宋氏帶孩子們回孃家這兩日, 張有喜可幹了不少事。
十六那日他進城跑了一趟,把二郎和張銀哥上學的私塾定下了。
在城中一家專門造車的木匠坊,把年前說的板車定下了。他打聽到這家的銅鐵構件都是頂好的,只用棗木和槐木, 賣出來的車結實好用, 壞了還保修。不過可也貴, 一輛尋常不帶棚子的板車就得一貫兩百錢, 張有喜尋思他家車用的多, 做生意、接送孩子、農忙拉莊稼, 看好後痛快定下了,付了三百錢定金。
回來路上又跑去城頭鎮的木匠坊,把平安和七月的櫃子、張銀哥的箱子、還有小鼠、二郎、平安的三張床跟木匠坊定下了,又出去一貫九百錢,也付了三百定金。張有喜選了榆木打床,結實不變形,要貴一些四百錢一張, 櫃子和箱子用輕的梧桐木, 櫃子五百箱子兩百。
木匠坊秋冬年前生意忙, 年後剛開工原本清閒,沒想到竟一下子接了這麼一筆不小的生意, 大姐兒的嫁妝就是在這家打的, 價格上沒什麼讓頭,張有喜就跟他講送兩個方凳, 平安和七月那屋缺兩個高點兒的凳子。床做好了就能送來,頂多五六 日,因櫃子、箱子刷漆要時間,雙方約定一月內交貨。
給兩個孩子找學堂, 張有喜原本的目標是武曲街那家。主要是他最初知道的、也最熟悉的就是這家學堂,就在武曲街中街拐進去的一條巷子裡,平日他們賣糖葫蘆經常能見到放午學的小學童三五成群出來,少不得也會買糖葫蘆吃,張金哥就愛堵在這個巷口賣。
可是一問,人家一聽是十一二歲、尚未開蒙的鄉下孩子,頓時把頭搖得像撥浪鼓,不收。
人家城裡讀書的小孩六七歲就開蒙,二郎和銀哥早已過了開蒙的年齡。那塾師說,似這樣的鄉間頑童,還沒開蒙,年齡卻比他私塾裡的學生都大,搗起亂來可吃不消。
好說歹說都不收,只好又去尋別家。之後尋的這家“東籬學館”離武曲街不遠,在街西頭的一片民房之中,一處兩進院子,前後都是七間大屋,還有廂房、倒座房,大門正經掛著個黑漆牌匾,四個大字,看著蠻像樣的。
並且這家學堂分了兩個班。別家學堂一般都是一間大屋、一個塾師,不同年紀進度的學生不同教就是了,這家塾師是兄弟兩個,姓韓,聽說其父親還是一位舉子。
張有喜自己沒讀過書也不太懂,只知道這舉子就是正經的朝廷功名,能免徭役賦稅還能做官,這處宅子就是韓家兄弟的舉子父親掙下的。到韓家兄弟這代,兄弟兩個一邊自己讀書考功名,一邊也得吃飯,便開了這傢俬塾作為營生。
兩個班,一班十歲以下的蒙童,一班十幾歲上、已經能讀些進學文章的。張有喜原本還擔心這家聽起來很有名頭,擔心人家不收,但韓家學堂地方大招生也多,聽張有喜說完來意,兄弟二人商量一番便點頭收下了,雖然超過十歲但也只能編進韓二先生的蒙學班。
蒙學班束脩每人每月一百文,兩個孩子每月就是兩百文。一百文看起來很不少了,一個孩子讀一年書就得一貫兩百錢,尋常人家真得掂量,張有喜心裡算了算,一個先生若是教上二三十學生,算起來銀錢收入其實也就比街上那挑夫強了點兒。
總之是掙錢不易,餬口而已。聽說束脩月中交,當日可都十六了,張有喜趕忙掏錢來交,先生便只收了半個月的。
韓二先生拿筆寫下兩個孩子的名字,蹙眉道:“你這兩個十一、十二尚未開蒙,比我班裡的孩子可都大,叫他千萬不能欺負同窗。我們且收下看看,若是頑劣成性、不堪教化,我們隨時要退回去的。”
“先生您放心,”張有喜拍著胸脯保證,“我家這兩個孩子雖說性子活潑些,卻也能吃苦、肯聽話,不聽話您只管打,我幫您打。”
報上了名,張有喜遲疑一下問道:“斗膽問一問兩位先生,你們這學堂可收女孩兒讀書?”
