熱孝在身諸多禁忌, 一家人閉門守孝,除了上學和挑水打柴連門都不出。張有喜剛剛開始的小販事業也就不了了之,起碼熱孝內他哪兒也不能去,一身粗麻重孝出門亂跑要遭人忌諱的。
但日子該怎麼過還得怎麼過, 除了日常家務和農活, 就是每日接送二郎和張銀哥上學, 曾孫、曾孫女齊衰三月, 太奶奶下葬後孩子們只穿素服即可, 相對方便一些, 於是大郎和張金哥便負責每日接送兩個弟弟。
孝期忌葷腥,甚至雞蛋都吃不得,不過羊奶這東西規矩裡似乎從來無人提及,於是一家人便默契地把羊奶算作了能吃的,孩子們每日仍舊能保證一碗羊奶。
春日漸長,大郎接了二郎和張銀哥回來時天邊還有餘暉,晚霞在西邊天際燒出一道絢麗的色彩。張金哥迎出去幫大郎卸車, 把驢牽去餵了, 大郎便把車推去放好, 跟二郎、銀哥先進屋去見過爺爺奶奶。
“回來了?”
“回來了,爺爺。”大郎行了禮說道, “按奶奶說的買了兩斤豆腐、一斤黃糖, 還捎了幾個素饅頭。”
“嗯,”張春山居母喪, 守孝守得嚴苛,糖這類東西他自己是絕對不吃的,但卻不會不讓孫子孫女們吃。現下不賣糖葫蘆,家裡存著的幹糖沒了, 便給孩子們買些黃糖來煮羊奶喝。張春山揮手道:“去拿給弟弟妹妹們吃吧。”
“銀哥怎的了,書沒背出來?”餘氏看著張銀哥問道。
張銀哥窘了一下,偷偷藏起被先生抽過的手心,心說奶奶怎就一眼能看出來,嘴裡老實承認了,趕緊保證他晚上一定背下來。
餘氏慈祥一笑,讀書不易,二郎有時也挨戒尺,不過今日瞧著二郎那樣就不像捱了打的,餘氏就沒問他。
大郎拿著那包素饅頭給了臘月,臘月拿進了廚房。開春菜蔬多起來,餘氏便叫宋氏先把那買來的饅頭熱了給孩子墊墊,又吩咐明早做一頓豆腐小青菜的蕎麵饅頭吃。
平安和七月每日關在家裡也不能隨便出去玩,自從得了張有喜給她們買的那本《千字文》,二郎學堂教到哪兒,她們就跟著二郎學到哪兒,每日閒著張有喜就看著她倆讀幾遍。
既然守孝做不得別的事,“二郎小課堂”就成了家中一件大事。
入學一個月後,二郎已經能有模有樣地執筆習字,特意請先生給他寫了他爹和兄弟姐妹的名字,如今連臘月和大郎也能認得自己的名字了。不過他們眼下也只認識,寫還不太行,二郎這個二道販子的小先生自己也才剛學會寫字。
“二哥,你們今日學到哪兒了?”七月翻著書本問。
二郎伸手指了一下,放下書袋出去洗手,七月低頭看了看那段,其中有兩個熟字是她認識的,忍不住有點得意。
平安讀書認字沒有七月快,畢竟她才四歲,貪玩不上心,老是記不住,看著這個字兒臉熟,在書本上興許也能順出來,換到別處就想不起來了。
不能再這麼下去了,平安下定決心。明明學過的字,認不出來很丟人的,尤其每次二姐都得意洋洋,弄得小平安很沒面子。
於是等二郎洗手回來,平安拿了一張毛邊紙放在桌上,叫他:“二哥,你幫我把這個字寫下來。”
“哪個字?”二郎伸頭一看,“虞啊,這個字念虞。”二郎按部就班地拿出筆墨,研磨潤筆,把一張紙堆對摺折成方便寫字的方格,一筆一劃地照著把虞字寫在上面。
知道平安會忘,二郎便又在右下角寫了個小小的“魚”字,意思是“虞”同“魚”音,平安已經認識了“魚”,看到這個就能想起來了。
