靈前繼位的趙暻其實有點懵。
一切發生的太快。國不可一日無君, 為保政權平穩過渡,大宋的皇帝幾乎都是靈前繼位。仁宗皇帝駕崩是在半夜,曹皇后緊閉宮門封鎖訊息,密敕召兩府入宮, 次日清晨才敲響了喪鐘。靈床前遺詔一讀, 他就是大宋的新皇帝了。
不過繼位和登基大典是兩回事。得益於他爹的舐犢鋪路, 也得益於他孃的政治才幹, 果斷迅速地控制了局面。接下來, 朝廷上下可以按部就班地守孝治喪了, 之後再從容準備登基大典。
山河縞素,舉國同哀。
作為一個八歲的小官家,除了靈前盡好孝子的職責,也沒人真的拿家國大事來煩他,可以讓他自己好好傷心一陣子,他爹對他真的很好。
同時,趙暻也有些煩惱, 這一天來得太快太突然, 他都還沒做好準備。
偌大國家總不能真的因為國喪停滯三年, 百姓要過日子,政務要正常運轉, 所以朝廷禮制用“以日易月”的變通方式, 國喪的實際持續時間是二十七日,之後臣民百姓日子如常, 只禁婚慶嫁娶、宴飲娛樂,天子七月而葬,等到七個月後先皇下葬,整個國家社會就基本恢復正常。
作為小官家, 天子守孝二十七日,之後他也要負起他身為官家的責任,雖然不用理政,但許多重大的國事禮節他也要像模像樣盡到官家的職責。政事自有兩府三司,他的母親曹皇后開始臨朝聽政,走上了大宋的政治舞臺,可能要一直持續到他成年親政。
作為獨生子,大宋的一根獨苗,趙暻對自己的親孃十分放心,事實證明他娘有足夠的政治才能,為了大宋江山,哪怕只為了自己唯一的獨子,他娘也一定會死死壓制住那些魑魅魍魎。
真正需要嚴格守孝三年的,就只有皇室內部和皇族宗室成員。大宋禮制,皇族宗室成員全部要在府中閉門守喪,披麻戴孝嶄衰三年。趙暻對此還挺滿意。
對於張家人來說,太奶奶五七剛過,接著又是國喪。
嘉祐八年的一整個春夏就這樣度過,居家守孝,每日裡打柴、放羊、放驢,接送孩子上學,以及管理好自家的麥田。
三月末,官莊的春紅薯栽種了下去。這紅薯確有些神奇,葛莊頭領著他們從苗圃裡剪下那些綠藤,剪成半尺左右的一段,只要留兩三個葉節就行了,直接埋進泥土裡,澆點水,若田裡泥土不幹連水都不用澆。
農戶們瞧著心說你這能行嗎,無根無須,一個大太陽曬得蔫巴巴眼看著完了,那葉子點火都能燒了,可沒幾日它竟又還陽了,一天天長得很快,插秧時那綠藤已經爬下了壟。
接著插秧栽稻,水田裡一行行稻秧栽下去,去冬種下的豌豆、大麥收上來。
四月末,國喪期過,孩子們“齊衰三月”的孝期也過了,幾個孩子的生活恢復如常。除服那日,餘氏特意叫大郎買回來兩斤羊肉,給孩子們好好地做頓肉吃補補。不過這肉長輩們是不吃的,耿氏把兩斤羊肉放芹菜燒了,還炒了小蔥雞蛋,擺了張小桌讓孩子們就在廚房吃。
之後孩子們就隔三差五單獨在廚房吃飯。
孩子們出孝能吃雞蛋了,張春山就跟餘氏說,家裡雞蛋往後不賣了,家裡四隻母雞,雞蛋一個都捨不得賣,都留著給孩子們吃,孩子們小長身體,尤其平安喜歡吃水煮蛋,每天早上給她煮一個。
其實幾個孩子真心沒虧著,每天喝羊奶,都養得很好,吃飽穿暖孩子也康健,一個冬春連咳嗽打噴嚏都沒有幾回。
