真正上了船, 一家人才體會到出個遠門有多不容易。
單說行李,他們之前帶的行李已經是能減則減了,除了二郎的書箱,主要也就帶了隨身衣裳和日用之物, 冬衣自然要帶, 平安和七月索性單衣就一件沒帶, 反正等明年入夏再能穿單衣時, 她們倆衣服又該小了。
大的箱籠行李不說, 爺爺奶奶給他們帶了夠吃兩日的乾糧果子和糕餅點心, 包括烙餅、煮雞蛋、平安愛吃的鹹鴨蛋也帶了一百個,這就罷了,鹹鴨蛋反正也吃不壞,等到上船時,外公外婆和舅舅們又給他們帶了幾大筐的米糧蔬菜、乾糧肉食,總之這一路八口人吃的喝的都得準備好。
就這,乾糧蔬菜還只帶了三天的。吃食不經放, 外婆家跑船有經驗, 又給他們準備了五六日的米麵糧食和耐放的蔬菜瓜果, 比如冬瓜、蘿蔔、茄子、白菘、林檎和柿子、鮮棗什麼的,得虧船上地方大, 他們人手也多。
這樣一艘合夥僱的客船坐起來就比較舒服了, 船上除了船工和同行的那對夫婦,便都是他們家人, 如此便安心許多。上了船張有喜先留心了,船上連船老大一共六個船工,跟他們同行的那對夫妻聽說是大戶人家的下人,八月節前奉家主之命來沂州探望親戚, 如今回京去。
似這樣的奴籍,一般便無需擔心也無需費心思相處了,人家汴京城高門大戶出來的,行事謹慎嘴也嚴,才不會隨意與人閒聊磕牙,夫妻兩個尋常只在自己艙房,出來遇上了也只矜持頷首笑笑,不大跟他們往來。
船上地方必然不能太寬敞,為了互相照應,平安和大姐、二姐佔了船上最大的一個房間,她們三個人,然後爹和娘一間,九表哥和十二表哥一間。二哥則給他自己一間,他到了汴京還得考試,雖然韓二先生已給他推薦了一家文華書院,答應了收他,不過也叫他先去考最好的汴河書院試試,他得抓緊時間溫書。
二哥開蒙晚,底子薄,有點信心不足,一天到晚手不釋卷,所以一家人都自覺不去打攪他。
三姐妹的房間還好,只她們自己隨身的衣物行李,爹孃和表哥房裡則堆滿了行李,船上沒有床,都是矮榻,睡起來倒也舒服。
這是平安第一次坐船,當然娘和大姐、二姐也是,剛上船時兩個表哥說怕她們暈船,叫她們就呆在房裡先別出來。據兩個表哥說,這暈船的人最怕一直看著河上的水——那水隨著行船蕩來漾去滔滔不絕,然後你就暈了。
七月不信邪,非得要跟表哥們跑去船頭,平安聽勸,她素來很知道照顧自己,聽表哥們說暈船如何如何不舒服,平安決定乖乖聽話回房裡待著。
不過她也就在房裡呆了有半盞茶工夫,頭一回坐船,她都還沒新鮮夠呢,終於小孩子的好奇心佔了上風,平安按捺不住跑去船頭尋二姐,跟二姐和表哥他們一起坐在船頭看風景。
九表哥雖然年紀輕輕卻是這河上的“老江湖”,兩個表哥還私下分了工,十二表哥主“內”,九表哥主“外”。十二主要負責看顧姑姑和表弟表妹們,九表哥一上船就先把船上裡裡外外檢視熟悉了一遍,又去跟船工們說話幫忙,他主要負責盯著這一路的行程動靜,畢竟河上也會有水賊什麼的。
船走得不快不慢,人在船上坐,兩岸的樹木、房屋往後移動,要不是兩個表哥管著,七月都想趴在船舷上玩。
結果是,平安沒暈船,二姐暈了。七月當時好像什麼事兒也沒有,還跟宋十二斗嘴逞強,晚飯時候才喊不舒服。
早晨吃得飽,他們上船安頓下來,沒多會子就到午飯時候了,現成外婆給他們帶的發麵烙餅和滷肉,午飯於是就沒做,烙餅夾滷肉,就著醃豆角、醃紅薯藤和小蘿蔔乾,還有煮雞蛋、鹹鴨蛋,大家隨便湊合一頓。七月攏共吃了兩塊小蘿蔔乾,說她早上吃太多不餓,也就沒人管她。
晚飯時候宋氏便說好好做點兒熱乎的。宋大給他們談妥的船資裡已包含了水費、柴費,船尾的伙房提供熱水和黃泥爐子,但飯菜還得自己燒。
船上也沒別的事,太陽多高宋氏就去了伙房,煮一鍋白米粥,再簡單燉個蘿蔔羊肉、冬瓜蝦米,把奶奶給他們帶的白麵炊餅餾一餾,再擺上幾樣醃菜,還有煮好的雞蛋和鹹鴨蛋人手一個。
“你怎麼還吃得下去?”七月捂著心口問平安,“你不覺得油膩嗎?”