“謝謝二哥。”平安高興,跑去找了把剪刀,拿著手裡幾張紙叫張有喜,“爹,你把這個幫我剪下來。”
“好好的字剪它做什麼?”以為小女兒要剪來玩,於是張有喜諄諄教導講起了“敬惜字紙”的大道理,“平安啊,這寫了字的紙可不能亂丟,交給你娘收好了,等叫你二哥拿去文廟燒了才行。”
平安卻擺著小手告訴他:“爹,我知道,我不亂丟,這些都是我記不住的字,你幫我剪下來,我要做個小卡片。”
張有喜也沒弄明白她到底要幹什麼,二郎伸頭一看,紙上都是她平日容易認錯或者記不住的字,足有一二十個,叫他幫她寫的。二郎道:“你放在一整張上好好的,莫剪壞了。”
“剪不壞,這樣好用。”平安道,轉頭囑咐張有喜,“爹你小心點,莫剪壞了。”
見小孩自有主張的樣子,張有喜便按照她的要求,沿著紙上折出的線剪成一張張巴掌心大的小方塊。
“爹,你看,這樣我就能一個一個認了。”平安得意地翻了兩張,嘀咕道“要是再硬一點就好了,這個卡片太軟了不好拿。”
小孩把一沓子小紙片翻了翻,背面衝著張有喜:“爹,你抽一張,我考考你。”
紙確實軟薄,張有喜小心抽出一張來,平安便接過來舉著問他:“爹,這個是什麼字?”
可也巧了,抽出來的恰好是剛才那個“虞”,張有喜慶幸了一下,小女兒要是抽出一張他不認識的來,他這個爹可就丟臉了。
“虞。”張有喜大聲地念。
“爹你真棒。”平安咧開嘴笑眯了眼睛,把那些卡片來回翻了一遍,但凡她不認識的字,有簡單同音字的二郎便用方才的直音法幫她注了出來,
平安做成了她的卡片很高興,又拿去考二姐,小姐妹兩個把這十幾個字一起認了一遍,對著臉哈哈傻笑。二郎看著兩個傻乎乎的妹妹,這才短短一個多月下來,兩人竟能認識不下一百個字了。
要知道平安才四歲。這孩子整日跟大她那麼多的哥哥姐姐一起讀書認字,小人精一樣,大概都不把自己當成個四歲小孩了。
二郎頓覺汗顏,他都十一了,有時還讀不好新課,被先生打過兩次手心了。
於是二郎趕緊把今日的新課溫習了一遍,怕等會兒給妹妹們講課的時候自己讀不出來丟臉。不過平安的法子給了他啟發,他也有不少老是記不住、容易讀錯弄混的字,回頭他也要做一個平安那樣的小紙片,隨身帶著翻看。
臘月悄悄走進來,遞給兩個妹妹一人一個熱騰騰的饅頭,虎著臉小聲道:“快吃,只許吃,不許吭聲啊。”
平安正好有點餓了,接過來啊嗚一口,果然,肉的,好香啊。
“二哥?”平安舉著小手要給二哥吃。二郎搖搖頭,小小聲道:“你吃,大哥剛買時熱乎乎的我就吃一個了。”
於是小兩隻悶不吭聲地埋頭吃起來。大郎跟著進來,笑眯眯瞅了仨小孩一眼,又轉身出去,狀似無聊地站在門口。
三個小孩吃光了肉饅頭還擦乾淨了嘴巴,喝口水。等到堂屋那邊喊吃飯,平安喝了多半碗小米粥也就飽了,二郎和七月每人還能吃一個烙餅。
飯後二郎小課堂開課,油燈下一張小桌,一家子都圍坐桌邊聽。張小鼠跟臘月一屋住著,有時也來湊熱鬧跟著聽,不過她經常要被耿氏捉去學織布、學女紅針線,時來時不來,就不太跟得上了。
晚間洗漱休息,宋氏跟張有喜道:“你們可小心著些,叫爹孃知道咱們給孩子偷偷吃肉饅頭多不好。”
“放心吧,”張有喜道,“你當爹孃真能不知道,裝看不見就過去了,你只要別明晃晃拿到旁人眼皮子底下吃。小孩子長身體,哪經得住連吃幾個月素。”