十日後太奶奶去世滿百日,祭奠過後張春山和餘氏脫去粗重的斬衰,換上尋常布料的素服白衣,張有喜兄弟妯娌們也換了家常素服,田裡的麥穗也就黃了。
割麥子正趕上天氣乍熱的時候,頭上毒太陽烤著,腳下麥芒麥茬扎著,比割稻子還要辛苦,一個麥口莊戶人誰不得流幾斤汗,不得添幾層顏色。
剛開始兩日平安跟著七月下田撿麥穗,一人戴個大斗笠,怕麥芒扎手,又戴個單層的小手套。縱然這樣,一天下來,一個冬春養得白生生的倆孩子也曬得臉皮子發紅。張春山捨不得了,打發七月帶著平安去看場。
繼去年秋收過後,小姐妹倆又重新當上了場倌兒。
場倌兒不累人,算是農家最輕鬆的活兒了,於是閒不住的七月主動攬了個打豬草、打羊草的活。去年沒奶的那隻母羊加上它獨生的大羊羔今春都產了羔,現在她們喝這兩隻羊的奶。如今家裡有四隻大羊、八隻羊羔,麥收大人們太忙,羊和豬都沒有草吃了。
平安太小,七月也不敢走遠,就繞著大場邊上的田地割草、拔野菜,叫平安坐在場邊看著場上晾曬的麥子。
倒不會有人偷,大白天的,偌大田莊到處不缺人,看場主要是防範牲畜和雞鴨鳥雀來搗亂,尤其那些溜達雞,進了麥場可不光是吃麥子,關鍵它還會亂拉屎,太討厭了。
張有喜在大場邊豎了四根木樁,用冬天門上掛著的草簾子搭了個簡單實用的小涼棚,平安就搬個小板凳坐在涼棚下,一邊玩一邊留意看著自家的麥場,一旦瞧見那些雞賊眉鼠眼地過來了,就趕緊戴上斗笠、拿起竹竿吆喝著跑過去趕走。
七月拔了一小筐青草回來,一邊坐下喝水擦汗一邊叫她:“你別老自己跑去攆它,太熱了,你撿幾塊小石頭放旁邊,它來了你就扔石頭嚇它。”
平安說:“我力氣小扔不遠,它不怕。”
七月一想也是,平安太小了,肯定不能像她這樣扔的遠,有時候七月一石頭過去能準確砸到雞身上,那雞咕咕大叫著逃竄,保證半天也不敢再來了。
兩人坐在涼棚下閒聊玩耍,又玩了會兒識字卡片,七月跟平安說起大人們那裡聽來的一樁大事情,他們大宋的小官家正式登基了。
“聽說咱們的小官家才八歲,”七月說,“比我還小一歲呢。”
平安的小腦袋裡對“官家”還沒有太具體的認知,大約知道官家就是皇帝,皇帝就是管理全天下的人,整個大宋上到天下到地,不管當官的還是老百姓都歸他管。以及,這個小官家就是以前的小太子。
“就是那個他說他得了神仙指點、給我們找到紅薯的人?”平安說,“爹還叫我不許對他不敬呢,原來他也是小孩子。”
七月回想了一下這件事,不禁琢磨小妹妹記性可真好,都過去幾個月了,居然還沒忘,怪不得平安四歲就能認字背書,生字卡片上的字她都能認識。
“不能說他是小孩,他可是官家,所有的人都得尊敬他。”七月小聲笑道,“不能給旁人聽見,不然又該說咱們大不敬了,要挨罰的。”
他八歲,他不是小孩是什麼,平安不明白說他小孩怎麼就大不敬了。
於是平安小小聲問:“可是他,他會管那麼大的全天下嗎?那他是皇帝,他不會管怎麼辦?”
這個問題七月也回答不上來。
晚上二郎小課堂開課,平安就問二哥,她眼裡二哥是個小老師,可小老師自己學問也還淺,尋常也就比家裡哥哥姐姐和妹妹早學了一天的新課。
“小官家現在年紀小,不用管理政事。”張有喜道,“有太后和文武百官幫他管,等他長大了就能自己管了。”
“太后是什麼?”