平安:“不油膩啊,為什麼油膩?”
奶奶醃的鹹鴨蛋多好吃啊,可香了,怎麼會膩。平安剝開鹹鴨蛋,把宣軟的白麵炊餅從中間掰開,筷子插進去把那金黃流油的鹹蛋黃挖出來夾在炊餅裡,美滋滋咬了一口。
“七月你是不是不舒服了?”九表哥笑嘻嘻問,“你別是暈船了吧?”
“沒有,我就是不怎麼餓。”七月嘴上逞強,九表哥笑嘻嘻夾了一塊羊肉給她碗裡,七月夾起來,唔——乾嘔了一下,嫌棄道:“九表哥你別給我夾菜,我又不是小孩子。”
七月看看平安,平安專心吃她的炊餅呢,七月轉向宋氏:“娘,這個太油膩了,我不想吃。”
“我也不怎麼想吃。”宋氏蹙眉道。
“給我吧,”九表哥把自己的粥碗遞過來,於是七月又把那塊羊肉丟回了九表哥碗裡,九表哥也不惱,這事兒他有經驗,笑嘻嘻說道:“其實你吐出來還能舒服些。”
七月卻吐不出來,肚子裡油膩膩的難受,宋氏和臘月晚飯也吃得少,平安瞧著大姐好像就只喝了半碗米粥。大姐分明也不舒服,只不過大姐是老大,要強忍著不說罷了。
等到第二日早晨,三姐妹並排蹲在船尾刷牙,七月一邊刷一邊乾嘔難受,索性氣得不刷了,然後這一頓早飯,宋氏和臘月、七月都沒吃。
宋氏這會兒覺得,臘月和七月應該也是她親生的了,隨她,暈船。
還好張有喜和幾個男孩子都沒事,兩個表哥不算,兩個表哥水裡長大的,張有喜也啥事沒有,二郎雖然胃口不甚好,卻也沒什麼大礙,不像宋氏和臘月、七月那麼不舒服。
早飯後張有喜收拾了碗筷,十二表哥跑去筐裡掏了幾個林檎洗了,叫平安拿去給宋氏她們。平安抱著幾個紅通通的林檎先去宋氏房裡,宋氏回房就躺下了,閉著眼睛搖頭說不吃。
“不用管我,我躺一會兒。”宋氏不放心囑咐道,“平安,娘跟姐姐們不舒服,你把自己管好了,不許自己亂跑,尤其不許靠近船邊,自己都不許到船頭船尾上去,有事喊你表哥他們。”
張有喜隨後進來,看著生龍活虎的小女兒問:“平安你沒不舒服吧,你老實的,回房躺著,別回頭你也不舒服了。”
“噢。”平安答應著,船在水上確實有點搖晃,肯定不能像陸地上那麼平穩,平安踩著通道過去,也就覺得腳下有點晃悠罷了,抱著林檎回她們房間。
“大姐,二姐,”平安推門進去,看著房裡兩個臉色發白的病號,笑嘻嘻道,“你們吃個林檎吧,十二表哥說吃點兒鮮果能舒服些。”
臘月閉著眼睛說不吃,七月就躺在塌上接過林檎咬了一口,慢吞吞吃了,好像覺得真舒服一點了。
“你怎麼就沒事?太不公平了。”七月懊惱地問。
“不知道。”平安憋笑說道,“可能是因為我沒嘴硬。”
七月:“……”
七月:“張平安你過來,我不打你。”
平安憋著笑趕緊轉移到大姐那邊。
宋氏躺了會兒,瞧著天色不早,掙扎著想起來,張有喜拎著茶吊子進來,忙攔住她問道:“你要什麼,要水我給你倒。”
“我好歹起來給你們煮點飯。”宋氏道,八張嘴等著吃飯呢,指望張有喜和幾個小子,水都不一定會燒。
