榮國府,東北角一所幽靜房舍。
此處距梨香院不遠,原是薛姨媽一家遷出後的落腳之處,雖不及正院敞亮,卻勝在僻靜。
院牆外植了幾株老梅,此時正逢花期,偶有風過,雪瓣壓枝,便簌簌的往下落。
此刻廊下早設下席面,三面用大紅灑金屏風擋著,只朝院子的一面敞開,正對著那幾株梅樹。
席間錯落擺著七八個小巧的銀霜炭盆,燒的都是精選的無煙銀炭,暖香融融,半點菸氣也無。
薛姨媽坐在上首,身上裹著件赭色鶴氅,膝上擱著個掐絲琺瑯暖手爐,有一搭沒一搭的摩挲著蓋面,見時辰也差不多了,便抬眼望了望廊外。
寶釵這會正立在廊柱邊,鬥帽鬆鬆搭在肩頭,露出裡頭月白色的緞子小襖,領口一圈銀狐皮,倒襯的人越發疏簡。
手裡捧著的錫制湯婆子,也不見握緊,只鬆鬆攏在袖中,目光不住落在那扇月洞門上,神色淡淡,也不知在想些什麼。
「姑娘,雪下的越發密了些,仔細撲了臉。」鶯兒撐著油紙傘,傘面微微下斜,替寶釵擋著飄進來的雪沫子,自身半邊肩膀卻落了薄薄一層白。
寶釵輕唔了聲,並不回頭,只將手中湯婆子換到左手,聲氣仍是淡淡的,問道:「文杏,那壇紹興越釀,可溫了多大工夫了?」
「回姑娘的話,已溫了半盞茶工夫,奴婢方才舀了,在腕上試過,正是最合宜的時候。」
角落裡,小丫鬟文杏正蹲在紅泥炭爐邊,手裡捏著銀箸,不時探進壺口試著酒溫,聞得姑娘問話,忙起身垂首回話。
「收著些,仔細再燙了手。」
「這酒要是溫過了火,一會兒燙了姑娘們的舌頭,或是母親喝著不合口,可仔細你的皮!」
寶釵側過臉,目光掃過文杏,並無責備。
只唇角彎了下,聲氣仍是淡淡的。
文杏聞言吐了吐舌頭,忙把酒壺從爐上端下來。
薛姨媽在旁聽了,笑向寶釵道:「到底是寶丫頭心細,我這當孃的原沒想著,你倒先惦記上了,也難為你,大冷的天還巴巴張羅這些。」
寶釵聞言,只款款走回席間,替薛姨媽理了理袖口,聲音溫和道:「母親這又是說的哪裡話,姊妹們一處賞雪說笑,原也是樁雅事,只林妹妹素來體弱,今日這席上的吃食,務必讓廚房多備幾樣清淡滋補的,待會也好勸她多用些。」
正說著,院外忽然傳來一串清脆的笑聲,接著便是平兒那清亮的聲音:「二奶奶仔細腳下,可別摔著!」
眾人循聲望去,便見王熙鳳穿一身大紅羽緞褂,扶著平兒的手,踩著積雪走過月洞門。
她臉上帶著笑,眉眼飛揚,一進來便揚聲道:「姨媽,寶妹妹,今兒我可是頭一個到的,哎喲喂,這炭火燒的可真暖和,這一路進來,手都快成冰坨子啦!」
薛姨媽忙起身笑道:「我的兒,快過來這邊坐,外頭雪大,仔細凍著,你這猴急的性子,今兒倒真叫你搶了頭籌。」
「二嫂子來了,我素知你身子畏寒,早囑咐鶯兒她們將酒溫在爐上,這會兒想來正好,你且喝一盞祛祛寒氣,回頭席上,也省得又說我待客不周。」
寶釵也含笑迎上前去,只虛扶了鳳姐的袖子,聲氣溫吞,目光卻越過王熙鳳,往她身後瞧去。
鳳姐聽了,也不接鶯兒遞來的酒盞,只挑眉笑道:「哎喲,我當今兒這東道是怎麼來的,原是寶妹妹在這望眼欲穿,我說怎麼一進門,連正眼都沒顧上多瞧我兩個,敢情早長別人身上,也不知哪個這麼大面子,竟叫寶妹妹這般上心!」
說罷,便捂嘴嗤的一聲笑起來。
恰在此時,迎春,探春,惜春並幾個丫鬟陸續進來。
探春今日穿了身海棠紅小襖,外罩一件銀鼠皮坎肩,越顯的英氣勃發,眉眼間一派爽朗。
