寶玉被黛玉一通譏誚搶白,只得訕訕歸了座,忙喚襲人將文房四寶收去,只將那幅詩箋妥帖收好。
手中仍捻著那枚蚌珠,卻是轉了話頭笑道:「說起這珠子,原有一段來歷,前兒神武將軍公子馮紫英,邀我在錦香院吃酒,席間有位自南海販貨回來的客商。
特意取了這蚌珠孝敬,馮大哥原說是自己留著把玩,那客商卻說這珠子通了靈性,必得心性相契之人,方能養住它一身幽光,馮大哥聽了,轉手便給了我,只說是湊個趣兒罷了。」
他說的輕描淡寫,只道是隨手得來一件閒玩,可席間在座之人,個個心明眼亮,哪裡就看不破內裡關節?
心裡早跟明鏡一般透亮!
那馮紫英是何等樣的勳貴子弟?
素與忠靖侯史府,並北靜王府往來親密,日常相交酬酢的盡是王公侯伯,朝中仕宦。
這等品相的南海貢珠,怎會無端落到寶玉手中?
什麼蚌珠含靈,心性相契,不過是場面上的說辭,內裡分明是想借著贈珠由頭,一心要與賈府攀附交情罷了。
今日送顆珠子,來日若要打理海運通關,疏通漕運航道,少不得就要借用賈府這塊招牌,鋪平前路。
薛寶釵垂眸,指尖摩挲著案上的汝窯茶盞,瑩潤的青釉映襯著她沉靜的眉眼,眸底飛快掠過幾分通透了然。
她素知寶玉心性單純,不通世俗權衡,遂放下茶盞,從容緩聲道:「寶兄弟,你還是看的淺白了些,馮大爺那般練達的勳貴子弟,豈會平白送你這般重禮?
現下他正替家中操持幾處海運營生,這珠子名義上贈你賞玩,實則也是向府上遞個人情。
日後他家商船至天津衛停泊,上下打點,疏通各處關節,少不得就要借府上的情面行事,你只當得了件珍玩,旁人眼中卻另是一番光景,其中牽扯的利害干係,可不小呢。」
「竟有這般原委?」
「我倒一味天真,只當他是為此珠與我投緣才相贈,這可怎麼處?不如明日便去馮府,將這勞什子蚌珠送還,斷不敢平白受下這般人情。」
寶玉聽罷寶釵一番剖白,登時一怔。
掌心那枚蚌珠險些脫手。
「你這又是糊塗了,人家一番心意將珠相送,東西既已到你手中,再巴巴送回,反倒落的咱不知好歹,平白傷了情面,開罪於人。
依我說,倒不如尋個螺鈿匣子妥帖收好,平日也莫要取出來張揚,橫豎就是個玩物,待過上些時日,再尋個合宜的由頭,備幾樣稱心的禮物回贈過去,這份人情便算抵了。」
寶釵聽了,不由搖首淺笑。
言語間自有一番周全定見。
這番話說的條理清晰,寶玉聽的連連頷首,只覺寶姐姐世事洞明,心中一塊大石方才落地,嘴上便失了分寸,脫口便道:「到底是寶姐姐思慮周全,我哪裡能想的這般透徹,倒不如這珠子便交由寶姐姐替我收著?」
一則我屋裡丫鬟小廝粗手笨腳,恐不慎磕碰,二來老爺近日督促我課業,若瞧見了,少不了一頓鞭責,只怕再連累這珠子被一併沒收,姐姐這處院子清靜安穩,姊妹們若想賞看,過來倒也便宜。」
寶釵一聽,忙斂了笑意,正色推辭道:「這可使不得,你我雖為表姊弟,終究男女分際有別,這般貴重私物,如何能寄放在我房中?