“你就安心吧,”張有喜努努嘴說道,“不信你去瞧瞧,你小女兒早就跑去做飯了。”
“平安做飯?”宋氏還真驚了一下,雖然作為三個女兒的娘,宋氏自不會忘了教導女兒之責,這女紅針線宋氏都是要教的,可實在是平安還小,且家裡還有兩個姐姐,哪用得著她做飯呀。
平安平時也就幫忙燒個火、洗個菜,自己還真沒單獨做過飯。再說她們平日鋪子忙,越到吃飯時候越忙,娘幾個自己都經常不做飯,去王廚鋪子裡買點兒現成的。
“哎呀,平安哪裡做過飯,你起開,趕緊去看看。”宋氏翻身下榻就去穿鞋,張有喜忙攔住她說道:“我去我去,你還是歇著吧,你看你那臉白的。我剛才就在伙房來的,我尋思我胡亂煮個粥呢,平安說她做,我瞧著人家平安有模有樣的。”
“你還真敢放心!”宋氏氣急埋怨道,“她才多大,她自己從來沒做過飯,你趕緊的,那麼點小孩,萬一切到手,熱水燙著……”
張有喜被她一急也不敢大意了,趕緊就往伙房跑。進了伙房一看,平安坐在小板凳上,一手菜刀一手拿著個甜瓜大的圓白茄子,慢悠悠地正在削茄子皮,十二坐在旁邊陪著她。
“平安,你弄的什麼?”張有喜走過去,自己拿了個板凳坐下道,“給我給我,我來削我來削……茄子也要削皮的嗎?”
“這個茄子皮會有點苦,娘都是削皮的。”平安從善如流,把削皮的工作讓給了她爹,問道,“爹,你平日吃飯就沒注意?”
“誰注意這個呀,你爹又不會做飯。”張有喜道。
“爹,你就是奶奶說的那個,就知道吃。”平安撇著嘴嫌棄道。
張有喜被調侃了也不惱,撩著眼皮子跟小女兒講理:“你爹還會趕車,還會種地,還會做粉皮粉條,還會掙錢,你爹會的多了去了,你爹還會幫你削茄子皮呢。”
平安嘻嘻笑了一下,又去拿了一棵白菘。外婆給他們帶的這個白菘都剝得光溜溜的,只剩個菜心了,平安想了想,決定做個醋溜白菘。她琢磨著把它做得酸酸辣辣的,娘和兩個姐姐難受吃不下飯,興許酸酸辣辣的東西能有胃口呢。
張有喜對小女兒做飯沒敢抱什麼指望,尋思著但凡能煮熟了吃就行,話說他們家以前做飯還不是煮熟了吃,甚至油鹽都沒有,也就這幾年自家在外吃飯多了,學了一些,宋氏廚藝可說是大有長進,兩個嫂子就不敢恭維了,每次回老家,耿氏廚藝還不是煮熟了吃,只不過原先就是清水煮,現在有油有鹽了。
“平安,你真要炒菜?”張有喜不放心道,“咱們爺幾個煮熟了能吃就行,多放點油鹽一樣好吃,你娘說你從來沒自己做過飯。”
平安拿著菜刀比劃了一下,她對自己的廚藝其實也沒有什麼信心,也怕切不好,索性把白菘葉子掰下來幾片疊一起,學著宋氏那樣拿刀拍了拍,先把白菘斜著切成長條,橫刀又攔了幾下,切成菱形的塊。小孩動作慢,慢工出細活,反正吃飯時間還早。
平安一邊切菜,一邊慢悠悠回答她爹:“我自己沒做過飯,可是我天天看娘和姐姐們做飯啊,我也燒火、切菜的。咱們家酸梅湯和羊奶還不都是我跟大姐二姐煮的。”
