,懸浮於半空片刻,隨即無聲無息地化為最細微的冰晶粉塵,簌簌飄散,融於漫天風雪之中,再無痕跡。
而剩下的山體,斷面光滑如鏡,在夕陽餘暉下,反射著冰冷的光澤。
一劍,削平千丈雪峰!
“猶如此峰!”
李玄舟冰冷的聲音,如同最後一道驚雷,炸響在每一個目睹此景之人的靈魂深處。
風停了,雪也彷彿凝滯了。
無論是癱倒在地的天衍宗眾人,還是遠處那些窺探的修士,全都如同被施了定身咒,僵在原地,連呼吸都忘記了。
無人敢應,無人敢言。
曾經顯赫數千年,雄踞東域,號稱天下第一正道的天衍宗,就這樣,在短短一炷香內,被人踏平山峰,廢去核心戰力,宣告道統斷絕,徹底從修仙界的版圖上,被無情地抹去。
李玄舟說完,不再看那些爛泥般的殘兵敗將一眼,轉身,對沈見微四人點了點頭。
五人神色平靜,轉身朝著那扇依舊敞開,無比簡陋,卻在此刻顯得無比巍峨神秘的歸藏宗山門,緩步走回。
只留下身後,雪地中天衍宗眾人絕望的嗚咽抽泣,以及那回蕩在群山之間久久不散的風雪嗚鳴,見證著這修仙界一個時代的徹底終結,與另一個更為莫測的時代的悄然開啟。
山門內,庭院中。
曲憂背靠著老梅樹,雖然對師門有絕對的信心,但聽著外面隱約傳來的劍氣破空聲、琴音、以及短暫混亂後的死寂,心中終究還是有一絲放不下。
不是擔心師門會輸,而是一種本能的、對親人的牽掛。
猶豫了片刻,她還是輕輕邁步,悄然來到了山門附近,一處地勢稍高的迴廊下,朝著外面望去。
她看完了全程,此刻盯著那癱軟一地,失魂落魄,如同被抽走了脊樑骨的天衍宗眾人,以及更遠處,那座被憑空削去了峰頂,在暮色中顯得格外突兀與淒涼的千丈雪峰,曲憂忽然有些出神。
一點極其細微的陌生感,掠過她的心頭。
曲憂暫時壓下這點不對勁,正要上前與師門匯合,目光卻猛地定格在了師父李玄舟身上。
李玄舟正隨意地揮了揮袖,那舉重若輕,信手拈來的姿態……
曲憂的腦海中,如同被一道閃電劈中,無數破碎的文字,不受控制地翻湧上來。
那是原書裡,對那位最神秘,最強大,也被描繪得最是窮兇極惡的終極反派之一,酒劍仙的描寫:
“……嗜酒如命,常抱一陳舊木拐,行於市井,狀若瘋癲。然醉眼朦朧間,劍氣自生,無色無形,可於千里外取人首級,可斷江分海,移山填月。千年前,疑似隕落,實為隱世。其劍意號稱可斬斷因果,破滅萬法,為正道大患,天下公敵……”
每一個特徵,每一個描述,甚至那“疑似隕落,實為隱世”的結局,都與眼前的師父李玄舟,完美契合。
曲憂呼吸猛地一滯,霍然轉頭,看向大師兄沈見微。
沈見微正微微側頭,似在聆聽風雪,又似在推演天機。
他閉著目,指尖無意識地、極其規律地輕輕掐算著,髮絲在帶著寒意的晚風中微微飄動,氣質飄渺出塵,彷彿隨時會乘風歸去,與這方天地法則融為一體,不分彼此。