老奶奶慈愛,在天有靈才捨不得曾孫們虧著。
這事情微妙,大郎和張金哥堂兄弟兩個輪流去接二郎和張銀哥,張金哥其實也會給張銀哥買,彼此都不作聲而已。
比如他今日 接了兩個剛放學飢腸轆轆的弟弟,一人給了一個肉饅頭,但是他只說素餡兒的,二郎和張銀哥就不吭聲地悶頭吃。張金哥也是這麼幹。
孝期食葷,傳出去不孝的罪名可就落實了,官府可以打板子的。所以堂兄弟兩個從小光屁股長大,可以穿同一條褲子,但在這件事上卻默契地沒有互通有無。
不過張金哥應該不用往家裡拿,大郎家裡卻還有妹妹們。這肉饅頭大郎每次只買幾個,兄弟倆當時趁熱就吃了,剩下三個拿回來混在素饅頭裡,宋氏或者臘月親自熱了叫小孩趕緊吃了算。
“沒事的,”張有喜跟宋氏說道,“反正曾孫只用守三個月孝,很快就到了。”
平安弄出來的那個“識字卡片”怪好玩的,好玩還實用,小姐妹倆沒事就翻翻玩玩,你考我我考你,於是七月也學著弄了一套,叫二郎給寫上她記不住的字。
小姐妹倆每天把識字卡片當玩具玩,有時還搞突然襲擊,淘氣的冷不丁抽一張去考張有喜和臘月。毛邊紙太薄不經用,張有喜便叫大郎接弟弟時跑了一趟城中的紙張鋪子,去問問有沒有似平安要的那樣硬一點、厚一點的紙,還真尋到了一種硬黃紙。
硬黃紙也不算厚,但結實平滑,有韌性,據說是專門用來抄寫經書的。大郎買了幾張回來,裁成巴掌大小的方塊,給倆孩子做“識字卡片”可比毛邊紙好用多了。
張有喜又叫大郎買了一套筆墨,讓家裡幾個孩子也開始學寫字,光認識不行。張有喜自己也學,他終於學會了寫自己的名字。
卡片多了,宋氏就用秫稭葶子給她們做了個小匣子裝著。
然後二郎一看也跟著這麼幹,他做的多,卡片更小一些,把自己容易弄混的字、日常比較難的生字都寫出來,厚厚一沓子幾十張,叫宋氏給他用針線釘起來。於是幾日後,課間時韓二先生便瞧見二郎從兜裡掏出一沓子釘在一起的紙片,一個一個翻著記上面的字。
韓二先生不禁驚奇讚許,說這個“識字卡片”十分適合蒙童識字,叫蒙學班的學生們回去都可以學著做。先生大力誇獎了二郎一番,孩子用功就罷了,學習肯用腦子,這法子就很好。等聽說竟是他家中四歲大的妹妹搗鼓出來的,韓二先生不禁連連稱奇。
又聽說二郎在家中每日都教妹妹們讀書識字,韓二先生漸漸對這個學生多了幾分看重。他原本對二郎並不看好,二郎人前有些木訥,並不是顯得聰明伶俐的孩子。
孺子可教也。
兄弟三個閒下來了就把家裡仔細收拾一下,修葺房屋,院裡菜地也換上了新的籬笆。擴大了羊圈,他們家羊群壯大了,羊圈都不太夠用了。
開春羊群打新羔,去年那隻沒奶的羊和它生的那隻大羊羔都帶了羔,約莫四五月份生小羊羔,到時候接上羊奶,再讓另外兩隻羊帶羔生秋羔。
張春山又叫家裡多養些雞,讓孩子們能不缺雞蛋吃,餘氏便多多的養了一群小雞雛,毛茸茸的煞是可愛。平安總忍不住追著小雛雞想伸手摸摸,可是它會啄人。
二月末,柳色新新,莊戶人家又開始了新一年的忙碌,忙著春耕備種。官莊下了一道通令,今年所有莊僕、佃戶都不允許私自種植,官莊的田地全部聽從官莊要求,統一種植。
