閬苑縣,大觀園客舍。
明亮的接待室內,沈珣正脫了軍大衣,隨手掛在玄關處的黃銅掛鉤,露出內裡那身月白直裰。
「兩位姑娘先坐吧…」
他轉過身,朝主僕二人笑了笑。
伸手指了指那張鋪著軟墊的紅木沙發。
紫鵑聞言非但未動,反倒往黛玉身前挪了半步,一隻手仍虛護著黛玉,只是姑娘既未發話,她也不敢擅動,只拿杏眼緊緊盯著沈珣。
黛玉聞言收回目光,微微頷首,款步行至近前,彎腰用指尖戳了戳那柔軟的錦墊,心下愈發驚詫。
只見指腹按壓的瞬間,棉墊先是陷下去些許,鬆手後便迅速回彈,觸感柔軟,卻並不塌陷,竟比自家的杭綢榻墊還要舒適合宜。
她素聞海外多有奇技淫巧之物,莫非此物乃是海外泊來?
思及此,她眉尖微蹙,卻又不好當著外人面細究,只借著整理袖口的動作,將那一絲訝異壓下,這才扶著紫鵑的手,緩緩落座。
沈珣見狀,也不多言,轉身走到一旁的茶吧機前。
按下開關,就見那透明水壺裡藍光一閃,不過須臾,便傳來咕嘟咕嘟的燒水聲。
紫鵑聽得這番動靜,嚇的又是一怔,瞪著那自行燒水的琉璃水壺,嘴唇微張,半晌也合不攏。
趁著沈珣背身的間隙,忙湊到黛玉耳邊,用帕子掩嘴,壓著嗓子道:「姑娘,您瞧那燈盞連個燭撚也無,怎得這般亮堂?還有那琉璃水壺,也不見半星炭火,怎會自個兒咕嘟冒泡?
莫非…莫非是那精怪術法不成?」
紫鵑說罷,四處瞧了瞧,心中雖疑為妖法,眼底卻掩不住驚羨好奇,畢竟那水壺晶瑩通透,竟能瞧見水在壺中沸煮,實是生平罕見!
黛玉聽得此言,亦是心神微震。
她又何嘗不知,此番景象有悖常理。
只不過其天性早慧,心智遠非同齡少女可比,反倒生出幾分既來之,則安之的平和心境。
她抬手拍了拍紫鵑的手背,示意她噤聲:「世間奇巧之物何其之多,或是地輿邦國泊來亦未可知,既已至此,且靜觀其變罷了。」
話雖如此,擱在膝上的纖手,卻也不禁撚緊了帕角。
「可再奇巧,也沒見過不用火的呀…」
紫鵑聽姑娘這般說,雖是稍稍定神,仍不住用餘光去瞧那水壺,嘴裡仍小聲嘟囔個沒完。
不多時,水亦煮沸。
沈珣自茶盤取出兩隻青瓷盞,又從一旁的鐵皮罐裡舀出一撮花茶,滾水衝下,馥郁的香氣瞬間盈滿屋子。
「林姑娘不妨嚐嚐這茉莉銀毫,雖比不得府上的好茶,卻勝在沸水沖泡,最是驅寒醒神。」說著,雙手將茶盞奉上,見紫鵑仍像只受驚的小雀兒,不由又道:「姑娘放心,在下絕非歹人。」
黛玉伸手接過,指尖觸及瓷壁,卻不覺著燙,低頭輕嗅,只覺花香清透,竟不似尋常窨制之法。
又見那茶湯清亮,葉芽舒展,宛如剛從枝頭摘下,心下種種思緒,倒叫這茶香沖淡,於是就著盞沿輕抿了一小口。
只這一口,便覺茶湯清甜,花香沁人,竟將方才一路行來的寒意盡數驅散,不禁抬眸看了沈珣一眼,隨即輕聲說道:「當真別有一番風味,如此倒要多謝沈公子了…」
「姑娘,這茶果然香甜呢!」
紫鵑見狀,也學著姑娘的樣子,小心捧起面前茶盞,小抿了一口,隨即眼眸一亮,倒顧不得旁的了,湊到黛玉耳邊小聲嘀咕。
沈珣覺著時機已到,便隔著茶臺在兩人對面坐下。
清了清嗓子,溫聲開口:「實不相瞞,兩位姑娘今晚所見,並非虛幻,也不是什麼精怪術法,如今二位所在,或是另外一方時空!