“就是小官家的娘,親孃。”
於是平安明白了,有他娘幫他呀,那沒事了。
麥子收完,葛莊頭依舊讓農戶們耕地打壟,還種紅薯,全部都種上夏茬紅薯。他那苗圃裡的紅薯苗生命力實在旺盛,明明春茬都剪得光禿禿了,剪了一茬又茁壯地冒出來一茬。
葛順義不止是要繁育紅薯種,他要試驗一下,春種和夏種產量能相差多少。
…………
因為除了水稻,田裡種的就都是紅薯,這一年的秋收便晚了許多。往年立秋節氣便該忙起來了,今年卻還沒有動靜,只等著田裡的稻子成熟。那紅薯據說還早著呢,據說能一直長到深秋,霜打葉子再收都不晚。
處暑剛過,耿氏孃家來人報喪,耿氏的母親去世了。
耿氏上一次歸寧還是去年年節,已經一兩年沒回孃家了,母親臨死都沒能見上一面,聽到這訊息不免悲痛欲絕。
張有田趕緊帶著耿氏奔喪,張金哥、張小鼠自然都是要去的。大老遠出門,張春山特意叫兒子們拿竹篾席在驢車上紮了個棚子,掛上布簾子,餘氏則忙著把弔喪的奠儀、布匹,以及四口人路上的乾糧吃用都準備好。
按禮法風俗,張家族中沒出五服的本家近房也該弔孝掛禮,就像婚禮新郎的堂兄弟、族兄弟陪同迎親一樣,白事也應當有女婿的堂兄弟、族兄弟陪同弔孝,每戶出一個。張春山五服內除了一個親弟張有嶺,還有幾戶族兄弟,可路這麼遠,張春山便主動開口叫不必親去了吧,那幾家就把準備好的奠儀、布匹給張有田帶了去。
到耿氏孃家的路有一百二三十里,驢車雖然不慢,可牲畜耐力有限度,路上總需要休息吃草,所以路程只能做兩日打算。
一來一回,等耿氏母親下葬後他們返回家中,已經是七八日後的事情了。
回來後,張有田向張春山仔細回稟了這一趟行程,然後便跟張春山說,他們這一趟去,耿氏的孃家哥哥見張金哥人才好,有意想跟他們結親。
張春山微微一怔,想了想問道:“這事,你問過金哥沒有?”
“爹,這事我原本也猶豫,怕……”他示意了一下東廂房,“怕二弟那邊多想,不過,金哥自己也是願意的。”
張春山眉梢微皺,張有田急忙解釋道:“並不關旁的事。原本喪事剛過不急這些事,只是我們去一趟不容易,爹你也知道,我那舅兄妻子早年亡故,撇下一雙兒女我岳母幫著拉扯大的,如今岳母去世,兒子已娶妻成家,剩下這一個女兒卻還沒有著落。我那舅兄擔心她將來落入什麼不好的人家,沒孃的孤女受人磋磨。他說我們家一家子忠厚為人,您和我娘從不曾給他妹子罪受,這女孩若嫁過來又是親姑姑做婆,他也就不用擔心了。”
“他怕這次不說,下回見面還不一定什麼時候,索性就跟我們提了一下,我想著路途遠來回傳話不易,也就跟金哥說了一下,金哥他答應了,說他覺得耿家表妹挺好。”
張春山問了那女孩的生辰,得知比張金哥小了一歲,年歲屬相都合適。
張春山沉吟片刻點頭道:“既然這樣,你夫妻二人做主就好,且等你岳母出了五七,兩家再正經換個庚帖吧。”
於是張金哥的婚事就這麼定下了。用大郎的話說,張金哥果然還是要娶個表妹。
宋氏知道後跟大郎說:“你看人家金哥都要定親了,咱們是不是也好好相看起來。”
大郎:“我跟他又不一樣。”
“怎麼不一樣了?”宋氏道,“你還能不說親了?”
大郎不敢跟他娘頂嘴,便嬉皮笑臉地耍賴:“娘,金哥他娶的是表妹,您要有法子叫舅舅們也給我生個一般大的表妹,那我也願意,娶回來您一準喜歡。”
宋氏:“……”
宋氏想揍他。
於是宋氏叫;“平安,把那尺子遞給我!”