二則這珠來歷牽扯外事,若放在我處,倘或老太太、太太一時問起此物來路,我又不便代為遮掩應答,再無端生出許多口舌,你還是自行收著罷了!」
寶玉被說得無言可辯,只得悻悻收回遞出去的蚌珠,指尖攥著明珠,心裡有些沒趣。
一抬眼,恰對上黛玉的目光,只見她斜倚廊柱,眉尖輕蹙,神色淡淡,只懨懨的朝這邊望來。
他心頭一動,忙將那枚蚌珠託在掌心,湊至黛玉跟前,賠笑軟語道:「好妹妹,寶姐姐既不肯,你便替我收存幾日,可好?」
黛玉一聽,兩道柳眉立時蹙起,素手攥著一方綾帕,一腔悶氣堵在胸口,不禁冷笑道:「你倒會挑人省事!你我雖從小一處長大,也別什麼黏皮帶骨的麻煩事,都往我這兒推。」
「你這珠子既有這般多牽扯,可見是個燙手的,並非尋常陳設玩物,我素來疏懶,連自家詩稿筆墨都懶於打理,哪有餘力替你藏遮周旋?」
「這珠子你給誰寄存都好,也休要來纏我!」
這頓清峭搶白,說得寶玉臉上紅一陣白一陣,舉著蚌珠怔忪半晌,竟訥訥憋不出一句話來。
薛姨媽坐在席間,正笑眯眯看著幾個孩子說笑,冷不防聽見黛玉這話,臉色微微一變,若任由這倆孩子再僵下去,只怕一會兒老太太那邊都要驚動。
忙扭頭,朝身側坐著的王熙鳳使了個眼色。
鳳姐那頭也是心領神會,只聽她噗嗤一笑,忙起身離座,也不顧寶玉願不願意,便將他袖中那半截胳膊一扯,又騰出另一隻手來,虛扶住黛玉的肘彎,笑道:
「哎喲喲,我的兩位小祖宗,這又是唱的哪一齣?好好的一處賞雪,怎得又拌起嘴皮來了?」
她一邊說,一邊將寶玉拽離黛玉跟前,順勢按在薛姨媽下首坐了。
黛玉正自氣悶,冷不防被鳳姐這般一攪,一時間也接不上話,只得冷哼一聲,別過臉去。
王熙鳳見黛玉這頭暫且按下,眼珠子滴溜溜一轉,早有計較。
也不坐回椅子了,只款款走至廊下,拍了拍手,朝身側平兒喚道:「平兒,還愣著做甚?快把咱準備的賀禮拿來,今兒寶妹妹請東道,咱若空著手來,豈不平白叫她笑話了!」
平兒在旁抿嘴一笑,原就候在廊下,聽得奶奶發話,忙應了一聲,轉身從暖轎裡捧出個朱漆描金的食盒來,穩穩放在席邊一張杌子上。
王熙鳳親自上前,掀開盒蓋,登時一股子混合著桂花與奶油的甜香撲鼻而來。
只見盒內鋪著大紅綢緞,上頭擱著兩包用油紙包得方方正正的細點,另有一個玲瓏剔透的白玉盒子。
她拿起那兩包點心,笑道:「寶妹妹,這桂花乳酥可是內造點心,太后賞下來的方子,御膳房新制的,甜而不膩,最是養胃,我知你素日愛吃甜食,特意帶了些來。」
說罷,又指著那匣中物件,眨了眨眼道:「這第二樣,才是正經的稀罕物,前兒宮裡賞了一匣子洋貨,裡頭就有這個,喚作西洋薔薇露,聞著是玫瑰的味兒,卻不像咱們用的香粉那般厚重,只須往衣襟上點上一滴,那股子香氣,幾日都散不去,我估摸著這東西,林妹妹和寶妹妹怕是都沒見過,今兒便拿來給姊妹們開開眼。」
平兒聞言,忙從匣中取出那物事來。
眾人瞧時,卻是個三寸來高的琉璃小瓶,上配著螺絲銀蓋,剔透玲瓏,裡頭盛著半瓶子胭脂色的汁液。
瓶口貼著一小方鵝黃籤子,隱約可見「進上」二字。
薛姨媽在旁看著,見一眾姑娘的目光皆被攏了過去,場面又活絡起來,心下暗鬆了口氣,輕撫著腕間念珠,輕笑頷首道:「到底是鳳丫頭妥帖,這般體己的東西竟捨得拿出來。」
寶釵忙起身,朝王熙鳳深深福了一福,溫聲道:「多謝二嫂子費心,只是這般又如何當得起?」
「什麼當得起,當不得起的。」王熙鳳一把拉住寶釵,順勢在她手背拍了拍,「咱們姊妹間,不過是借個由頭聚聚,往後這府上往來還多著呢,寶妹妹可莫要跟我生分。」
寶玉坐在一旁,見鳳姐姐把事兒攬了去,黛玉也不再拿杏眼瞪他,這才悻悻然摸了摸鼻頭,只低頭撥弄那顆蚌珠,再不敢提寄存二字了。
王熙鳳既討了個頭彩,其餘姊妹自也不甘落後。
迎春性情溫厚,取一柄自家繡的湘妃竹骨團扇奉上,探春送的是一方精緻小硯,配一錠上好松煙貢墨。
惜春則遞上一幅臨仿《雪汀小景》,雖筆力尚顯稚嫩,卻自有幾分稚趣天真。
眾人禮畢,滿堂目光便齊齊落在黛玉身上。
黛玉心中早有計較,只微微向身側紫鵑遞了個眼色。
紫鵑亦是心領神會,轉身自去暖轎,捧出一個小巧的雕漆錦盒,穩穩擺在寶釵面前小杌之上。