這一條規定讓莊僕、佃戶們又熱議擔憂了一番。其實原本各處田莊也不許農戶們自己亂種,哪一塊田地種什麼,往往都是要一樣的,一來省得田裡高高低低不好管,影響了劣勢的莊稼,二來自然也是為了種收益高的,增加糧食出息。
這就罷了,可今年新莊頭竟沒讓他們準備種子,往年這個時候早該挑豆種、挑秫種了。莊僕怕誤了農時去問,新莊頭竟說今年不種這些。
莊僕、佃戶們越發得出結論:新莊頭果然不懂農事。這種莊稼麼,你便是不許私自亂種,可總得這樣種幾畝、那樣種幾畝,如此才能保證收成,有各樣糧食吃,你總不能只吃一種糧食吧,萬一當年遇上哪種糧食歉收,起碼還收了旁的。
愁人。
在一眾莊僕、佃戶的擔憂之中,一行三輛汴京來的馬車馳入了莊子,卸下一筐筐蓋著稻草保暖的東西。新莊頭大喜過望,翻開稻草從筐裡拿出一個紫紅色的、蘿蔔不像蘿蔔、芋頭不像芋頭的東西,稀罕得不得了。
新莊頭叫人開闢出一片苗圃,用的田莊頂好的田地,精耕細作,施了厚厚的一層肥料,親自把這些東西種了下去,還在上面蓋上了一層保暖的碎草稻糠。
新莊頭說,這個東西叫紅薯。新莊頭安排人手日夜守著那片苗圃,自己也每日裡親自去檢視,這可是寶貝,容不得半點閃失。
原來新莊頭下令農戶不許私自種植,竟是要把所有田地留著種這個紅薯。一時間田莊上下都十分好奇,這紅薯究竟是何物?
太奶奶沒出五七,張春山還在執杖居喪,不好出門,但麥田裡開春蓬髮的雜草不等人,一連幾日,張有喜三兄弟都帶著孩子們去麥田鋤草,除了二郎和張銀哥兩個上學的,全家出動,連平安和七月也帶上了。大人們沿著麥壟薅草,草也拿回去餵羊,平安和七月則滿地裡挑著薺菜挖。
青黃不接的二三月,田裡挖野菜的大人孩子也多了起來。同為佃戶,村裡其實不少人一到開春吃不飽肚子的。宋氏便囑咐七月和平安,叫她們只在自家麥田裡挖就好。
一路上就在聽人說紅薯。
七月問:“平安,這個紅薯就是你說的那個像蘿蔔、可以烤了吃、又香又甜的東西嗎?”
平安想不起來什麼時候說過像蘿蔔了,它也不像啊,平安迷糊點頭道:“可能是,反正紅薯可好吃了。”
“還真有這東西呀。”七月道,“等咱們種出來就烤著吃。”
二月二十八,新莊頭特意召集莊僕、佃戶說事,要求一家去一個能當家主事之人。張春山不方便,原本該張有田出面的事情,張有田和張有福卻都叫張有喜去。
張有喜忍不住抱怨了一下:“就會使喚我,有你們這麼當哥的嗎。”
張有田笑,張有福說道:“你腿快,正好給你躲個懶。”
新莊頭姓葛,大名葛順義,是個身量不高、身材有點肥圓、頭臉也肥圓的中年男子,來自朝廷兩年前才新成立的農事所。
葛順義指著空蕩蕩蓋著碎草還沒有一根苗的苗圃,對好奇圍觀的佃戶和莊僕們道:“這紅薯可是天賜神物,天佑大宋,這是小太子三歲時夢中得仙人指點、差人去海外尋找多年,朝廷耗費力氣去歲才尋來的,最初只重金求得了兩筐,漂洋過海運到大宋,官家親自帶著小太子在皇家園圃試種,去年收穫全部留種,今年官家點了我們沂州和越州兩處來種。”
“此物能畝產二十石,山地可活。”葛順義道。
此言一出,在場眾人皆是滿臉震驚,不太敢信。一畝水稻年景好時也就能收二石半稻穀,還得是上好的良田,你說這個什麼紅薯,畝產二十石?這怎麼可能嘛,真的假的?