平安也不知道她娘要尺子幹啥,趕忙把她娘做針線的木尺子遞給她娘,大郎一聽嚇得趕緊求饒溜了。
大郎逃出門去,趴在門口譴責小妹妹:“小沒良心,叫你拿你還真拿呀!”
平安這才明白她娘要尺子是要打大哥,高興地拍著小手喊:“娘,快打,別給他跑了!”
大郎:“……”
還是趕緊溜吧,因為他娘真的會打。
作為從小形影不離的堂兄弟,大郎並不認為張金哥去了這一趟就如何一見鍾情喜歡上耿家表妹了。正月裡鬧出吳家表妹那件事,張金哥差點煩死,堂兄弟兩個私下說話,張金哥其實對自己的婚事並不看好。
他這樣年歲過繼給大伯,尤其爹孃都想把他過繼,他過繼之後,親孃又各種折騰。年後吳家那件事之後,吳氏倒是老實了不少,在公婆和張有福面前唯唯諾諾,看著可憐的樣子,可卻對張金哥這個兒子越發關注起來,動輒拉著他噓寒問暖,說一些親生母子之類的話,又經常跟他說“你可多顧著你弟弟,你就這一個親弟弟”。
張金哥其實心裡清楚得很,將來不論是哪個女子嫁給他,日子只怕都不容易。
頭上兩個婆婆,一邊是禮法上名正言順的嗣婆婆,一邊是生恩的親婆婆,跟他一樣夾在兩個婆婆之間,大約還要一個屋簷下生活……想想都替那女子愁得慌。
因此娶吳氏的侄女是萬萬不能,便是吳家不討嫌、吳家表妹再好也不可能,試想他若娶了吳氏的孃家侄女,耿氏這日子還怎麼過?
娶呂家的巧兒表妹也不合適,莫說兩人沒有半點私心雜念,張金哥又不傻,明明瞧著巧兒表妹是有幾分喜歡大郎的,幸好當時跟吳家的事情撞在一起,奶奶自己就替他拒了。
禮法上,名義上,他現在都是大房的長房長孫,是耿氏的兒子。尤其耿氏性子弱,身子也不好,而吳氏又是那般性情。便是娶個兩家不相干的女子來,恐怕都不易在兩個婆婆之間過日子。
所以這次跟著張有田和耿氏去耿家奔喪,張有田跟他提起耿家表妹的事情時,張金哥首先就想到這裡頭必然也有耿氏的意思吧,起碼耿氏是願意的。
張金哥在耿家幾日,自然認識了耿氏的侄女,那女孩兒因為自幼喪母,凡事靠自己,小小年紀便早早替父兄操持起家務,做事麻利說話爽利,跟耿氏完全不同,竟有幾分三嬸宋氏的性情風範。
張金哥於是便覺得,這樣也好,既然註定要夾在兩個婆婆之間,那還不如就索性倒向弱勢那邊,兩相平衡一些。娶了耿家表妹,好歹叫他娘吳氏能有點顧忌。
說實話,宋氏其實也覺得這樣是個挺好的選擇,起碼將來若真是婆媳妯娌們鬧起來,耿氏這個名正言順的婆婆起碼也能名正言順護著兒媳一些。不然以耿氏那軟弱不出頭的性子,嫁給張金哥的女子可就倒黴了。
晚飯後“二郎小課堂”照常開課,五個孩子都圍在油燈下聽二郎讀今日新學的書,大郎、臘月和七月已經能學著寫字了,就只有平安太小,小胖手拿著毛筆都費勁,張有喜眼下只叫她先讀書認字就好。
但小孩子就是好奇逞強,二郎帶著“學生”們讀書,一不留神,平安就偷拿了二哥的毛筆,小手攥著筆桿在二哥的紙上畫了一個七歪八扭的“大”字。
二郎發現了,學著先生板著臉瞪瞪眼睛:“打不 打?”