「你我姊妹相交,何需這般客套,今日我倒要瞧瞧,林妹妹舍的拿出什麼寶貝壓軸。」
寶釵見黛玉亦備了厚禮,並不推拒。
忙含笑欠身打趣。
「寶姐姐休要取笑,前番節下,姐姐贈我那支點翠嵌珠金步搖,至今還覺著稀罕,這便尋思多日,可巧翻出這對舊藏,想著姐姐素愛煮雪烹茶,靜坐品茗,此物倒是合宜。」
黛玉唇角噙著笑意,慢聲道。
紫鵑垂眼立在一旁,心下卻已提到了嗓子眼。
昨夜自沈珣院中歸來,主僕二人早已串好說辭,只推說這琉璃茶盞,乃姑娘赴京之時隨身珍藏,近日方才尋出。
至於那方世界的見聞,彼此心照不宣,半句不提,原也是不可對外人道的隱秘。
「竟是妹妹珍藏的舊物,倒要開開眼界,是個什麼稀罕寶貝!」
寶釵嘴上打趣著,目光卻落在那錦盒之上,指尖輕拂過盒蓋上的雕花紋路,略一遲疑,方才抬手揭開盒蓋。
盒蓋一開,卻是滿堂寂然無聲。
只見盒內鋪墊細軟雲錦,當中安穩置著一對琉璃茶盞。
那琉璃澄澈剔透,薄如蟬翼。
最奇的是,那盞壁竟分為內外兩層,工藝渾然一體,不見半分拼接雕琢痕跡。
此刻廊外雪光斜斜映入,落於盞身,漾開的粼粼流光,驚比水晶更顯無瑕,較羊脂玉又多幾分溫潤。
「這,這竟是琉璃?」
「怎生做得這般玲瓏剔透!」
「這內外雙層,又是何等巧匠方能燒造一處?」
寶玉先前尚惦記那西洋薔薇露,此刻早已躥至案前,連聲驚歎。
王熙鳳這會也斂了神色,一對丹鳳眼細細端詳,不住咂舌道:「琉璃物件我也算見得多了,便是宮裡御賞下來的,也無這般清透靈動,更不消說這中空隔熱的巧思,真不知匠人是如何構思出來的!」
一側的薛姨媽,聽得動靜,亦起身緩步近前,小心翼翼取出一盞託在掌心細看。
她本是皇商出身,天下奇珍古玩見得無數,方才鳳姐送的那兩樣,在她看來也是尋常。
可這對茶盞,無論質地、色澤,還是這般鬼斧神工的形制,竟是聞所未聞。
這琉璃竟純淨的沒有一絲雜質!
握在手中溫潤輕盈,輕若無物。
「妙哉,當真是妙哉!」
「這般精工巧藝,京中怕是尋不出第二家來,林丫頭今兒竟是拿了壓箱底的寶貝出來!」
薛姨媽不住摩挲著盞壁,越看越是喜愛。
眼中更是精光閃爍,連聲讚道。
「妹妹如此重禮,怕是千金也難求,如何敢受…」
寶釵抬眸望向黛玉,纖指輕觸那冰涼的盞壁,心緒亦是難平,她素來偏愛清雅素淨之物,這琉璃盞澄澈脫俗,正合自己心意。
更難得是這雙層中空的設計,定有隔熱防燙的妙處。
「不過是少時閒玩舊物,姐姐若不嫌粗陋,留下自用賞玩皆可,我房中尚餘一對,足夠日常飲茶取用。」
黛玉淺淺一笑,指尖捻著素綾手帕,微垂眉眼。
紫鵑趁此時機上前,從薛姨媽手中接過茶盞,
「姨太太、姑娘們且看,這茶盞妙處還不止於此,往日奴婢伺候姑娘吃茶,偶然發覺,這外層觸手只覺溫軟,內裡即便注滿沸水,也不燙手掌!」
說罷便命小丫鬟取來新沏滾茶,傾入盞中。
果見內層熱氣嫋嫋升騰,紫鵑捏著外層盞壁,神色自若,全然不怕燙著。
眾姊妹圍攏來看,無不嘖嘖稱奇。
「真真是一件曠世寶貝!」
「寶姐姐可得好生收妥,改日也叫我用此盞吃一回茶,嚐嚐是何等滋味!」
寶玉見紫鵑這般嬌俏憨態,更是拍手笑贊。
藉著這琉璃盞新奇湊趣。
倒也消了先前因蚌珠一事生出的芥蒂。
「林丫頭平日看著不理俗務,不想竟藏著這等稀罕物,我瞧著這工藝也非中原舊制,莫不是海外泊來的貢品?」
探春這會也挨近案前,取過那空盞,對著天光細細打量,嘴上卻笑語連連,「怪道這差盞精緻,若配上虎丘的白雲茶,才叫寒泉漱玉,清氣入神。」
她與黛玉素來投契,姊妹間無分彼此,說笑慣了,兼之黛玉對稱呼也不甚在意,二人時常這般打趣。
一旁的惜春年紀尚小,只覺新鮮好玩,伸著小手便要去摸,卻被迎春笑著攔開。
惜春便微微嘟起小嘴,脆生生道:「二哥哥說得是,寶姐姐定要妥善收好,倘或是磕碰損壞,才叫可惜呢!」
一時間,滿席人心思全落在這對琉璃盞上,眾姊妹輪番傳賞,嬉笑打鬧,賞雪飲宴的氣氛,反倒更勝之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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