“耐薄田,產量高,救命糧。不止如此,這紅薯渾身都是寶,莖葉都有用,嫩的莖葉人可以吃,可以餵豬、餵羊,曬乾打碎的葉子一樣可以餵豬,冬季裡就不缺豬食料了。”
葛順義篤定道,“不瞞各位,去歲我們農事所有幸跟著官家和小太子試種紅薯,本人是全程親眼見證,如此我才蒙官家所用來了這沂州。今日召你們來便是要給各位一顆定心丸,各位只管放心種植就是了。”
一個鄰村的佃戶道:“可是葛莊頭,這紅薯再好,我們也不能一年到頭只吃這紅薯,總得種些旁的啊。”
他一提這個話頭,眾人果然七嘴八舌議論起來,畢竟這紅薯究竟怎樣也只是葛莊頭自己一張嘴說,況且大家之前從未種過,沒半點經驗,萬一不靠譜,那豈不是田莊這麼多農戶明年都得捱餓?
如此青黃不接時節,捱餓可是個十分敏感的話題。
葛順義抬手示意眾人噤聲,說道:“這一點你們儘可放心,這是官田,咱們官家仁厚,難不成還餓著你們?今年這紅薯種出來,你們也不必想著吃、想著賣了,朝廷全部收購,留作全國各地推廣的種子,價格只會高於你們種水稻的收入。但凡種這紅薯掙到了錢,大家還愁拿著錢買不到糧食嗎?”
又說梁莊都不存在了,梁莊的契書自然已作廢,今日來了正好當場簽訂新的契書,平分子不變,這平分子原就是朝廷的規定,為了公平也要加收沒有耕畜的人家半成牛米,以及今年這紅薯的收購也要寫入契書的。
這就比較合理了。張有喜心說,半成牛米還好接受,確實不多,梁莊那時可要收一成半,不然不收牛米,那有耕畜的人家豈不是吃虧,大家都不要花錢花力氣養耕畜了,都用官莊的耕畜好了——那也用不過來呀,豈不是要耽誤墒情?
果然是家裡有驢的人家了,立場不同,想法也不同了。
眾人這下終於放心了,旁的不說,官家是個好官家,他們哪能不信官家。
葛順義便又說了些關於紅薯怎麼種、何時種,只叫佃戶、莊僕們安心回去備足肥料、備耕就是。
然後眾人排隊籤新的契書,張有喜糾結了一下,上有老父親,還有兩位兄長,怎成了他代表老張家籤這契書了。可他爹不便來,這會兒也不好現去換了他大哥來,張有喜坦然跟自己說,誰籤都一樣,籤就籤唄。只是你說這麼一大家子,什麼時候什麼事情都輪到他出頭了。
簽完契書,張有喜笑眯眯跟著眾人出來,依舊回麥田去鋤草,一邊跟張有田、張有福說了這件事情。幹完活回去,再跟張春山又說一遍。
七月和平安這次在旁邊聽著的,七月悄聲問平安:“那個太子說紅薯是仙人給他的,那你怎麼見過?”
“不知道,可能他撒謊。”平安也悄聲說道,“反正我見過的,烤紅薯可好吃了。”
兩個小孩挨著張有喜嘀嘀咕咕說小話,張有喜很難不聽到,連忙嗔道:“莫胡說,叫人聽見了判你個大不敬,打你屁股。”
平安無辜臉,烏溜溜的黑眼珠看著她爹不明白,七月也搞不明白。張有喜只得耐心給兩個小孩解釋了一下,不可以對太子有不敬之言——怎麼能說太子撒謊呢。
“可是……”平安有點委屈地說,“爹,我真的見過紅薯,我還吃過,甜甜軟軟的。”
“行了行了,就想著吃。”張有喜無奈說道,“人家朝廷去歲才剛從外邦尋來的,漂洋過海運來,你如何吃過?”
平安一聽這話越發不樂意了,噘著嘴強調:“平安沒撒謊!”