這形象,這氣質,這神秘莫測的推演之能,與書中那位“窺探天機,算計天下,以雙目為代價,最終道心反噬,雙目流血,神魂俱滅而亡。世人稱其‘天機子’,言其智近於妖,亦正亦邪,為達目的不擇手段……”的天機子,何其相似。
尤其是那“雙目流血”、“窺探天機”的設定,與他自述被剜目、身負“星河天道眼”的遭遇,幾乎如出一轍。
曲憂的心,開始狂跳,視線轉向二師姐葉知弦。
葉知弦正懷抱古琴,微微低頭月白裙裾,墨髮如瀑,側影在暮色雪光中,清冷孤絕,宛如懸崖絕壁上獨自盛放的雪中寒梅,美麗,卻帶著一種生人勿近的冰冷與寂寥。
這畫面,與原著中那一段令人不寒而慄的描寫重合:“……葉氏有女,名知弦,天縱奇才,擅音律。為求無上音道,斬情絲,斷塵緣,於道侶大典當日,琴音一起,萬靈寂滅,其道侶、賓客、乃至滿城生靈,盡化枯骨。自此,人稱‘絕情音尊’,琴音所至,生靈絕跡,為正道所不容,遁入魔道,不知所蹤……”
曲憂的手,微微顫抖起來,看向三師姐阿絨。
阿絨已經恢復了人形,正蹦跳著踩雪玩,九條毛茸茸的大尾巴在身後愜意地搖晃,赤金色的眸子裡滿是好奇與靈動,時不時用尾巴尖戳戳雪地。
然而,原著中關於那位“妖王”的描述,卻截然不同:“……南疆有狐,九尾天狐血脈,力大無窮,詭計多端,性喜奢靡,好食人心。曾攪動妖界風雲,屠戮人族城池無數,以生靈血氣修煉邪功,後於正魔大戰中神秘失蹤,疑被鎮壓或蟄伏……”
最後,其餘的目光,帶著最後一絲僥倖與驚悸,落在了四師兄簡自塵身上。
他似有所感,恰好在此刻回過頭,望向她所在的方向,暮色為他銀色的髮絲鍍上一層暗金的光邊,紫水晶般的眸子在漸濃的夜色中,深邃得如同星空,倒映著雪光與她怔忪的身影。
他眼中那點紅色,在雪光映襯下,顯得格外鮮明妖異,卻又帶著一種驚心動魄的俊美。
這模樣,這氣質,這力量與原著中那個被描繪得如同滅世魔神,令人聞風喪膽的終極反派之一,徹底重合。
“……北境簡家有子,天生劍骨,然血脈遭魔氣汙染,性情陰鬱偏執。為報血海深仇,墮入殺道,修煉禁忌雷法,以血煉劍,劍出則血雷漫天,所過之處,生靈塗炭,雞犬不留。曾一劍劈開北境與中州屏障,引動天劫,差點釀成滅世之禍,被稱為‘滅世雷尊’。後與‘青冥劍尊’、‘天機子’、‘絕情音尊’、‘妖王’等魔頭匯聚,不知所蹤……”
每一個特徵,每一個細節,甚至那語焉不詳的結局,此刻,如同最殘酷的拼圖,在曲憂腦海中,被強行拼湊完整。
如果,如果師門沒有遇到自己,如果自己沒有來歸藏宗,如果他們沒有一起做那些事,沒有報仇,沒有治癒,師父師兄師姐們的結局,或許,真的會和原著當中描述的情節一樣!
她這一世選擇的,努力治癒的,傾盡所有去關愛守護的,也深深愛著的師門,竟然就是原書小說裡,那幾個被主角團視為必須剷除的終極BOSS,被天下修士唾罵恐懼,最終在“正義”的圍剿下伏誅或失蹤的,掀起滅世之災的……
大反派?!
她一直待在反派窩裡?還成了反派們的小師妹?!
