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姑…姑娘…」
紫鵑顫聲喚著,也顧不得尊卑禮節,忙將那床厚實的灰鼠撒花椅搭一把扯過,不論頭腳,只顧往黛玉身上裹。
嘴裡還不住安慰:「姑娘別怕,奴婢在這兒呢!」
「紫鵑,快取火摺子來。」
黛玉蜷臥於錦衾之內,只露出半張蒼白小臉,雖是驚悸難平,念及此番光景似曾相識,倒不至失了方寸。
只將那翠蓋紅綾緊了一緊,自中探出瑩白皓腕,指尖輕點著榻邊紫檀小几,雖聲氣微顫,卻自持著幾分鎮定。
紫鵑聞言,如夢方醒。
忙不迭探身去取那火摺子,怎奈掌心汗溼,指尖才觸著紙筒,便嗒的一聲掉落在地,她咬緊唇瓣,俯身拾起,又試了兩次,那紙筒才噗的竄出豆大的紅光。
她這才顫巍巍湊近案几,引得那小半截紅燭倏的亮起。
昏黃的燭光,終是照亮了咫尺昏暗。
當主僕二人藉著燭火,打量四周時,呼吸皆是一窒。
這哪還是她們熟悉的那間屋子?
熟悉的填漆小几不見了,牆上掛著的字畫也消失無蹤。
取而代之的是幾張線條方直,打磨的仔細的紫檀木椅,錯落有序倚在牆側,牆隅立著個樣式奇特的黑漆長櫃,旁側還有隻半人高的哥窯青瓷瓶,瓶中斜插著梅枝。
臨窗處,一張寬大的烏木書案上,整齊碼放著幾函線裝舊籍,硯臺是上好的端石,鎮紙卻是兩塊從未見過的方鐵。
「又是此處?」
黛玉凝神細看,目光掠過那青瓷梅枝,又落在那烏木書案上,眼中的驚駭之色漸褪,這般光景,同上迴夢魘所見一般無二。
「姑娘來過這裡?」
紫鵑聽得姑娘語氣沉靜,心頭稍定。
壯著膽子,藉著燭光將這屋子掃視一圈,這才顫聲問話。
前日才聽姑娘說起此間離奇,只當是夢魘戲語,孰料今夜竟親眼目睹,端的是匪夷所思,只是不知此番是福是禍?
黛玉聞言,眸光幽幽投向那扇緊閉的隔扇,低聲道:「上次也是這間屋子,只是那時推門出去,外間並非主室,而是一處空闊的院落。」
紫鵑聽得心頭一跳,想起前日姑娘所言,又見屋中陳設古怪,心下愈覺不安,卻仍強撐著。
「姑娘是說,這屋子竟是連通一處庭院?可咱分明是在碧紗櫥歇下,怎會須臾間換了地方?」
正驚疑不定間,外間簷下倏的亮起兩盞燈籠。
燭光透過窗欞照進屋來,將庭院樹影投在板壁之上,影影綽綽,不時晃動,看著尤為懾人。
那兩盞燈籠形制古樸,外頭罩著細密茜紗,其上用工筆繪著折枝芙蓉,無論是竹編骨架,抑或流蘇墜角,竟與碧紗櫥外掛著的別無二致。
黛玉見狀,反倒鎮定下來,深吸一口氣,毅然掀開錦被,露出一身素色寢衣,「紫鵑,先替我更衣,事已至此,躲是躲不過的。」
紫鵑自不會違逆自家姑娘,忙放下火摺子,替黛玉套上湖色夾襖,又裹了那灰鼠撒花椅搭,權當斗篷禦寒。
「且過去瞧瞧,莫要聲張。」
穿戴好後,黛玉徑直走去書案,將那方沉甸甸的端硯抄在手裡。
紫鵑一隻手護住燭臺,唯恐被風吹熄,壯著膽子走在前頭蹚路,主僕二人相互攙扶著,躡手躡腳走到那隔扇門前。
透過那條細窄的門縫,小心翼翼往外窺探。
只見外間庭中,竟杵著個怪模怪樣的男子,身量頗高,穿著一件綠絨巨氅,卻因裹得太厚,顯得臃腫不堪。
頭上又扣了頂圓滾滾的皮帽,將兩耳遮的嚴絲合縫,瞧著甚是滑稽。
其一手握著木劍,在空中胡亂畫圈,另一隻手卻攥著根黑漆短棍,那短棍前端竟能射出雪亮光柱,金蛇般亂竄,直晃人睜不開眼。
「裡頭的女鬼聽著,吾乃茅山派第一百三十七代傳人,此地已被八百天兵圍的水洩不通,識相的就趕緊放下武器,不要再做無謂抵抗,否則法劍無情,定叫爾等魂飛魄散,永世不得超生!」
庭院中,沈珣正扯著嗓子大喊。
為了那件高定鶴氅,也算是豁出去了。
毅然要同屋內邪祟做過一場。
手裡那桃木劍,是用兩罐茶葉,從道觀真人處借的,據說是千年老桃木所制,經三代長老開光祭煉,專斬孤魂野鬼。
穩妥起見,甚至還從張真人那學了幾句咒法。
他現在越發覺得,自家這間客房不乾淨…
旁的先不說,就這兩盞連電線都沒接的破燈籠,一到半夜就自行亮燈,看著就挺滲人的!
