黛玉閃身進了碧紗櫥,反手便將隔扇門掩住。
就著門閂往上一提,聽得嗒的聲響,方才緩緩吐了口氣。
回過身,卻見房中那洋漆描金熏籠裡,仍是煨著通紅銀炭,烘的滿室暖香,榻上那床大紅緙絲軟煙羅錦被,仍捲起一角。
榻邊立著的紫鵑,穿著身藕荷色綾襖,外罩水綠緞子坎肩,因方才急著尋自家姑娘,鬢邊的流蘇簪子也歪了,俏臉煞白,見了黛玉,眼圈兒頓時一紅,帶著哭腔道:
「我的姑娘誒,這大半夜的去了哪裡?奴婢醒來瞧不見人,尋了半晌,嚇的魂也沒了,正要去驚動老太太呢…」
說著,便款步上前,一把扶住黛玉。
黛玉聞言,一時心緒紛亂,竟不知從何說起,只得先定了定神,將紫鵑鬢邊歪了的簪子扶正,牽著手一併坐到榻前。
見紫鵑眼圈猶紅,便放柔了聲氣,撫慰道:「我不過是一時夢魘驚醒,神思恍惚,覺著有些氣悶,便想出去透氣罷了,你且安心,這會兒萬不可驚動了老祖宗!」
紫鵑聽了,神情略緩了些,卻仍抽噎道:「姑娘雖這般說,可這更深露重的,再著了風寒,如何是好?明兒若咳嗽起來,叫老太太知道,奴婢可吃罪不起…」
「不妨事的…」黛玉微蹙著眉尖,沉吟半晌方又低聲囑咐:「方才在外頭,聽著院裡像是有些動靜,你且悄默聲去瞧瞧,是否有賊人進了院中,若無事,也好安心歇了。」
這話一出,唬的紫鵑俏臉霎時雪白,身子一軟,險些不曾坐穩,瞪著一雙水汪汪的杏子眼,先瞧了瞧黛玉,又瞅了瞅那隔扇門,只覺四下裡草木皆兵,暗處盡是重影。
連那熏籠爆出的炭火星子,都叫人心驚!
遲疑了半晌後,紫鵑到底還是咬著下唇,從針線笸籮裡摸了把鋒利的裁衣剪子,攥在掌心,權當借了幾分膽氣。
「姑娘只管在榻上安坐,奴婢這便去瞧個究竟,縱然真個撞著了歹人,便是拼著這條小命不要,也要護得姑娘周全!」
她說罷,便邁步小心翼翼挪到門邊,側過臉兒,將耳廓輕輕貼在門縫處,屏息聽了半晌,外頭卻是靜悄悄的。
只聞得風過枝梢,一陣簌簌亂響。
紫鵑當下把心一橫,仗著手中攥著剪子,壯了膽氣,顫巍巍探出左手,緩緩撥開門栓,遂將那隔扇門推開一條縫隙。
自家卻退後半步,只湊上一隻眼睛,往外飛快瞥去。
卻見堂屋內黑沉沉的,只牆角熏籠裡,尚有餘燼微光,窗外月色朦朧,映著庭院中那尊太湖石投影,哪有什麼賊人蹤跡?
如此又聽了半晌,確無動靜,這才稍稍心安,遂咳嗽了兩聲,索性將隔扇又推開了些,探頭出去瞧了個仔細。
卻是簷瓦無聲,連只野貓也無。
紫鵑這才回頭望向黛玉,抿嘴一笑,搖了搖頭,低聲道:「姑娘,外頭什麼人也沒有,許是積雪壓折了枝兒,聽岔了也未見得。」
「說來也奇怪,方才恍惚間,瞧著隔扇外竟立著個人影,倒叫我唬的不輕,想來是這兩日話本看多了,有些神思不定…」
聽紫鵑說外頭並無異常,黛玉懸著的心方才落下。
眉間微松,指尖輕捻著被角。
說罷,略頓了頓。
像是想起什麼趣事來,自己倒先笑出聲來。
紫鵑見黛玉笑的輕婉,心下跟著鬆了半分。
轉身攏嚴隔扇,插了門栓,又將那明晃晃的剪子放回笸籮,壓在半幅未繡完的帕子下,這才款步走回榻前。
正欲伺候黛玉歇下,目光忽的定在那身素白鶴氅上。
那鶴氅款式並非尋常,紋樣繡工清新脫俗,羽翼處皆用銀線勾邊,映著燭光,隱隱有流光暗轉。
最妙的是頭頂那一抹丹砂紅,豔得恰到好處,鮮潤欲滴,卻偏偏辨不出是何等顏料染就。
如此一想,心下登時起了疑竇。
姑娘房裡衣裳,哪件不是她經手收拾的?
春日的各色緙絲,冬令的出鋒狐裘,就連那幾件夾襖的盤扣樣式,她都記得清清楚楚,可眼前這件鶴氅,既非老太太賞下,也非揚州帶來的舊物!