要是看看就會了……張有喜想說,那你早該會做針線會繡花了,可是你現在看看,你連個最簡單的荷包都縫不好……
不過他聰明的沒敢說出來。
張有喜削好茄子皮,平安把茄子也切成塊,放笊籬裡拿水衝了一下。她做活慢,慢條斯理不急不躁的,決定先炒茄子,籮筐裡有舅母給他們準備好的豬肉,劁過的豬肉,像這些鮮肉只准備了一兩日的,再不吃可就壞了。
原本應該做肉末茄子的,不過平安沒怎麼切過肉,琢磨這肉可不像菜好切,切肉末太費事,乾脆決定切片算了,她把那塊五花肉放在砧板上,廢了不少勁兒才切下一片來。
人小,手上沒勁兒,刀也鈍。
“爹,你能不能幫我切肉?”平安立刻尋求幫助,解釋道,“我切不動。”
“我來吧,”十二表哥說道,從平安手裡拿過菜刀問,“怎麼切?”
“你會切肉?”平安眨著黑溜溜的圓眼珠懷疑了一下。
“我反正比你有勁兒。”十二表哥道。
這倒也是,平安立刻說道:“切片,或者剁碎。”
十二表哥一聽,切片多麻煩,他不會,亂刀剁了!
十二表哥咚咚咚剁肉,平安就準備蔥蒜,又拿了點黃姜和茱萸,船上這伙房裡只有砂鍋,沒有鐵鍋,平安就把那砂鍋洗了放爐子上,鍋底燒乾之後,放油燒熱,放蔥花,聞著那蔥花有香味了,便把肉末放進去。
“刺啦”一聲,張有喜趕緊往後讓了讓,一臉不放心地盯著小女兒炒肉末。爐子火慢,不容易焦糊,平安便慢悠悠地耐心煸炒肉末,直到把那肉末炒得油汪汪的,肉末浸在油裡,自己聞著都已經很香了,再放了點麵醬、醬油,翻炒幾下醬香四溢,醬糊得快眼看要粘鍋底了,平安趕緊叫:“爹,爹,茄子茄子!”
張有喜忙把裝茄子的笊籬遞給她,平安小心倒進去,翻炒幾下,瞧著那鍋底出水了才鬆口氣。醬炒糊了就不好吃了。
翻炒均勻了,蓋上蓋子慢慢燉。反正平安第一次掌廚秉承一個原則,最最基本的要求是煮透了、燉熟了,不然吃了萬一鬧肚子。
瞧著那茄子燉得差不多了,拿鏟子翻炒兩下,撒點兒蔥花出鍋。
“好香啊。”十二表哥嗅嗅鼻子說,“你不放鹽?”
“咱家這個醬和醬油很鹹了。”平安說,“要不你嚐嚐,不行再撒點鹽。”
十二表哥在旁邊聞著香味早就饞得慌了,當真拿了雙筷子,夾了一筷子嚐嚐,燒茄子太燙,他一邊燙得嘶嘶呵呵,一邊用力點頭道:“香,好吃,不用再放鹽了。平安看不出來啊,你還真會做飯,你這個菜做得比我娘好吃多了,我娘炒菜不好吃,我們家伯母、嫂子們裡頭數我娘做飯難吃!”
平安瞅了他一眼,想說下回告訴三舅母揍你!
做好了這道肉末茄子,張有喜怕那砂鍋太燙沒讓平安碰,自己拿去刷了,平安瞧了瞧另一邊爐子上煮的米湯,切黃姜、切蒜,準備炒醋溜白菘。
他們來得早,這會兒船上的船工才開始準備午飯,一進來滿屋子香味,那船工嗅了嗅鼻子說道:“小娘子這是做得什麼,這麼香?”