曲憂的思維,陷入了一片空白的混亂與極致的震驚之中。
師門五人,此時已解決了外面所有麻煩,正轉身朝山門內走來。
他們也第一時間察覺到了曲憂的異樣,她臉色蒼白如雪,眼神空洞震驚,身體微微顫抖,怔怔地站在迴廊下,看著他們,如同看著一群……陌生人。
他們的腳步齊齊一頓。
李玄舟臉上的慵懶與方才的冰冷盡數褪去,眉頭微蹙,眼中閃過緊張與擔憂,他快步上前幾步,語氣帶著忐忑:“小五,嚇到了?就外面那幾個廢物,不值當你……”
他想說“不值當你這樣”,卻在對上曲憂那雙震驚茫然,彷彿第一次認識他們般的眼眸時,喉嚨像是被什麼堵住,後面的話,生生嚥了回去。
沈見微、葉知弦、阿絨、簡自塵,也瞬間意識到了什麼。他們太瞭解這個小師妹了,她聰慧,堅韌,心性遠超常人,絕不會因為外面那點小場面而嚇成這樣。
沈見微眸光微暗,指尖無意識地蜷縮了一下,葉知弦抱著琴的手微微收緊,她垂下眼簾,長長的睫毛在眼瞼下投出濃重的陰影,掩去了眸中一閃而逝的痛楚與黯然。
阿絨赤金色的狐眸中,閃過一絲慌亂與委屈。她最怕師姐討厭她,她下意識地想變回原形躲起來,又強忍著,只是不安地用腳尖蹭著地面,九條尾巴也無精打采地垂落下來。
簡自塵的腳步,在距離曲憂三步遠的地方,徹底停住。他紫眸深深地看著她,看著她眼中的震驚與茫然,心臟像是被一隻無形的手狠狠攥緊,傳來一陣尖銳的疼痛。
五個人,站在逐漸濃重的暮色與未散的寒意中,看著幾步之外、彷彿瞬間隔了一道無形鴻溝的曲憂,心中傳來陣陣沉痛,莫非小師妹其實是想去天衍宗的,想……離開他們?
曲憂站在原地,看著他們朝自己走來,看著他們眼中那無法掩飾的關切溫柔,以及因她的異常反應而升起的緊張與不安。
她腦海中,那些屬於原著中充滿偏見的,將師門描繪成十惡不赦魔頭的文字,與這一世,她親身經歷的,點點滴滴的真實畫面,開始瘋狂地對比碰撞。
她再次回想起前世,天衍宗那些道貌岸然,滿口仁義道德,被世人尊崇的“正派”同門們,是如何在關鍵時刻,為了自身利益,為了那個楚楚可憐的白若薇,毫不猶豫地將她如同棄子般推出,推向死亡,連眼睛都未曾多眨一下。
而今生,師父邋遢嗜酒、頹廢厭世;大師兄神秘寡言、身負血仇;二師姐清冷孤僻、心事重重;三師姐跳脫調皮、妖族身份敏感;四師兄沉默陰鬱、心魔纏身,這雪被世人畏懼或鄙夷的“病人”、“怪人”,卻給了她毫無保留的信任,溫暖,與毫無條件的守護。
他們會因為她受傷而緊張,會因她進步而欣喜,會為了替她出頭,不惜踏平一個曾經的天下第一宗,將所有的風雨與汙穢,牢牢擋在身後,只為給她一片乾淨安寧的天空。
師門每個人身上,都有深重的不公的仇恨與傷痛,師父的斷腿與千年追殺,大師兄的被剜目廢基與家族背叛,二師姐的情殤與汙名,三師姐的母親慘死與被迫流亡,四師兄的滅門之痛與囚禁折磨。
可他們從未主動向無辜者宣洩,他們的復仇皆有緣由,他們的“惡名”更多是被他們的仇敵,被那些既得利益者,被愚昧的世人,所強加、所汙衊!
他們才是被所謂的“正派”和魔族,逼到絕境,不得不奮起反抗、在血與火中掙扎求存的受害者。
所有的震驚和荒謬都褪去了,取而代之的,是豁然開朗,撥雲見日,是更加堅定,更加深刻,更加毫無保留的認同和心疼,與熊熊燃燒的守護欲。
去他的原著,去他的正派反派,去那些道貌岸然、虛偽噁心的既得利益者編寫的狗屁歷史!