紫鵑臉上的笑意,霎時褪了個乾淨,那隻原要扶住姑娘的手也僵在半空,半晌才顫著聲兒問道:「姑…姑娘,這鶴氅是哪來的,奴婢怎得從未見過?」
黛玉聞言,不禁低垂了粉面,將那鶴氅的紋樣款式細細瞧了一遍,唇角的笑意頃刻間凝住,只覺一股寒意從脊背竄起,直透頂門。
她依稀記得,方才起身時只覺寒冷,便隨手披了這件鶴氅,如今細看,卻分明不是自家房中之物。
「我…我也不知…」黛玉的聲音有些發顫,身子更是僵的厲害,「方才只覺冷,榻邊恰有這件,便披上了,怎的…竟不是屋裡的東西?」
話音剛落,忽的想起方才門外那人,也是一身月白直裰。
難道說…
此前種種,竟非夢魘?
…
清晨,閬苑縣。
大觀園客舍。
縣派出所的老張,帶著輔警小李,開著那輛老款捷達,穩穩停在客棧門前,下了車,便徑直朝院門走來。
沈珣這會早候在門口,眼底滿是血絲,一見二人下車,忙不迭從褲兜掏出香菸,迎上前去。
老張抬手虛攔了一下,臉上也沒啥表情,「謝謝,不抽了,戒了好幾年了,你就是沈珣?報警說店裡丟了東西?」
「是是是,今早七點多報的警,外頭冷,還是進屋說吧…」沈珣說著,側身讓道,順勢把煙盒遞向小李。
「你把案情經過詳細講講,時間,地點,丟失的物品,事發經過,一樣一樣說清楚。」老張慢悠悠跨過門檻,跺了跺靴子上的泥,轉身掃了沈珣一眼,「我再強調一下,要如實陳述,不要胡咧咧,容易干擾我們對案情的判斷,知道嗎?」
「小李,你負責記錄下!」
說完,又朝跟著的小李吩咐。
小李應了一聲,熟練的翻開記錄本,目光平靜的看向沈珣。
沈珣聞言,忙定了定神,隨後開口。
「大概是今天凌晨一點多,我當時就在帳房休息,聽見外頭有動靜,就出來看看…」
沈珣說到這,不由頓了下,硬是把到嘴邊的話嚥了回去,轉而改口道:「剛到臺階那個位置,就看見一個穿著古裝的姑娘,從對門那間客房出來,身上就披著那件銀線繡的鶴氅。」
「那時候我還嚇了一跳,壯著膽子,才搭了兩句話,她轉身就進了那扇門,然後人就不見了…」
「那件鶴氅可是專程找人定製的,花了三萬多,都有轉帳記錄可以查的。」他說完,下意識瞥了眼碧紗櫥。
「院裡有監控嗎?」老張皺眉詢問。
什麼叫進了那扇門,人就不見了?
神神叨叨的。
「經費不足,還沒來得及裝…」
沈珣只得賠笑解釋。
「就那間屋子是吧?」
老張說著,摘下防寒手套,朝斜對門指了指。
沈珣點頭。
「你就別跟過來了,去把轉帳記錄找出來,讓小李給你看看。」
老張說完,便沿著石子路朝碧紗櫥走去。
話都說到這份上了,沈珣也不好再跟過去,只能拿出手機翻找轉帳記錄,並配合做好筆錄。
大概過了十幾分鍾,這邊筆錄還沒做完,那頭老張就沉著臉,在臺階上站定,朝沈珣招了招手,示意他們過去。
「我都勘察過了,現場沒有腳印,沒有撬鎖痕跡,也沒有任何目擊證人,你剛才說那姑娘穿著古裝,還會隱身?」
老張幹了十幾年片警,啥場面沒見過?
現在的年輕人,心理承受能力普遍較差,估計是經營上遇上啥難處,或是受了什麼刺激,產生了幻覺。
「不是隱身,應該是戲法,或者障眼法什麼的…」
沈珣見派出所民警不信,只得說出自己的猜測。
「小沈啊,客棧經營壓力大,我們都能理解,要不然這樣,回頭我們再查查周邊的監控,不過你也別抱太大希望。」
「我個人還是建議你抽空去趟市裡,做個心理諮詢啥的,排解一下,或者叫上家裡人過來住幾天,別一個人守著這麼大個園子,心理上容易出問題…」
老張說完,便收拾東西準備離開,臨出門前,還特意拍了拍沈珣的肩膀,語重心長的勸慰道:「聽叔一句勸,別鑽牛角尖。」
沈珣聞言,一口老血差點吐出來。
心知是被當成神經病了。
可他偏又拿不出證據,只是默不作聲,目送警車走遠。
「難道真撞邪了?」
沈珣心下不禁泛起了嘀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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