隆安九年冬。
賈母院，碧紗櫥。
歇了半晌的雪，到了晌午時分，反倒又綿密起來。
黛玉這會正歪在引枕上，膝上攤著卷雜書。
正看到謝端遇白水素女一回，那謝郎獨居蒲田之側，晨起見灶上有飯飲湯火，後又窺見一女子自甕中遁出，姿色端麗，自稱天漢中白水素女。
她指尖撚著書頁，看的有些出神，恍惚間倒覺著，這故事有幾分似曾相識，只是那素女是去送飯，那自己呢？
一旁的紫鵑正伏在小几打理針線，匣子裡擱了好幾樣小玩意兒，都是備給幾位姑娘的節禮，見雪雁自去小廚房取蜜餞了，房裡一時清淨，便停了手，抬眼覷向黛玉。
「姑娘，那頭是不是也該備份回禮？左右不能叫人說嘴！」
說罷抿了抿唇，等著姑娘答覆。
黛玉聞言眸光微垂，想起昨夜那碗熱騰騰的麵食，齒頰猶有餘香。
沉吟半晌，方才輕聲吩咐：
「這是自然，只是那邊風物迥異，尋常綢緞玩意兒，只怕是瞧不上的，只那箱籠底層，有一方老坑歙石小硯，石色青黑，為先父當年宦遊時所收，形制不大，另再揀一柄斑竹團扇，配上流蘇墜子，一同裝入雕漆禮盒便是。」
紫鵑聽了，倒是怔了一怔。
「那歙硯可是老爺留下的，平日輕易不肯示人，這等貼身念想，還是留在身邊妥當，若只為備禮，何苦拿這個去，不如換個旁的也使得。」
黛玉聞言，眸光不由一滯，半晌也沒作聲。
一時只聽的窗外雪沫簌簌。
眼前忽的掠過，父親在燈下批註書卷的身影，心頭頓時一酸，不禁有些淚目。
「父親留下的東西，我何嘗不珍重，偏那屋舍佈置端正典雅，倒與這歙硯相得益彰，與其擱在箱籠蒙塵，倒不如送去那邊，也算物得其所。」
紫鵑見姑娘這般說，知她心意已定，便不再勸，只低聲應道：「既這麼著，奴婢這便去理出來，仔細裝好。」
說罷，便起身往箱籠前去，開了鎖，細細檢點那方歙硯出來，又揀了得宜的錦袱盒具，一一收拾停當，方才退在一旁。
黛玉卻仍歪在引枕上，並不言語，只目光虛虛的落在膝上書卷，半晌不曾翻動一頁。
窗外雪色對映進來，鋪在臉上，襯的那眉間一點倦意，愈發分明。
紫鵑見狀不由嘆息，遂將禮盒收好，正欲退開，黛玉卻忽的想起一事，眸光不由一亮。
昨夜在那院中耽擱半宿，眼見天邊隱有破曉之意，誰知一腳邁過隔扇，這頭卻仍是夜色沉沉，只隱約聽的更鼓，方知不過寅時。
彼時她同紫鵑皆是身心疲憊，草草歇下，竟是一覺睡到巳時方醒！
一去一回，兩邊時辰竟差了這許多。
她心下愈覺那處古怪，卻也不願深究，只當是兩地節氣不同，便將念頭按下，依舊倚回枕上。
正出神之際，忽聽門簾兒一響，雪雁端著碟蜜漬梅子，滿臉喜色的闖進屋來，嘴裡更是嘰嘰喳喳囔道：「姑娘，可了不得！
眼下外頭都傳遍了，府上採買的十二個女伶，今兒晌午就該到了，早先薛姨媽一家已從梨香院遷出，寶姑娘今早特意下了帖，說是要藉著這個由頭，請姑娘們一回東道呢！」
她說著，也不顧紫鵑嗔怪的眼神，一路小跑到書案，從屜子裡翻出一封灑金紅帖，雙手遞了過來：「早先姑娘還睡著，不敢驚動，便先收著了。」
黛玉接過帖子，展開一看，只見箋紙上字跡端莊，正是寶釵的手筆：恭逢移居新寓，聊備薄酌，欲邀諸姊妹過舍一敘，賞雪消寒…
「快伺候洗漱罷，莫叫姊妹們久等了。」
黛玉看完，怕誤了時辰，忙朝紫鵑喊話。
一旁的紫鵑連忙應聲，端了熱水，絞了帕子遞上。
雪雁則替姑娘理了鬢髮，端過漱盂，又揀了新制的薔薇硝，仔細替黛玉淨了面，末了又從妝匣裡揀了支白玉簪，替姑娘簪在髻邊。
一通張羅下來，總算收拾的清爽利落，眉眼間頓時精神不少。
「左右還有一會子，不如先用些早膳再去，一會兒到了那邊，免不了要說笑吃酒，仔細再傷了身子。」
紫鵑瞧著，上前低聲勸道。
雪雁也忙不疊的點頭，轉身便去外間端了幾樣點心來。