她的師門,或許雙手染血,或許仇敵遍佈天下,或許被世人畏懼唾罵,稱其為“反派”,但那又如何?
對她而言,他們是給她一個真正的家,讓她在這陌生冰冷的世界找到歸屬與溫暖的親人。
是毫無保留地信任她,將最脆弱的一面展現給她,任由她醫治的家人。
是會因為她受委屈,便毫不猶豫拔劍,哪怕與天下為敵也在所不惜的靠山,是彼此扶持,走過最黑暗歲月,可 以放心將後背完全託付的同道。
他們有著最真摯的情感,最堅定的原則,最深沉的責任感,也有著被命運與仇敵逼出的、必要的狠辣與果決。
他們,才是真實、鮮活、有血有肉、值得她用一切去守護的人。
而所謂“正派”?不過是披著光鮮外衣、內裡早已腐爛發臭、為達目的不擇手段、還要站在道德制高點指責他人的偽君子!
心中的迷霧徹底散盡,一片清明,在師門五人走到她面前,屏息凝神,略顯忐忑地等待她的反應,甚至做好了接受最壞結果的準備時,曲憂忽然輕輕地笑了起來。
那笑容初時很淺,如同冰雪初融時,第一縷穿透雲層的陽光,乾淨溫暖,帶著一絲釋然。
隨即,那笑容在她清麗的臉龐上徹底綻開,如同春回大地,百花齊放,明媚得彷彿能驅散世間所有陰霾與寒冷。
她清澈的眼眸,一一掠過師父、大師兄、二師姐、三師姐、四師兄,那裡面,沒有恐懼,沒有疏離,沒有質疑,只有滿滿的,幾乎要溢位來的信賴與無比堅定的認同。
她輕聲開口,帶著塵埃落定般的寧靜,與一絲俏皮的狡黠:“我的師門,歸藏宗……”
她頓了頓,笑容加深,語氣斬釘截鐵,充滿了自豪與歸屬感:“才是天底下最好的師門。”
曲憂在心裡默默補充:那本破書,那套所謂的“正邪”標準,才有問題!
師門五人,齊齊一怔。
“哈哈哈哈哈——!!”李玄舟爆發出暢快至極,彷彿憋悶了千百年的洪亮大笑。
他用力拍著自己的大腿,笑得眼淚都快出來了,然後伸出大手,毫不客氣地用力揉了揉曲憂的頭髮,將她的髮絲揉得有些凌亂,眼中是毫不掩飾的驕傲、欣慰與如釋重負:“好,說得好,不愧是我李玄舟的徒弟,有眼光!哈哈哈哈!”
沈見微怔怔地看著曲憂,看著她眼中那毫無陰霾的溫暖笑意與全然的信賴,嘴角不受控制地彎起了一個溫柔至極的弧度。
他輕輕點頭,聲音柔和得不可思議:“小師妹,亦是天底下最好的小師妹。”
葉知弦抬起頭,眼中瞬間蒙上了一層晶瑩的水光,但她沒有讓淚水落下,只是用力眨了眨眼,將那溼意逼回。
她上前一步,輕輕握住了曲憂的手,指尖微涼,卻帶著堅定的力量,聲音哽咽,卻滿是溫柔與釋然:“嗯,我們的小師妹,最好。”
阿絨“嗷”地歡叫一聲,如同乳燕投林,整個人撲上來,緊緊抱住了曲憂,毛茸茸的腦袋在她頸窩裡使勁蹭啊蹭,九條大尾巴歡快地搖成了風車,聲音帶著哭腔,卻又滿是歡喜:“小師妹最好了,我最喜歡小師妹了!誰要是敢說小師妹不好,我就揍他!”