兀一進門,便笑著打趣:「鳳姐姐腳底倒像是安了輪子,憑我們幾個,怎趕得上她的腳程!」
說罷,先朝寶釵,薛姨媽這邊利落的福了一福。
迎春性子慢,只抿嘴笑著,跟著穿過月洞門。
惜春倒是東張西望,對什麼都很好奇。
只說這行人最後,寶玉穿著件藕荷色箭袖,外罩石青貂裘,手裡卻攥著個什麼東西,獻寶似的往黛玉眼前遞。
「好妹妹,你快瞧瞧這個,近日才得的,外頭可見不著第二份,頭一個就想著給你看!」
「且收著罷,姊妹可在前頭等著呢,偏你還磨磨蹭蹭的。」黛玉披著那銀線鶴氅,被纏的沒法,只得側過臉,低聲嗔怪。
「橫豎都到這兒了,也不差這一時半會。」寶玉卻也不惱,只又挨近些,聲音中帶著幾分討好,「好妹妹,你且瞧一眼,這東西可不簡單,聽說是從南海進貢來的,喚作水膽海蚌珠,看著像顆珠子,裡頭卻含著汪活水,迎著光一照,還能瞧見水裡浮著的草影,像是活的…」
黛玉被他纏得沒法,又不好當著眾人的面給他沒臉,只得垂了眼,略略一瞧。
薛寶釵將這一切看在眼底,仍笑意不變,只待寶黛走近些,才緩步迎上去。
「寶兄弟,林妹妹,你們可算來了,方才還說呢,再晚些,這席上的暖鍋就該涼了。」
黛玉聞言,忙斂了神色,抬眸看向寶釵,唇角浮起一抹笑意:「倒叫寶姐姐久等了,都怪寶玉,非纏著我看個什麼珠子,耽擱了好一會子…」
跟在一側的紫鵑,襲人,聽了黛玉這話,皆捂嘴偷笑。
寶玉還待分說,鳳姐卻笑著打趣道:「哎喲,我當是怎麼回事,原是寶兄弟又得了什麼稀罕物,捨不得給旁人看,單給林妹妹瞧!你這偏心眼兒,什麼時候也叫我們開開眼?」
一句話,說得滿院眾人都笑了起來。
寶玉聽了鳳姐打趣,心下受用,忙從袖中將那海蚌珠取了出來,招呼眾姊妹圍坐席前,就著廊下那幾盆銀霜炭。
只舉著那珠子往眾人眼前一遞,笑道:
「你們且瞧,這才是真的稀罕物,方才還沒瞧仔細,這火光一映,水裡那草影竟像是會遊動的!」
說著,便捏著珠兒,挨個兒給姑娘們瞧。
薛姨媽同王熙鳳對視一眼,各自心照不宣,只當是小姊妹間逗悶子取樂,便也由著他去。
「寶兄弟,這珠子既是南海貢品,想必極是難得,你可問過,這草影兒是天生長在珠中,還是後來機緣巧合,才裹進去的?」
薛寶釵知寶玉性情,此時便順著話頭出聲詢問。
她知此番舉家進京,一來是為朝廷徵採,備選郡主入學陪侍,二來也為探親,並料理京中幾處生意往來。
如今,前一樁已指望不上,京中買賣又因父親亡故,被夥計們裡外勾結,拐騙消耗。
眼下便只能藉著王、賈兩門權勢,暫且在京中站穩腳跟,才好保住薛家一脈的香火體面。
因此,府上人情往來,姊妹情分,卻是半分輕忽不得!
寶玉正說的興起,被寶釵一問,愈發來了精神。
「寶姐姐有所不知,我聽人說,是那蚌殼在海底張開時,恰好有草籽落進去,又被珠液一層層裹住,這才成了這般模樣。」
王熙鳳在一旁聽的有趣,拿帕子掩了嘴,只乜斜著去瞧黛玉。
那旁黛玉卻垂著眸,執箸撥弄著面前那碟糟鵪鶉脯,半晌也不曾出聲。
面上雖瞧著嫻靜,那握著竹箸的玉指卻不由緊了緊。
耳畔只聽得寶玉在那說得天花亂墜,寶釵又溫聲軟語,問的句句熨帖,她心下明鏡似的,寶姐姐這般行事,才是真的周全妥當。
既全了寶玉,又叫姊妹們哄得一團和氣!