張有喜憋笑趕緊調停事端:“平安啊,平安你這不對,你這是要拿戒尺打手心的,快還給他,快還給他。”
平安縮著腦袋咯咯笑,慫慫地趕緊把毛筆還回去了,宋氏在旁邊忍不住好笑。孩子們讀書,張有喜每每打著監督的名義也偷偷跟著學,宋氏就坐在一旁做針線,聽得多了,偶爾也能背出來兩句,不過字她都不怎麼認識,目前也就認識孃家的“宋”和婆家的“張”,認識張有喜的名字,以及平安經常拿來考她的莊稼、蔬菜、家畜的名字。
孩子們讀了一段書,忽然聽見外頭鬧起來了。
鬧起來的可不就是那兩個不對付的婆婆。宋氏跟張有喜交換了個眼色,張有喜示意她出去看看,自己則叫孩子們別管外頭,繼續讀書。
兩個嫂子吵嘴,他這小叔子躲還來不及,他才不出去摻和。孩子們他當然也不許出去,婦人罵架能是什麼好事情,帶壞孩子,平安小別嚇著平安。
宋氏起身出去,順手把房門關上。院子裡,吳氏已經跟耿氏哭鬧拉扯起來了。
吳氏扯著耿氏哭喊:“我兒子已經過繼給你了,他也聽你的話,你到底還要怎樣才滿意?何苦非要叫他娶你的孃家侄女,你安的什麼心!”
“你不就是想拿捏他,想叫他跟你一心嗎,叫他不認我這個親孃才好……我不信是他自己願意,你到底用的什麼手段,你若不是用了什麼見不得人的手段,為何他跟你去弔孝一趟就把親事看定了,都沒問過我這個親孃一聲?”
“你耿家的女兒有什麼好,還用我說嗎,你自己一輩子只養了一個女兒,你姐妹裡頭子嗣也沒有旺的,你那侄女又是個早早沒了孃的,能是什麼好的?喪婦長女不娶,若是你自己親生的兒子,你能給他娶個這樣的?”
……
吳氏瘋了似的又哭又鬧,也聽不進入勸,不管不顧地扯著耿氏哭訴謾罵,妯娌吵架兩邊男人也不好上手,就張小鼠和張金哥跟著拉架勸說。吳氏被拉開仍然不住嘴,不停地哭訴數落,耿氏偏偏又不是個嘴皮子利索的,被吳氏氣得就只會哭,越哭越哽咽地說不出來話。
張金哥把兩人拉開,吳氏就拉著張金哥說“喪婦長女不娶”,又說耿家的女子不能生、不利子嗣,指責耿氏這是在害他。
這些話妥妥戳到了耿氏的痛處,耿氏本來身子就弱,剛剛經歷母喪,又加上一路奔波回來,氣急之下當場昏了過去。
張有福一看大嫂昏過去也慌了,趕緊去檢視耿氏。宋氏則衝過去抱起耿氏掐人中,張小鼠急得大哭也幫著掐,掐了半天好歹耿氏一口氣緩過來了,宋氏忙叫張金哥把耿氏抱屋裡去,讓她躺在床上給她喂水安撫。
吳氏被張有福推了一下,也不知是被推倒的還是她自己賴在地上不肯走的,還坐在地上哭喊,見張金哥只顧耿氏都不理她,吳氏便難過地把頭往牆上撞,嚇壞了的張銀哥拉著吳氏不知所措。
直到餘氏一言不發地走過來,劈頭抽了吳氏一耳光。
餘氏氣得直抖,張有福剛過來想說話,餘氏回手又抽了張有福一耳光,指著張有福罵道:“你一個男人管不好屋裡,你自己的妻,你若是管不了她明日就把她休了吧,我們老張家可要不起這樣的兒媳,整日鬧得家宅不寧!”
吳氏這下子清醒了,坐著趴伏在地上嗚嗚的哭。餘氏又指著吳氏罵:“你吃了屎了,當初不是你自己要把金哥過繼給你大嫂的?”
餘氏氣得整個人發抖,攥著兩隻發抖的手回到堂屋,張春山坐在屋裡憋氣,一張臉鐵青。餘氏氣的喘著粗氣坐下,老夫妻兩個枯坐無言。
良久,張春山長嘆一聲道:“我看秋收過後,還是分家吧。”
餘氏嚇了一跳,急忙說道:“哪裡到那個地步,老二家的如今是越來越不像話了,也怪我沒管好她,你放心,我這次必定不能輕易叫她算了。可是他們三個總是親兄熱弟,平日裡也都和睦。分家,你我兩個老的還在,分家豈不是要叫人笑話!”