簡自塵的紫眸一眨不眨地看著曲憂,他上前一步,輕輕將她從阿絨熱情的懷抱中“解救”出來,然後當著所有人的面,將她輕輕擁入懷中,動作溫柔,帶著佔有與珍視。
他將臉埋在她髮間,深深吸了口氣,聲音低啞,卻帶著前所未有的輕鬆與堅定:“嗯。你在,就是最好的。”
是夜,歸藏宗內,溫暖如春的靜室。
爐火嗶剝,茶香嫋嫋,師門六人圍爐而坐,中間煮著一壺靈霧茶,氤氳的熱氣模糊了彼此的面容,卻讓氣氛更加溫馨靜謐。
曲憂捧著溫熱的茶杯,組織了一下語言,簡單說了自己“機緣巧合之下,曾窺見過一些可能發生的未來片段”,她未直言重生,但以師門眾人的智慧,結合她之前對天衍宗眾人恢復記憶的反應,早已心照不宣。
“……所以,我剛才看到師父削平山峰,大師兄廢掉陣旗,二師姐的琴音,三師姐的身手,還有四師兄的威壓,一下子就想到了那本書裡的描寫,才會那麼吃驚。” 曲憂有些不好意思地笑了笑。
“但我很快就想明白了。那本書,不過是天衍宗、白若薇那些人在‘勝利’後,為了美化自己、汙名化對手、鞏固自身統治而編造的謊言。裡面的‘正派’虛偽噁心,‘反派’被刻意扭曲妖魔化,真正的歷史與是非,根本不是那樣。”
她看向師門眾人,眼神清澈而堅定:“我看到的,我經歷的,才是真的。我的師門,是受害者,是反抗者,是真正有血有肉、重情重義、守護此界的人。你們才是我認定的親人。”
李玄舟喝了口茶,哼了一聲:“老子早就看那些滿口仁義道德的偽君子不順眼了。什麼正派反派,不過是成王敗寇,誰拳頭大誰說了算。老子只認自己心中的道,只護自己在意的人。”
沈見微微微頷首:“歷史由勝利者書寫,那本話本,便是他們試圖書寫的‘歷史’。可惜,天道輪迴,報應不爽,他們沒能笑到最後,反而自食惡果。我們的道,我們的路,無需他人評判。”
葉知弦指尖拂過琴絃,發出一個清越的音符,聲音平靜:“音由心生。我的琴,只為值得之人而奏,只為心中之道而鳴。世人譭譽,與我何干?”
阿絨晃著尾巴,得意道:“就是!我們妖族才不管你們人族的什麼正派反派,誰對我們好,我們就對誰好,誰欺負我們,我們就揍回去!小師妹對我們最好,我們當然也要對小師妹最好!那些胡說八道的破書,燒了算了!”
簡自塵握著曲憂的手,指尖輕輕摩挲著她的手背,紫眸在爐火映照下,顯得格外深邃溫柔:“我的劍,以前為仇恨而揮,為生存而揮。以後,為守護而揮。守護你,守護師門,守護我們認定的‘道’。”
曲憂心中暖流湧動,重重點頭。
他們就是他們,歸藏宗就是他們共同的家。無需在意世人片面甚至汙衊的眼光,他們要攜手並肩,走自己的路。
他們會徹底摧毀覆蓋下界的“九天竊運奪靈大陣”,斬斷魔族伸向下界的黑手,為所有枉死於此陣的生靈討回公道。
然後,積蓄力量,飛昇上界,直搗魔族老巢玄冥殿,從根本上解決這個禍亂諸天的毒瘤,也為這方天地,爭一個真正清明、安寧的未來。
而在這之前,他們需要儘快提升個人實力,治癒剩餘暗傷,並儘可能聯合下界一切尚有良知,願意共同對抗魔族的勢力,積攢力量。
路漫漫其修遠兮,但吾道不孤。
作者有話說:
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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