簡單來說,就是兩個不同的時空,在特定條件下發生了重疊。」
「另一方時空?」黛玉聞言,纖指輕按盞沿,將那青瓷茶盞緩緩置於案上,眉尖微蹙,「公子方才所言時空交疊,委實太過玄妙,請恕小女子愚鈍,還望公子不吝解惑一二。」
沈珣撓了撓頭,一時不知要如何解釋平行宇宙,思忖半晌,只得潦草比喻:「就好像兩幅畫作,重疊在一起,我們則恰好處在兩者之間…」
「若依你所言,此間果是另一時空…」黛玉聞言,纖長的睫羽如蝶翼般輕顫,略一凝思,方抬眸款聲問道:「不知此間又是哪朝哪代,隸屬哪郡哪縣?」
紫鵑一聽姑娘問到了根腳,也顧不得害怕,忙不疊豎起耳朵,將身子往前探了探,惟恐錯漏了半字。
「此地乃京都下轄的閬苑縣,我這客棧便喚做大觀園客舍…」沈珣倒也不做隱瞞,只是話到一半又頓了頓,忽想起當前行政區劃於她們而言,無異於天方夜譚,忙改口又道:「若是按姑娘熟悉的叫法,此地東臨順天府,北靠燕山,算得上京畿重地。
至於朝代,如今也不興叫朝代了,據我推斷,眼下距姑娘們所處的年間,怕是有數百載光景!」
「數…數百載?」紫鵑聞言,只覺心頭猛的一空,忙又往黛玉身邊偎緊了幾分,顫著聲道:「姑娘,這一晃便是數百載光陰…那咱們府上,老太太、太太並寶二爺他們,豈不都…
這般一來,咱…咱還能回去嗎?」
紫鵑說罷,側頭望向黛玉,一副慼慼然的可憐摸樣。
黛玉聞言,身子亦是微不可察的輕晃。
她本是鐘鳴鼎食之家,翰墨詩書之族,卻不想一夕之間,竟與親眷相隔數百載光陰,一雙含露目緩緩垂下,長睫在眼瞼投出一片陰影,遮住了眸中翻湧的驚濤。
良久,方才以帕掩唇,低低咳嗽了一聲,那聲音輕的幾不可聞:「數百載,昔時園中紅香綠玉,轉眼皆作塵土,鏡中朱顏亦成枯骨…」
紫鵑見姑娘這般,心下亦是惶惶,眼淚撲簌簌的往下掉,忙掏出帕子替姑娘拭淚,一邊抽噎著勸道:「姑娘莫要哭壞了身子…」
沈珣見主僕二人這般,心中也是不忍。
「林姑娘暫且寬心,此前姑娘能在院中憑空出現,又憑空消失,便足以證明,這條時空通道並非單向。」
他頓了頓,見黛玉抬眸望過來,繼而又道:「至少就目前來看,姑娘並沒有被困於此,反倒能往來於兩方時空,若能找準其中契機,回去也並非難事。」
黛玉聽了這話,眸光微微一動,凝神回想前番經歷,亦覺著其中必有緣由,只不知這契機又該如何尋覓?
正待出聲分說,忽聞腹中轆轆之聲。
原是日間心緒鬱結,茶飯不思,不過用了半碗湯水,此番從紅樓世界穿行至此,又在寒風中走了一路,此刻竟是飢窘難耐,腸腹雷動。
黛玉只覺臉頰騰的燒了起來,連耳廓都染透了緋色。
忙側過身去,以袖掩面,心下又窘又惱。
她自小到大,何曾這般失態?
沈珣先是一怔,隨即便反應過來,忙垂下眼眸,假意去撥弄茶匙,口中卻溫聲道:「倒是在下疏忽了,這天寒地凍的,折騰了半宿,腹中飢餓也是常情…」
「公子所言不錯,日間在府上,姑娘因著心頭不快,午晚兩膳皆未進得幾口,不過勉強用了半盞火肉湯,原說歪在榻上歇息片刻便好,豈料一恍神,竟又到了此間院落,一路風雪走來,姑娘這身子恐是受不住的…
不知公子此處,可備得些熱乎吃食?也不必多精細,只要能暖的脾胃,便是好的,還請公子快些取來則個!」
紫鵑在旁,早窺得姑娘心思,見其粉面含春,桃腮帶赤,知是素日最重顏面之人,此番卻落了體面,自是羞窘難言。
忙順勢接過話茬,替自家姑娘解圍。
「兩位姑娘稍坐,我這便去張羅。」
沈珣忙不疊點頭,說著,便起身往廚房方向去。
臨出門前,還不忘將溫控開關調高了些。
待人走遠,紫鵑這才低聲勸慰:「姑娘快別惱了,這沈公子瞧著倒是個識趣的,也沒叫姑娘難堪…」
「我何嘗不知,只是…」
黛玉聞言,放下掩面的袖子,臉頰紅暈尚未褪去。
紫鵑見狀,心知姑娘心頭羞惱,也不再多勸,忽的瞥見茶盤上那兩隻澄澈透亮的小盞,心下好奇,便要伸手去拿。