父母在不分家,同居共財,這是朝廷律法都定下的規矩。
所以身為晚輩,兒子們是絕不敢鬧分家的,不然父母去官府告他,一頓板子跑不了,便是不告官府,但凡在族裡說上一句,族老們只會比官府打得更狠。作為兒媳若攛掇兒子們分家,一樣能打能罰,便是一紙休書休了她,孃家都沒有理講。
當然,法理不外乎人情,若是父母長輩出於什麼緣故主動要分家也是可以的,分家分戶都要經過官府,官府也要問的。
誰家父母不希望兒女團結和睦,不希望幾世同堂家裡熱熱鬧鬧,哪有爹孃長輩願意分家的。可以說若不是氣得狠了,張春山絕不會動分家的念頭。
餘氏不禁自責懊悔,怪她這陣子對吳氏放鬆了。餘氏對吳氏多少有一些共情的心軟,當年她也曾過繼出去一個兒子,張有良過繼的時候還小,才十來歲,二房李氏又是個精的,過繼了張有良之後就整日心肝肉地嘴甜哄著他,哄著他跟自己親,一個屋簷下,餘氏旁邊看著心裡很難不彆扭。
可若是張有良犯了什麼錯,張春嶺和李氏責罰管教了,餘氏又心疼小兒子,心底裡埋怨張春嶺和李氏,總覺得不是親生的他們不是真心疼愛。
好在那一段經歷她也走過來了,如今看著張有良在二房膝下承歡盡孝,二房給他娶了妻成了家,孩子都三個了,雖說日子窮些,可一家人倒也和和睦睦。可是每每看見張有良在跟前,餘氏本能地就會湧起滿心關切疼愛,甚至內心裡覺得愧疚對不起孩子,把他給了旁人。
所以張金哥過繼以後,餘氏冷眼瞧著吳氏那些小心思,瞧著她折騰,只要不是太過分、沒鬧出什麼事端便也沒怎麼管她,尋思著她好歹能自己轉過彎來。可今晚的事情叫餘氏清醒了許多,吳氏,跟她不一樣。
吳氏跟她當初的心態和出發點也不一樣。
她當初只是因為疼愛兒子,捨不得兒子,可吳氏折騰來折騰去,哪一點是真正為了孩子。
“他爹,你消消氣。”餘氏緩聲勸道,“老二家的我一定好好管教她,只是這分家還不至於,你我都活得好好的,一家子平常也都好,分什麼家呀。”
張春山卻說:“我也不單是為的今日這事。我還不至於因為跟她個兒媳置氣,就動了分家的念頭。”
張春山沉默,半晌說道,“你還記得,咱們當年是因為什麼分的家嗎?”
餘氏:“……”
老奶奶健在,張春山和張春嶺兩兄弟本不該分家。
他們分家是在張有良過繼後的第二年,張春山的父親那時也還在世,老爺爺自己決定分的家。
餘氏一直覺得,當初老爺爺決定分家,有很大一部分原因就是張有良過繼之後她跟李氏關係微妙,妯娌兩個面和心不和。婦人間總有些曲裡拐彎的不痛快,兩人又都不是什麼爽利的性子,免不了今日這個暗自心酸,明日那個偷偷抹淚,弄得家裡整日彆扭。
只不過她們妯娌兩個跟吳氏和耿氏不同,她們可從沒公然鬧出來,還鬧到這樣撕破臉。
但是老爺爺自己給的理由卻不是這個。大家大口過日子,哪能只因為婆媳妯娌們有點雞毛蒜皮的瑣事就分家。老爺爺說,分了家一家一道,是為了讓二房自己立起來。
老爺爺那時說,二兒子張春嶺被他養得不成器,遇事就只會喊爹、喊哥,凡事等、靠、要,凡事自己立不起來。當初過繼原是打算的張有福,李氏卻擔心張有福年齡大了養不熟,挑了最小的張有良。
張有良是幼子,難免嬌慣一些,本身就有依賴性子,跟張春嶺一樣有什麼事張嘴就喊爹、喊哥。過繼了之後因為年紀小,夾在餘氏和李氏之間反而如魚得水,兩邊的娘都哄著寵著他,李氏不敢管,餘氏捨不得。過繼了之後張春山和餘氏也不方便管太多,而作為嗣父母,一個屋簷下住著,張春嶺和李氏根本不好拉下臉來管教孩子。