“你這是何意!”韓大先生一聽就吹鬍子瞪眼道,“我一個正經讀書人,收的什麼女學生?”
張有喜趕緊拱手道歉,解釋道:“先生莫怪,實在是我想給家中的女兒也識幾個字,我是想問問,您可知道這城裡有沒有女學堂?”
韓二先生道:“兄長勿怪,這位張官人看來是剛發家有了點錢,便想給家中孩子讀書識字,如此見識也是難得了。”又跟張有喜道,“高宗皇帝有云,書不惟男子不可不讀,雖婦女亦不可不讀,你能想到給女兒讀書也是難得,似汴京、江南富庶之處不少就有女學堂的,不過咱們這沂州尚不曾聽說。”
“我們這窮鄉僻壤男子尚且不讀書的多,更何況女子。”那韓大先生負手說道,“頂多富貴人家有家塾,或者給女兒聘女夫子罷了,你若有錢,大可以給你女兒請個女夫子,你若無錢,又給你女兒讀書何用,有那閒錢還不如給她留著做嫁妝呢。”
行吧,張有喜只得暫且歇了這心思。回去怕女兒失望都沒敢說。
又問過先生入學要準備哪些東西,趕緊跑去買,這才知道筆墨紙硯竟那麼貴。一支羊毛筆要十二文,兩塊墨條子花了二十文,這麼一比尋常寫字的毛邊紙倒不算貴了,三尺的一大張十二文,買回來自己裁成小張划算。
不止筆墨紙硯貴,書本更貴,開蒙學童讀的書主要就是一本《千字文》,一本《百家姓》,先生交代先買一本《千字文》便可,一問竟要一百四十文, 張有喜拿著那並不算厚的一冊書直喊貴。
“這是剛印的新書,都這個價,”書肆掌櫃道,“還有舊的你要不要,一樣用,六十文一冊就賣。”
張有喜看了那舊書,書封倒也弄得平整乾淨,有的還換了新封面,只是蒙童賣出來的舊書往往並沒有多麼愛惜,裡頭難免有筆墨汙跡和卷邊缺角,糾結一下還是買了新的。
孩子好不容易上個學,總該給一本新書。
那掌櫃便拿了兩冊新的給他,囑咐他且叫孩子愛惜著些,用過了只要沒有內頁缺失破損,他店裡還可以回收。
“舊的你回收多少錢一本?”張有喜問。
掌櫃含糊道:“那要看書怎樣了,保管的乾淨完好,也能給到四五十文。”
回去跟宋氏說起這番見識,張有喜嘖嘖感嘆道:“瞧瞧人家這生意做的,這一本書賣出去,都不知能叫他賺幾回錢。”
“莫怪都說好樣的人家供不起學生。”宋氏感慨道。
家裡少了一個幹活的人手且不說,束脩、紙張筆墨,都是一筆不小的花費,似里正家的長子在學館住宿,還得有住宿費、伙食費吧。
不過好在他們家眼下也供得起。
宋氏其實對吳家的事情更感興趣,昨日吳氏跟著她兄長回去,今日宋氏回來時吳氏還沒回來,宋氏不想找耿氏八卦,畢竟耿氏和吳氏如今關係微妙,宋氏不想妯娌間八卦摻和,可也不好找婆婆八卦,這會兒終於能問張有喜了。
張有喜如此這般一說,宋氏不禁也樂了。
話說今日一大早,張春山便叫餘氏帶著張有田、張有福、張有喜、張金哥和張銀哥,一行六人趕著驢車,還帶了二斤饊子、兩包紅棗和兩包點心,大張旗鼓跑去吳氏孃家“探病”。
吳氏孃家村子幾乎都姓吳,本家同族好歹認得張有福,更何況餘氏帶著三個兒子、兩個孫子這般陣仗,進了村必然引人注目。餘氏領著兒子孫子們一進村,逢人就說來給她女親家探病的。