黛玉拗不過，只得略用了些。
待放下筷子，起身欲走，紫鵑又去熏籠邊，取了那件樣式出挑的銀線鶴氅，替黛玉披在肩上。
黛玉只覺身上一暖，不由垂眸，似想起了什麼，回頭朝紫鵑吩咐：「紫鵑，把我新得的那對琉璃茶盞包好帶上，橫豎都是個新鮮玩意，今兒過去，也好叫姊妹們瞧個稀罕。」
…
與此同時。
閬苑縣，棲霞山景區。
山裡溼氣重，一大早，霧氣便順著溝壑往下淌，將半山腰那座灰撲撲的園林罩的嚴嚴實實。
沈珣被手機震動吵醒時，整個人還埋在被子裡，半張臉都壓的變形了，亂糟糟的雞窩頭，像是剛被炮仗炸過。
他眯著眼，劃開手機幕，兩條簡訊先後彈了出來：
【您尾號0732的帳戶，代繳電費支出人民幣元，餘額不足，請及時充值…】
【您尾號0732的帳戶，代繳水費支出人民幣元，當前餘額為：元。】
沈珣盯著這兩串數字看了半晌，腦子裡就跟灌了漿糊似的。
四百二十七塊六毛。
就是他現在能動用的全部資產啦…
大觀園客舍已經連續半個月零入住。
帳面上的每分錢，都得掐著手指頭花。
就這兩個月的水電，還是他託了關係，按小微文旅企業補助政策，走了一半的減免，結果還是花了他小三百。
「完犢子啦…」
想到這，沈珣猛地翻身坐起，一把抓起床頭的計算器，機械性的按了起來，嘴裡更是不住嘟囔：「泡麵按三塊五一包算，省著點吃，一天也得花銷十幾塊。
勒緊褲腰帶，撐死再熬一個月，前提還得是不生病，不加油，不繳話費，不買任何生活用品！」
這情況，要放在半個月前，沈珣大機率只會麻木關掉手機，繼續躺著挺屍，直到被銀行的催款電話打爆為止。
可現在情況不一樣了。
自家客棧能連通紅樓世界，先不說去那邊淘換啥寶貝，單就說把十二金釵請過來，再不行把十二小伶官也弄來，還愁整不了活？
「不行，得想辦法活下去！」
沈珣啪的扇了自己一耳光，整個人就跟打了雞血似的。
只見他麻溜的掀了棉被，赤腳踩上地板時，不禁冷的一哆嗦，整個人反倒徹底清醒了。
醒過神來的沈珣，一步一激靈的挪到洗手間門口，彎腰趿拉起那雙塑膠拖鞋，呱嗒呱嗒的衝到馬桶前。
他也懶得開燈，藉著窗外漏進來的天光，對準釉面馬桶，嘩啦啦一通宣洩，完事後還習慣性的抖了抖。
洗了手，又撈起那管被擠的扁塌的牙膏，直接往那炸了毛的牙刷上擠。
洗漱時，對著鏡子，牙刷只在嘴裡機械性的攪動。
腦中不禁盤算：
客棧要活，就得有客人入住。
要想吸引旅客，就得有話題，有曝光！
要想有曝光，就得想辦法去蹭流量。
閬苑縣這種十八線小縣城，當前最大的流量來源只有一個！
那就是下禮拜，在隔壁景區舉辦的第三屆文旅融合發展大會，到時候周邊幾個縣的領導、網紅博主全都會來。
得想個辦法混進去才行！
哪怕是個不起眼的犄角旮旯，只要能把「大觀園客舍·沉浸式紅樓穿越體驗」這塊招牌打出去，再配合直播噱頭，未必就沒有機會。
「這回能不能觸底反彈，全靠你了，林姑娘…」
沈珣呸的吐掉嘴裡泡沫，盯著鏡子裡的自己，咧嘴一笑。
半小時後。
沈珣往客舍大門上，掛了塊手寫紙板：
「內部整修，上午暫不營業。」
隨後便騎著那輛二手小電驢，裹著軍大衣，晃悠悠往縣城中心去。
閬苑縣不大，從棲霞山景區到縣府樓，全程也就四十來分鐘。
到了辦事廳，沈珣更是熟門熟路，徑直拐進二樓文旅局辦公區，在走廊盡頭那間，掛著產業發展科牌子的辦公室門口停下。
抬手搓了搓臉，又深吸了一口氣，這才敲門。
「進。」
屋裡，暖氣開的很足。
一個五十來歲，頭頂微禿的中年男人，正捧著保溫杯，低頭看文件，見沈珣進來，眉頭不禁一皺。
「小沈啊，補貼那事兒，我都跟你說了幾回吶，縣裡現在財政緊張，那麼多企業排隊等著，怎麼輪，也輪不到你這兒來啊~」