老爺爺說,若是這麼下去,兩個都得廢,整個二房都立不起來,大房二房兄弟情分也弄沒了。於是病中的老爺子自己做主把家分了,把二房分了出去。
二房帶著張有良搬去了村後的新家,過起了自家日子,漸漸地張有良和二房才養出了父母子情分,張春嶺和李氏給他娶妻成家,真心為他打算,張有良也真正把二房當成了自己的家。
“爹那時說,老四整日在你我跟前,根本就沒把二弟夫妻兩個當父母,不跟你我隔開,二房一家人過不到一塊去,咱家二房這一支人就只能一起廢了。”
張春山跟餘氏說道,“你心裡有個數,我真不是賭氣,這事情其實我之前就在想了。”
只不過今日忽然說出來,確實也因為被吳氏氣到了。
“你看看咱們家,咱們家倒過來了,長房立不起來。”張春山道。這才是他一把年紀操心挨累的原因所在,長子立不起來,次子又沒有擔當,偏偏三房不論兒子還是孫子、孫女們都很好,有出息肯上進,也有擔當。
要是能把張有喜變成長子,這個家不就順理成章了。可作為張春山來說,他沒辦法把三兒子變成長子,扶持長房卻是他肩上的責任。
張春山道:“金哥是個好孩子,可是不分家就這樣攪和一起,他夾在兩房中間沒有個好,早分開早好,分開了叫他跟二房隔開,安心跟大房走在一起,老大這一房才能立起來。”
一個家族,長房若是立不起來,那就是他這個父親失職。長子是不堪大用了,眼下好歹看著張金哥身上還能有個指望,所以張春山斷不能容忍吳氏這般撒潑胡鬧,斷不能由著她折騰張家的長房長孫。
“還有老三,這麼攪和下去對他們也沒有好處。”張春山道,“眼下咱家可就指望三房掙錢,老三孩子多負擔也重,若是你我還在,將來孫子孫女們婚嫁都有公中出錢還好,可若是哪天你我不在了,老三的孩子卻還沒長大成人,那個時候三房人再分家,老三能分到多少,你叫老三領著五個孩子喝西北風去?”
扶持長房、老宅和大部分家產給大房這是慣例,並且大房兩個孩子都大了,老二隻銀哥一個兒子也還好,負擔輕。老三負擔最重,分家是按房頭分,又不按孩子多少,到時候老三他拿什麼供五個孩子?
張春山道:“你我都這個年紀了,你能保證我們還能活到頂小的平安也長大嫁人的時候?”
這不光是老三吃不吃虧的問題,作為一家之主,他得為兒孫們的將來打算,他不能讓三房年紀小的孫子、孫女們將來沒有著落。這也是年後他把崔老夫人給的壓歲錢和金鐲、金鎖全都留給各房自己拿著的原因,無非怕自己一撒手走了,想給孫子孫女們多一點保障罷了。
“分吧,不分家這麼綁在一起對誰都不好,再把兄弟情分折騰沒了。分了家叫他們一家一道自己把日子過起來,趁著你我還在,還能管著他們幾年。”張春山道。
兄弟情分沒了,家族就真散了。
天地良心,他哪裡願意分家,三房運勢正好,小孫女是天上下凡的小仙童,自從小孫女來了以後,他們老張家的運勢可就好起來了,張春山還指望著福運在身的小孫女能多帶帶這一大家,讓大房二房也沾沾福運呢。
可通透如張春山卻也清楚,三房人就這麼綁在一起,不是興家之道。以三房眼下的運勢,但凡將來五個孫子孫女之中能有一個出息的,三房就能起來。三房起來了,他們老張家整個家族就能得濟,就能興旺。
作者有話說:
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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