來探病帶張有福和孫子們就行了,怎麼還把三個兒子都帶來了,餘氏就說,聽說吳氏的娘病得很重,頂門親戚年節裡無事,索性就都來探望走動一下,又關切詢問吳氏的娘現下怎樣了。
村裡人也弄不清楚,有人便說沒聽說吳氏的娘有病啊,可既然有病也該去看看,於是不光餘氏一行人,又沿路拐帶了幾個吳家的本家近房同去。
去了一看,吳氏的娘正叉腰站在院子裡責罵吳氏,尖銳的嗓門中氣十足。
昨日張春山可都說了,吳家知道張家要來探病,可萬萬沒想到會這麼來。依照常理,吳家以為當然是張有福帶著兒子們來,張有福是吳家女婿不難對付,還商量著不知道張金哥來不來,來了他們就有法子拿捏,若是張金哥敢不來,那就是不仁不孝,無情無義,他們下一步也有的是法子拿捏。
親家母探病當然也合乎情理,但兩家結親這些年關係實在不常走動,吳家壓根沒料到餘氏會來,更沒想到餘氏還把三個兒子都帶來了。
反正吳家人當時那臉色,挺好看的。
然後餘氏統共在吳家坐了半盞茶工夫,便說看起來親家母病情大好,叫吳氏且安心留在孃家服侍她娘養病,便帶著兒子孫子們告辭。
“那二嫂就留在孃家了?”宋氏問。
“不然呢?”張有喜道,“娘當場說了,百善孝為先,親家母有病她哪能不讓二嫂盡孝。”
宋氏:……
服了。
有這麼一對公婆你說兒媳們還折騰個啥。
家裡山紅果原本只剩四筐,年前給崔家回禮又拿了一筐,如今就只剩下三筐了。當晚做了三百串,只叫張有良帶著大郎和張金哥再賣兩三日,賣完作罷,趁著還在正月裡,臘月和張小鼠也去擺攤賣手套。
吳氏不在,當天晚上宋氏給二郎和張銀哥一人縫了個書袋,仔細給二郎準備了明日入學的東西,餘氏也盯著張銀哥準備一番,一家人早早睡下。
“先等我想想,”張有喜道,“反正你們都好好學。”
第二日正月十九,早晨平安起床時,爹帶著哥哥姐姐們已經出門走了,二哥和二堂哥要趕去城裡上學,他們走得早,要比以前早得多。
於是平安跟二姐一起去洗漱,七月一邊拿了刷牙子刷牙,一邊嘴裡哼哼唧唧背昨晚的書,平安聽她背也跟著背,倆小孩念順口溜一樣。
宋氏送鹽水來給她們漱口時忍不住笑了下,瞧他們家兩個小女多用功。
正月二十,張有良帶著大郎和張金哥賣完了這一季最後一回糖葫蘆,家裡的山紅果可全都用完了。臘月和張小鼠的手套倒是還能賣,畢竟春寒料峭,顏色手套每日裡都能賣個一二十雙,粗麻布手套也能賣個十雙八雙,但隨著開春,這手套也賣不了多久了。
張有喜急切地需要一個新的來錢路,他目前想到的就是當小販,走街串巷收布匹、雞蛋、皮毛、雞毛這些,再順帶賣賣燈油、敲糖、針頭線腦之類的,或者也可以販賣些別的,只是這一行他目前沒入行,需要先摸摸深淺。
不用做糖葫蘆,所以正月二十晚上,二郎小課堂又增加了大郎和臘月兩個學生。二郎翻開書本,開始像先生那樣檢查功課。
七月背出來了,平安也背出來了。一對旁聽生爹孃也在心裡跟著背試試,然後彼此眼神對視都有點沮喪,居然比不過自家兩個小女學得快。
張有喜不禁開始琢磨,小孩子新腦子管用,難不成他這個舊腦子生鏽了?