“沒撒謊沒撒謊。”張有喜見不得小女兒這委屈的樣子,小孩不是小嗎,興許她吃過的是芋頭之類的,小孩子年紀小搞不清楚罷了,才多大的人呀,她來之前才三歲,小孩子不就這樣嗎。
張有喜忙哄道:“我們平安不會撒謊,平安是好孩子。不過平安,你吃過的那個紅薯可能不一定跟太子的那個紅薯一樣,興許是兩種不一樣的東西,就是名字像,比如旁人名字也能叫平安,他那個紅薯咱們也沒見過,不好分清罷了。”
平安想了想,好像是這個道理?紅薯好像也分好幾種的,不是都一樣的,確實她自己只會吃,卻分不清楚。於是平安這才作罷了,她爹不冤枉她撒謊就行。
張春山如今對這些已經能淡定以對了,仙人給的,平安吃過,那不是就正好對上了嗎,有什麼好奇怪的。
不過這話他不能說,確實也不能對太子不敬。
雖說守孝吃素,春日裡新鮮蔬菜多,張家的飯桌上還是豐富了不少,晚飯做了米湯和韭菜盒子,還有薑汁菠菱菜和涼拌薺菜。那薺菜是白日裡平安和二姐從麥田裡挖來的,怎麼也得嚐嚐,平安小心地嚐了一口薺菜,發現好像還不錯吃,不喇嗓子。
大人其實也覺得這薺菜變得好吃起來了。不是薺菜變了,以前家裡涼拌薺菜只撒點鹽,鹽都捨不得多放,確實喇嗓子,現在有油有鹽還加了點炒香的豆子碎涼拌,這麼一碟薺菜也變得鮮美可口起來。
守孝本就清苦,不止葷素,許多東西是不吃的,張春山和餘氏嶄衰重孝,比如糖和果子,比如點心哪怕是素的都不吃,像今日的韭菜盒子他二人就不吃,兒媳們另給做了麵餅。所以餘氏也默許兒媳們做飯再多放些油鹽,以前吃油用筷頭子戳,家裡現在吃一頓的油怕都夠以前多少天吃的。
飯後“二郎小課堂”開課,平安忽然問二郎“薺菜”兩個字怎麼寫。
二郎不會,他眼下只學這一本《千字文》,剛學沒多少,上邊沒學過薺菜啊。
“二哥,那你,那你叫先生教你寫不就行了嗎,”平安說道,“你叫先生教你寫,然後你回來再教我們。”
“對,二哥,你多教我們一些好認、好記的字,就比如薺菜,還比如白菘、大蔥、豆子、小麥、芝麻、驢、羊、小雞……”
七月一口氣數了一堆,她素來要強,又喜歡新鮮事物,認字背書就是個可以跟哥哥姐姐們要強一下的新鮮事物了,只是眼下她們認的字很多都不知道什麼意思,對不上東西,平時用不上。理解不了、用不上的字學了也容易忘,記不住啊。
七月覺得要是把她說的這些字寫下來,她一準認得準,記得快。
二郎:“……”
二郎為難,先生威嚴,兩個妹妹這是以為先生跟他們的爹一樣,有求必應,好使喚呢。
“那你們,等我問問。”
二郎一邊說一邊發愁,先生是何許人也,先生很威嚴的,他若當真拿這些白菘、豆子、雞羊豬驢去問,先生還不得罵他:好好一本《千字文》才背了多少,淨不務正業!
不過幾日後,二郎竟真的拿回來一張寫滿各種莊稼、各種菜和家畜名字的紙,他沒敢問先生,可私下裡託請了一位進學班的學長,路遠的學生中午就在學堂一起午休吃飯,互相認識了,那學長其實也只比他大了兩歲,可人家讀書早六歲就開蒙了,人家會寫。
半月後,莊僕佃戶們翹首瞧著,葛莊頭那苗圃裡果真長出了一棵棵綠油油的苗,綠綠的葉,綠綠的藤兒,看著肉肉軟軟的嬌嫩可愛。
春意盎然,太奶奶出了五七,燕子來了,桃花也開了。
三月的最後一日,汴京城的喪鐘在黎明前低沉敲響,仁宗皇帝駕崩,八歲的太子靈前繼位。
作者有話說:
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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