平安說燉了個茄子,船工卻問道:“茄子是什麼?”
“落蘇。”張有喜笑道,“小女做了個肉末落蘇,您要不要一起吃?”
那船工忙說不了不了,就去洗米做飯,一邊笑道:“我說聞著像落蘇的味道,原來沂州是把落蘇叫做茄子的?只是這落蘇怎這樣香。”
平安是叫茄子的,平安有些東西叫法不一樣,也沒人刻意去糾正她,家裡天長日久互相影響,也就叫得混了。張有喜打個哈哈笑道:“我們也叫落蘇,也叫茄子,有些地方是叫茄子的。”
那船工又問怎麼做,平安見他認真來問,便說把豬肉剁碎先炒出油,多點油,再放茄子炒炒燜熟就行了。
“豬肉?”那船工樂呵呵笑道,“想必是劁過的豬了?你別說,這劁過的豬就是香,若不是吃了劁豬,我竟不知道豬肉還能這樣好吃。”
“汴京也劁豬了?”張有喜問。
“劁,官府還招人去學劁豬匠,叫小豬劁過了再賣。不過也不能保證都劁了,那市面上劁豬也只一部分,你們若買肉可得小心挑選,一不小心叫他哄了,把騷豬賣你。”
閒聊幾句,平安的米湯已經煮好了,正好船工洗好了米,平安便讓出一個爐子給船工煮粥,自己慢慢悠悠繼續做醋溜白菘。
宋氏平日也做這道菜,不過她口味淡,不怎麼放醋,平安有心做得酸辣,好給娘和姐姐們開開胃口,便不急不躁地熱鍋、倒油,放蔥花、蒜粒、黃姜、茱萸炸香,頓時一股辛辣味道撲面而來,平安趕緊躲著,一邊拿手扇著嗆得咳嗽,一邊瞧著鍋裡蔥薑蒜和茱萸炸得焦香了,下入白菘翻炒,然後使勁兒加了大半勺的醋。
“我的兒,你這,你這味道可足。”伙房窗戶開啟,張有喜拿蒲扇扇著屋裡散味,一邊說道,“你這,放這麼多醋?”
“小姑父,平安第一次炒菜!”十二表哥趕緊提醒道,眼神示意小姑父可別不會說話,小表妹第一次炒菜做飯,便是不能吃,他們也該鼓勵誇獎幾句。
再說反正是白菘菜心,生的都能吃,無非是醋多了、放那麼多茱萸和黃姜聞著都辛辣刺鼻,但是十二表哥覺得,就衝著八歲的小表妹第一次做飯,他怎麼也得捧個場。
平安一勺子醋下去,其實自己也有點擔心,人家第一次炒菜心裡也沒譜啊,不就是努力想做得酸辣嗎。
“爹,我一不小心就倒多了,實在不行咱們就別吃了,然後反正還有鹹鴨蛋。” 平安道。
“就是就是,”十二表哥附和,“反正餓不著,咱們就多吃肉末茄子,小姑父你沒嚐嚐小表妹那肉末茄子做得多好吃。”
就是,還能餓著不成!平安信心滿滿,娘和姐姐們暈船生病了,怎麼著她還不能餵飽一家人,反正他們家人吃飯不挑剔。
平安忍著撲鼻的醋酸味迅速翻炒,瞧著白菘炒得出水了,淋點兒醬油、撒點鹽、一撮黃糖,快速翻炒出鍋。
旁邊洗菜的船工聽著他們說話,才知道這小娘子竟是第一次做飯,也跟著誇道:“小娘子頭一回炒菜,能炒熟就很不錯了,我聞著這味道足得很,倒是開胃,回頭我也放點兒茱萸和醋。”
宋氏打從聽說小女兒要掌勺做飯就沒安心過,一等不來,二等不來,宋氏躺不住了,小孩子可別燙著碰著了吧?宋氏索性強撐著起來,穿好衣裳捂著胸口往伙房來。
扶著門框一進來,聞到屋裡那一股子辛辣刺鼻的酸醋味兒,不禁讓人精神一振,宋氏嗅嗅鼻子,這是她家小女兒做的?居然……還怪好聞的。
“你怎麼又來了?”張有喜一抬頭,笑道,“跟你說了不用你管,咱們爺兒幾個保證吃上飯。”
“娘,”平安仰頭看著宋氏,忙去扶她過來,笑道,“娘,我做了這個醋溜白菘,嗯……可能醋放多了,茱萸也有點多了,不過那個肉末茄子我覺得好吃,十二表哥也說好吃。”
宋氏走過去,瞧著那盤“醋溜白菘”,葉子已經要炒爛了,菜幫還沒炒軟,這孩子頭一回炒菜,也不知道菜幫要先下鍋炒,葉子後下。不過,宋氏心說,但凡小女兒今日敢獨自下廚,就已經了不得了。該誇!