平安人小個子矮,跪在小板凳上趴在桌上,指著書本:“二哥,這個字我認得,這是天,這個是地,這個是日,這個是月。”
蓋住了她也認識,她認識四個字了,而且她能數清楚四個數了。耶!
“平安真棒。”二郎毫不吝嗇誇獎。
“爹,你再給我們買一本書吧,”七月道,“這樣二哥上學去了,我們在家也能唸了。”
張有喜樂得,趕緊說買買買。
二郎先把昨晚大哥大姐落下的功課教他們幾遍,再接著教今日先生教的新課,然後一堆孩子在那裡爭著認字記字。
如此沒過幾日,韓二先生便發現一個奇怪的事情,那個叫張二郎的新生,看起來也沒有什麼過人之處,看不出多聰明,學習新課好像並不怎樣,學得不是很快,有時候學新課比張銀哥還慢,可每每隔了一個晚上,他似乎就都會了。
不光會了,他學了還不忘,掌握得十分牢靠。
韓二先生並不只讓學生死記硬背,先背誦,等學生背誦熟練了他再講解,講解句讀、字義和文理,學生白日剛學了一遍必然混沌,記不住,得慢慢來,要接連多日鞏固檢查。可這個張二郎每每隔了一晚上,回來就都能記住,甚至還能自己把詞句串起來講,講得頭頭是道。
韓二先生甚為稱奇,細問該生,得知他家中確實無人讀書識字,一家子佃戶白丁,並沒有人能教他。於是韓二先生只能認定為這學生用功,晚上回家必定下了苦工的。
正月二十一日開始,張有喜每日趕著驢車親自送兩個孩子進城上學,然後自己就跑去嘗試著販買販賣,慢慢熟悉這一行,下午再趕著驢車把他們接回來。
正月二十五,響晴的天氣,太奶奶精神大好,氣色也好了許多,讓人扶著來院裡曬太陽,又非要自己拄著柺杖在院裡溜達試試。餘氏怕她站不穩緊緊跟著。老人看看雞,看看驢,看看家裡的豬和羊們。
平安和七月蹦蹦跳跳跟在太奶奶身邊玩耍,太奶奶就指著七月說:“你是大的,是七月。”又指著平安,“你是小平安。”
對對對!平安高興地使勁點頭,太奶奶今天沒叫錯她哎!
晚上太奶奶胃口也好,忽然要吃香油煎雞蛋,吃了多半碗米粥和一個煎雞蛋。吃飽了起來溜達一圈,張春山扶著,太奶奶又跟張春山說起他們兄弟二人小時候的事情。
餘氏很高興,跟張春山說果然是開春天暖,孃的病眼看好了。張春山卻默然片刻,沉聲道:“你去叫二弟一聲,今晚我和他守著。”
餘氏一怔,惶然道:“不能吧,你莫多想。”
“興許是我多想了。”張春山道,“你也別多心,莫要聲張,你親自去叫二弟一聲就好,反正也無礙。”
正月二十六清晨,張家老祖母八十二歲壽終正寢。
張有田在門口點燃了一串爆竹,村裡人聞訊紛紛趕來幫忙。村民們都說,老人家疼愛兒孫,精心挑了個好時候走,剛出了年關,天氣不太冷,春耕沒開始,讓兒孫們安安心心過完年,從從容容地送她走。
生老病死人間常態,老人已八十二歲高齡了,走得安詳。張家人按部就班辦完了太奶奶的喪事,時光似乎一下子停滯下來,一家人開始守孝。
嘉佑八年的春天如期而至,杏花初開,田莊的春耕又開始了。
作者有話說:
太奶奶福廕子孫,張家的人都有長壽基因。
二郎無意中用上了“最牛學習法”費曼學習法,二哥會走正常的科舉路線,大概不會多麼開掛,但他會很努力,也很幸運。
平安一定會有上學機會的,只要咱們願意,還可以給她搞個頂配導師團,大家想想歷史上那段時間,歐陽修、王安石、司馬光、梅堯臣、蘇軾、蘇轍、曾鞏、張載、程顥程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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