「王叔，我今兒不是來要補貼的。」沈珣說著話，反手就把門給帶上了，隨即拉過椅子，大大咧咧的坐下，熟絡的就跟回自己家似的，「有個事兒想找您打聽打聽…」
「我聽說這回市裡旅發大會，給咱縣裡分了一部分展位？」
王延林正擰開保溫杯喝水，聞言抬了抬眼皮，笑道：「你小子訊息倒是挺靈通的，這次旅發大會不光有開幕式和專案推介，外頭還專門闢了個展區，做新業態和特色產品展銷，各地市區縣都分了名額。
其中大頭都給了南宮嶺那兩家紅色研學基地，剩下的零散展位，才往底下的小微企業攤，一共也才十來個。
縣裡重點文旅專案就佔了九個，剩下幾個得給鄉鎮配套和扶貧產品預留，你那客棧雖掛了個小微的名頭，納稅額還沒人家個體戶高，說實話，排不上號。」
王延林放下杯子，盯著沈珣的臉，不由嘆了口氣。
這小子也是個苦命的！
想當年，老沈那是何等風光的人物，一手紅樓茄鯗做的全縣聞名，誰曾想一場車禍，不僅把兩口子的命搭進去了，就連苦心半輩子經營的民宿，眼看也要徹底黃了。
沈珣聽了這話，心裡咯噔一下。
「瞧您這話說的，我這不是剛接手，業務還不熟悉嘛…」沈珣苦著臉，從褲兜裡掏出煙盒，見對方擺手不抽，又訕訕塞了回去，換上一副可憐兮兮的表情，「這段時間我一直都在琢磨，怎麼在現有條件下，盤活局面，您猜怎麼著，還真叫我琢磨出一個方案來！」
「啥方案？」
王延林狐疑著問。
「您想啊，現在遊客不都愛拍照打卡嘛，我就弄個文化IP沉浸式體驗基地，主打就是紅樓文化衍生，這個要是弄好了，保不齊就能在這次旅發大會，給咱縣文旅掙個面！」
來之前，沈珣便已打好了腹稿。
眼下說起來，自是唾沫橫飛。
「紅樓文化衍生，倒是個不錯的噱頭，現在上面確實也提倡咱這種老景區，要搞內容創新，不能光靠賣門票混日子。
你想把民宿往文化IP衍生上轉型，最起碼路子是對的，可這展位名額是真滿了，我也沒轍…」
王延林被說的有些意動，神色卻仍是為難。
沈珣也不急，轉而又打起了感情牌。
「王叔，我也不瞞您，我那客棧要是再拉不到業務，下個月就得關門歇業，我爸媽一輩子心血，總不能砸在我手裡吧？
您就當可憐可憐我，幫忙問問，哪怕給個犄角旮旯都成！
您再看看我這客棧的佈景陳設，那都是費了心思的…」
沈珣一邊說著，一邊翻出之前拍的客棧佈景圖，以及院裡的各色高仿擺件、服飾以及器物。
王延林盯著那些照片看了半晌，尤其院裡的各色燈盞陳設，几榻，杌子，以及角落裡擱著的炭盆，甚至書案上搭配的硯臺筆架，皆透著股精緻勁兒。
絕非市面上那些流水線仿貨可比！
「這些都是你自己弄的？」王延林忍不住詢問。
「那必須的啊！」
「都是高仿古法工藝，成本老高了！」
沈珣臉不紅，心不跳的顯擺道。
王科長聞言，沉默了半晌。
終是拿起桌上的座機，撥了個短號。
「喂，老徐啊，我是延林…」
「有個事想找你打聽下，下禮拜文旅大會，咱這邊展位名單都定了嗎？」
「有這麼個事，我們那老同學沈大祿，名下不是開了家民宿嘛…對，現在是小沈接手了，這小子剛才專程找過來，說是想在大會上搭個展…那行，你先幫忙看看…」
掛了電話，王延林抬頭看向沈珣，語氣相比之前，緩和了不少。
「行了，你先回去等訊息吧！」
「謝謝王叔！」
沈珣差點沒從椅子上蹦起來。
一邊道謝，一邊往外退，等出了門才想起什麼，又扒著門框，探進半個腦袋笑道：「叔，我可等著您的好訊息啊！」
「滾滾滾！」
王延林笑罵著，不住朝外揮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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