可越是明白,心頭便越發不是滋味。
她自知是個心窄情多,不慣周旋的,論起這般人情世故,遠不及寶姐姐萬一,只那股子吃味,宛若雪片落在炭盆,刺啦一下,轉瞬便也化了,徒增了滿懷氣惱。
黛玉只把眼皮垂的更低了些,像是那碟脯肉是什麼頂要緊的功課,須得凝神靜氣對付一般。
正思忖間,便聽那廂寶釵又笑道:「寶兄弟,這珠子雖說稀罕,但畢竟是外頭來的玩意兒,看個新鮮也就罷了。
如今老爺、太太都盼著你收心靜性,若放在身邊久了,恐於功課無益,依我說,不若尋個匣子,仔細收在房裡,也省的平白惹出沒趣來。」
寶玉聽了,只訕訕道:「姐姐說的是,只是這般好東西,若叫這般收著,豈不可惜?」
「這又有什麼可惜的?」
「你若覺著它好,倒不如趁著今日雪景,便以這蚌珠為題賦詩一首,也算不辜負它這一番造化。」
寶釵說罷,只慢條斯理端起手邊茶盞,用盞蓋輕輕撇了撇浮沫,垂眸看著那碧綠的茶湯。
寶玉一聽賦詩,眸光頓時亮了,忙喚人研墨,只略一沉吟,便持筆寫出一首:
滄海遺珠意自深,
玲瓏心事隱寒林;
搖光一點真如幻,
留待閨中惜花人。
「我的兒,往日叫你埋頭讀書,偏生百般推託,似是拿性命相逼一般,今兒倒好,不過為一顆珠子,便謅出這般詩句,可見肚裡不是沒墨水,只是懶怠,不願往外倒罷了。」
薛姨媽在旁瞧了,雖不大懂詩中深意,只覺字句讀來清順,字跡又端整勻淨,心中先自歡喜。
王熙鳳一聽,便也捂著帕子嗤嗤笑開,只拿那丹鳳眼斜睨著寶玉,嘖嘖道:「姨媽這話可真是說著了,旁的倒也罷了,唯這惜花人三個字用的甚好!」
說罷便偏過頭,悠悠往寶釵身上一掃。
眼底竟藏著幾分促狹打趣。
身側站著的平兒,手裡捧著個掐絲琺瑯暖爐,瞧奶奶越說越口無遮攔,恐惹的寶釵面上難堪,伸指在鳳姐後腰悄悄一扯。
又暗暗朝寶釵遞去一個眼色,示意自家奶奶酒意上頭,言語沒個分寸,姑娘切莫在意。
不待寶釵開口,一旁探春早立起身,神色端肅道:「二哥哥這首,妙在氣韻清逸,尋常人詠這明珠,不過一味贊它圓潤光華,再不外明珠呈祥那等陳詞,難得『玲瓏心事隱寒林』一句,倒像是把山間天地,清寒之氣盡數斂於筆底,方見與眾不同。」
「至於末句…」她頓了頓,眉間微攏,似在思忖措辭,半晌方才出聲:「惜花人三字雖好,終究偏於閨閣脂粉情態,此詩起筆便是滄海遺珠,中句又藏了寒林幽懷,一身清孤冷寂,若只配個惜花人,未免落了俗套,改作留待冰霜證此心,才配得上這通篇清冷孤高的意致。」
話音方落,身後侍書捧著一盞新沏的清露茶,輕步上前奉上。
探春垂眸略瞧了瞧湯色,便抬手擎杯淺呷一口,顯然是想借這口清茶,壓一壓腹中酒氣。
「三妹妹說的極是,二弟弟這詩,確比往日要好。」
迎春聽罷,亦緩緩頷首。
旁邊的司棋見狀,忙取過一碟火腿燉肘子,擺在姑娘手邊,又細心替她撇了浮油,以免姑娘吃著生膩。
獨有惜春只淡淡抿唇,目光落在那枚明珠上,復又斜瞥寶玉一眼,倒懶得說話,只將身子懶懶往椅靠上一倚,袖手垂眸,只作旁觀之態。
入畫見自家姑娘擱了箸,不再動食,便躡足上前,將那盞涼了大半的清茶撤下。
「三妹妹這話,屬實抬舉我了,我哪就懂的那些,不過是見這珠子稀罕,腦子裡蹦出這首,胡亂湊成罷了,也就是姊妹們都在跟前,壯了膽子,才敢胡謅這幾句。」
寶玉聽了姊妹們一番話,心裡越發受用。
只撓頭嘿嘿哂笑。
襲人候在一旁伺候,原也沒有吭聲。
此時見寶玉只顧著說話,身上的大裳滑下來半邊,露出裡頭的小夾襖,忙上前一步,也不顧主子們還在說笑,伸手便將他那斗篷往上提了提,順道把懷裡揣著的手爐塞進寶玉手裡。
這才低聲勸道:「爺,且少說兩句罷,這廊下風硬,仔細再吹著,快喝碗熱湯暖暖身子要緊。」
「二哥哥這便是謙虛了,既說是胡謅,便知不經推敲,又何必巴巴兒拿來叫姊妹們評點,仔細臊皮。」
此時黛玉忽的放下竹箸,抬眼望向寶玉。
唇角一彎,似笑非笑。
她說著,目光似有若無掠過寶玉那半敞的衣襟,眉頭不禁蹙了一下,又道:「襲人姐姐的話,你倒是聽進一句去,這會兒功夫,衣裳也不穿好,回頭真著了涼,咳嗽頭疼的鬧騰起來,仔細老太太、太太知道了,又怪我們姊妹沒個規勸,由著你胡鬧。」
紫鵑見自家姑娘嗆聲,心裡早明白個七八分,此時亦不好聲張,只輕輕咳了一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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