「別動,仔細摔了!」
黛玉見那茶盞玲瓏剔透,唯恐紫鵑莽撞碰碎,忙低聲制止。
「姑娘你瞧這顏色,清凌凌的,哪裡是瓷,也不像水晶那般,總帶些棉絮狀的雲翳,此物竟是通體澄澈,一眼到底,連個氣泡砂眼也無,怪的是,這盞壁竟是雙層的,中間還隔著層空處。」
紫鵑聞聲,不禁吐了吐舌頭,手上卻是不慢。
黛玉原當是一對西洋進貢的水晶盞,此時再細看,卻見那盞壁薄如蟬翼,又分為內外兩層,中間竟是空的,通體渾然天成。
盞中熱氣嫋嫋,竟只在內層流轉,外層卻只覺溫潤,並不燙手。
「這如何做得出來?」黛玉不禁呢喃。
主僕二人正對著琉璃盞,大眼瞪小眼之際。
忽聞的門外傳來一陣腳步。
沈珣端著托盤,上頭擱著兩隻白瓷大碗,正騰著熱氣。
推門進屋時,恰聽得黛玉那般呢喃。
「這個就是尋常的玻璃製品,工廠流水線批次造出來的,看著精緻,其實不值什麼錢,你們要是喜歡,我那倒還有幾盒未拆封的,不妨帶兩盒回去使。」沈珣笑道。
黛玉聞言,自是一頭霧水。
什麼工廠,流水線,玻璃製品…
這些詞,她是聞所未聞,直聽得雲山霧罩。
只後半句,卻是聽得真切。
她本欲出言婉拒,豈料一旁的紫鵑卻是搶先答話:「奴婢便先謝過沈公子了,只是此番倉促至此,身上亦無甚長物,他日若有緣再至,倒是要略備薄禮的!」
黛玉聞言,嗔怪的擰了紫鵑胳膊一下,偏那丫頭嬉笑著吐了吐舌頭,一副奴婢都是為姑娘好的模樣。
「姑娘快趁熱嚐嚐這個。」
沈珣對回禮之事不甚在意,只將托盤往茶几一放。
待碗蓋掀開,一股濃郁至極的香味,霎時溢滿屋子。
這香氣層次分明,先是撲鼻而來的焦酥葷香,緊接便有一股子滷肉熬煮的厚味,其間又夾雜著一種說不出的辛香。
黛玉自小錦衣玉食,什麼珍饈未曾見過?
卻也被這股香氣勾的飢腸轆轆,險些失儀。
「這般香法,竟比膳房做的火腿鮮筍湯還要饞人!」
紫鵑更是瞪圓了杏眼,鼻翼不住翕動。
「此物喚作泡麵,便是將麵糰揉好,切至均勻,再用滾油炸透封存,吃時只需用沸水一燙一煮,頃刻便可,因其省時省力,極易攜帶,烹製簡便,故而又稱其為泡麵!」
沈珣倒也不賣關子,隨即笑著解釋。
「泡麵?」
黛玉聽的一知半解,原還端著幾分姑娘家的矜持,可那香味卻直往鼻孔裡鑽,腹中飢鳴愈發不止。
她眼波流轉,悄無聲息瞥了紫鵑一眼。
紫鵑會意,朝沈珣深深福了一禮,笑語盈盈道:「奴婢代姑娘謝過公子…」
說罷,才將近前那碗端起,送到姑娘跟前,也不急著遞筷,而是從袖中取出一方縐紗帕子,將那雙銀亮的不鏽鋼筷細細裹了,裡外又擦拭了兩遍。
隨後又將盞中冷茶潑了,倒了半盞清水,涮了涮筷子,見水中並無半點雜色,這才放心。
待一切妥當,便用小勺撇去湯麵浮油,揀了最爽滑的幾根麵條,連著那小塊紅果兒,一併攏到勺中,送到黛玉唇邊。
「姑娘,仔細燙。」
黛玉見她這般周全,也不推辭,只微微欠身,就著紫鵑的手,朱唇輕啟,將那一口面,並那酸甜多汁的紅果兒,一併納入口中。
誰知那麵條勁道十足,湯味甚是鮮濃,尤其那紅果兒,酸中帶甜,汁水豐沛,只這一口,便叫人舌底生津,遲遲不忍下嚥!
「這紅果兒味道甚是奇妙,酸甜適口,汁水又足,從前府中筵席上,卻未曾見過,不知又喚作什麼?」
黛玉素來飲食清淡,何曾嘗過這般滋味?
此時卻強抑著再嘗一口的衝動,用手帕抿了抿唇,猶豫半晌,終是忍不住低聲詢問。
沈珣聞言抬頭,笑道:「這個啊,喚作西紅柿,也有人叫它洋柿子,原非中土所產,乃是西洋番邦的異種,幾百年前才輾轉流入中原,起初世人見它顏色嬌豔,皆疑有毒,只敢移植在盆中觀賞,誰也不敢動那入口的念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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