“我嚐嚐。”宋氏拿起筷子,夾了一塊菜幫送進嘴裡,又酸又辣、鹹中脆甜的嫩菜幫一入口,宋氏“嗯”了一聲,索性又嚐了一塊。
“怎麼樣?”張有喜起初瞧著宋氏嘗菜,心說你可千萬別說難吃,不能說,小孩頭一回炒菜……可瞧著宋氏那表情,張有喜拿起筷子也嚐了一口,嘶了一聲,這味道,酸辣十足直往嘴裡衝!
瞧著她爹那表情,平安小心翼翼夾起來一點兒嚐了一口,辣得她趕緊吃一口旁邊的肉末茄子,沒法子,人家雖然不是寶寶了,可是還不太敢吃辣。所以這道菜,平安自己是不太敢吃的。
“怎麼樣?”十二表哥問道,趕緊也嚐了一口,頓時也嘶了一聲,咂咂嘴笑道,“好吃的,夠味兒,這味道可真足!”扭頭向平安笑道,“平安,這菜有味,剛才你做的時候,我還怕不能吃,琢磨著萬一實在沒法吃,瞅你不注意偷偷倒掉呢。”
平安:“……”
“走走走,端走吃飯。”張有喜一手一盤端起兩盤菜,招呼道,“十二,你端湯,平安,你扶一下你娘,吃飯吃飯。”
這頓飯宋氏難得有了胃口,喝了半碗米湯吃了幾筷子醋溜白菘,臘月嚐了幾筷子醋溜白菘,也喝了半碗米湯,她兩個暈船膩味,那盤肉末茄子便不敢嚐了,而七月走到桌前捂著鼻子嗅了嗅,苦著小臉扭頭回去了。
一盤酸死人、辣死人的醋溜白菘,兩個表哥和二哥卻吃得上癮。
“平安,這真是你炒的?”二郎誇道,“好吃,這道菜下飯。”
“真的好吃?”平安看著她爹和表哥、二哥把那盤醋溜白菘吃光了,其實平安心裡很是懷疑,這些人也太給她面子了吧。
從昨日上午登船,在船上晃了一半日,還 以為已經走得很遠了呢,結果午飯後他們在一處渡口停下,便有官差登船來查驗“公驗”,原來他們這才剛出沂州地界。
接下來他們的船跟上了朝廷運糧的漕船,漕船速度慢,但跟著朝廷的船絕對平安無憂,他們中途又在一處河碼頭採買了一些新鮮菜蔬,兩個表哥還釣魚添菜,平安這個掌廚的小廚娘在宋氏指點幫忙下,居然接連做了幾日的飯,得到了七名食客的交口稱讚:
了不起,小妹妹會做飯了!
這對平安絕對是一個新奇的體驗,她不光當上了掌勺的小廚娘,還自告奮勇承擔起了照顧娘和兩個姐姐的艱鉅任務。
看著小孩忙裡忙外,宋氏忽然有了一種“我家小女初長成”的驕傲欣慰。
走走停停,搖搖晃晃,一直在船上呆到第九日,他們的船才終於停在了汴河渡口。
汴京到了。
作者有話說:
咳咳,建議大家對平安的廚藝不要有太大濾鏡,她跟作者一樣是“感覺派”,做菜全憑味覺和感覺,可能會很好吃,但也可能會出黑暗料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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