「且住口罷,也不怕閃了舌頭,天兵天將,又豈是你能調派的?」
屋內,黛玉見庭中那人張皇作態,心頭驚懼反倒消了大半,不由抿嘴,噗嗤一笑。
前兒還當那人是飛賊,今日倒好,自家倒成了女鬼!
眼下雖不知是何緣由,以至能往來於太虛之間,但觀此人神態,怕也同自家一般,事先並不知情!
「嘿,還是個橫的!」
沈珣聽得門內傳出這般譏誚之聲,氣的差點背過氣去。
正待回幾句嘴,卻聽「吱呀」一聲。
那隔扇門竟從裡間被推開了。
沈珣下意識將手電往上抬了抬,就見門內邁出的,竟是兩個風姿綽約的古裝女子!
走在前頭那位,身著湖色夾襖,外頭披著撒花椅搭,那張臉…
沈珣瞳孔猛地一縮,縱是這般不施粉黛,鬢髮微亂,也絲毫不掩其窈窕風韻,正是昨夜順走那高定鶴氅的女賊!
再看她身側丫鬟打扮的女子,之前倒是沒有見過,面生的很,此時手裡正舉著燭臺,一臉驚懼的看向自己。
眼瞅著那主僕打扮的二人,攙扶著在簷下站定,被燭光勾勒出的側影,倒映在階前積雪之上,如一雙驚鴻照影,娉婷嫋娜。
這身段,這眉眼,這氣質…
要是能把這兩位,請來當個打卡體驗官,還愁吸引不來遊客?
「也不知是哪來的登徒子,竟這般盯著人看…」黛玉見那人注目窺視,全無敬重之意,登時蛾眉倒蹙,鳳眼含嗔,冷笑出聲。
一語未了,紫鵑也閃身將自家姑娘護在身後,沉著俏臉,朝對面沈珣躬身福了一禮,怯聲道:「這位公子請了,我家姑娘素來體弱,且尚未及笄,按著禮數,也不便與外男照面,雖說今夜之事,事出有因,奴婢且斗膽,懇請公子垂眸迴避才好。」
沈珣聽完紫鵑這番話,頓時覺得腦子有點不夠用了。
目光順著往下一瞥,雪地裡確實有兩道輪廓清晰的纖影。
不是鬼?
可問題就在於,大門是從裡面拴死的,四周院牆有近兩米高,還圍了鐵絲網,別說像她們這樣的弱女子,就是尋常漢子也翻不進來。
總不至於挖個地道進來行竊吧…
有這手藝,拿杆洛陽鏟,跟著三叔去倒鬥不香嗎?
難不成真像狗血短劇演的那樣,自家小院卡bug了,導致兩個時空在特定的條件下,重疊了?
想到這,沈珣不禁深吸了一口氣,強迫自己冷靜下來,半晌後才清了清嗓子,照著平時接待遊客,客串出演書生的經驗,拱手一揖道:
「姑娘莫怪,在下並非那啥…登徒子,只是這間客舍實乃…實乃我傢俬產,夜間院門緊閉,牆高難越,二位深夜至此,實在是出人意料…
敢問二位姑娘從何而來,又為何出現在此?」
雖是斷斷續續,好歹意思也算表達清楚了。
為表誠意,沈珣也是訕笑著挪開了手電光。
那把桃木劍也悄悄收了回去。
「你這人好生奇怪,此處明明是榮國府敕造宅邸,何時成了你家客舍?」紫鵑瞪圓了杏眼,強自辯道。
「榮國府敕造?」沈珣愣了愣,下意識接話,心下已是驚濤駭浪,「不知姑娘說的是哪朝哪代,又是哪位榮國公?」
紫鵑聽得此問,眉梢微挑,下巴不覺上揚,神色間更添了幾分矜貴,脆聲嗔道:「虧你這般年紀,竟連這也不知曉?
自然是太祖親封的一等爵,開邦輔運的賈太爺!
當年跟隨太上皇南征北討,馬背上掙下的這份富貴,天子親題敕造榮國府五個大字,懸於朱門之上,九邊軍鎮誰人不曉?」
她自小便在府里長大,蒙老太太教養,耳濡目染,於兩位國公爺的創業功勳,生平舊事,早已爛熟於心,如何不記的分明。
「倒是在下孤陋寡聞了…
敢問姑娘,府上可是有位銜玉而生的寶二爺?」
沈珣聽得對方報了家門,腦中靈光一閃。
紫鵑聞言,俏臉登時僵住。
猛地扭過臉來,杏眸圓睜,一瞬不瞬的盯著沈珣,心下直犯嘀咕。
這人好生古怪!
方才連榮國太爺尚且不知,怎的偏又識得寶二爺?
黛玉在旁聽得此言,不由得也是多看了沈珣一眼。
二哥哥銜玉而生這等內宅之事,雖談不上隱秘,卻也不是外頭隨便一個白身便能熟稔的。
正在紫鵑欲出聲叱問時,卻見一旁黛玉輕咳了幾聲,將手帕攏在唇邊,只淡淡開口道:「你既知曉我等來歷,卻不該遮遮掩掩,來而不往非禮也,既問了我這許多,也該報上自家姓名才是。」
黛玉言罷,眸光微垂,心中卻自思忖起來。
此人來路不明,言語荒誕,行事更是無狀,方才紫鵑幾句話,險些漏了自家底細,再者,他既知二哥哥銜玉之事,在京中絕非泛泛之輩,更不可等閒視之。
與其由著他出言打探,倒不如反客為主,先問了他的根腳來歷,也免得在這舉目皆非之地,平白著了道去。
「姑娘言之有理,在下姓沈,單名一個珣字,若按姑娘方才所言,在下便是這座園子的主人,姑娘若是不信,儘可四下走走,一看便知。
只是目下風雪頗急,天寒地凍,終究非是說話之地,那廂尚有一處暖閣,不若移步過去,烹茶溫酒,再細細分說不遲。」
到此,沈珣已然猜出些眉目。
哪還敢招惹這兩位姑奶奶,當下就關了手電,那桃木劍更是收入鞘中,攏了攏身上的軍大衣,凍的直打哆嗦。
榮國公府,銜玉而生的寶二爺…
沈珣猶記得,那姑娘昨兒自報家門,說的可是姑蘇林氏!
這下全對上啦!
不是什麼撞邪,也不是招了什么女賊。
而是把紅樓世界的林妹妹,招到自家來了!
沈珣這一番話說完,對面林黛玉卻是眉尖微蹙,她身上雖披著那撒花椅搭,看似厚實,實則也抵不住這透骨寒風。
又在庭中站了這半晌,北風挾著雪沫子撲在臉上,手腳早已冰涼,先前強撐著那口氣,待聽得暖閣二字,心下不免鬆動幾分。
只是面上仍不動聲色,只略略頷首道:「既如此,便叨擾了。」
「姑娘,仔細著腳下,莫要摔著了。」
紫鵑聞言,雖仍剜了沈珣一眼,卻也不敢叫姑娘在此受凍,忙湊上前去,將黛玉一條玉臂搭在自己肩上。
「姑娘留神,這石階溼滑,且隨我來。」
沈珣見狀,忙側身在前引路。
三人踏著青石路前行,只見兩側灌木叢中,隱隱透出一片柔光,無火無塵,卻將那冬青怪石照得分明。
黛玉一路留心,心下愈發驚詫,這柔光倒像是傳說中的夜明珠,只這珠子,怎會這般埋於土中?
復行數步,又見幾處院落,皆以青竹編籬,清雅非常。
黛玉藉著那地上微光,抬眸逐一望去,但見匾額之上,字跡風流蘊藉,皆是名家手筆。
瀟湘館。
蘅蕪苑。
稻香村…
她心中正自思忖,忽的瞥見一處匾額,上書『櫳翠庵』三個大字,心頭不由一跳,險些喊出聲來。
這『櫳翠庵』之名,早先才聽雪雁提起過,說是府上新近要將蟠香寺的妙玉請來,就安置住在府上佛寺,而這佛寺,原就喚作櫳翠庵,如何又出現在此處?
便是自家那碧紗櫥,也是如此!
一行人再行數步,便至一處廳堂。
卻見沈珣並未去摸腰間鑰匙,只在那門鎖處按了幾下,便聽咔噠一聲,門竟自行開了,黛玉見狀,不禁側過螓首,同紫鵑對視一眼。
這機關之術,竟這般精巧?
待入得屋中,沈珣伸手在牆上一按,只聽「啪」的一聲,室內頓時亮如白晝,黛玉只覺眼前一花,待看清屋內佈置,方才壓下的驚詫,復又湧了上來。
但見屋內正中擺著一張長案,竟是天然樹根雕琢而成,虯枝盤曲,形制古拙,卻又打磨的光可鑑人,實是巧奪天工。
更奇的是,屋內不見炭盆,亦無熏籠,卻暖意融融。
叫人如沐陽春。
「姑娘…」
紫鵑早已看的呆了,下意識攥緊了黛玉的衣袖,唇瓣微張,半晌才吐出二字,這地方,奢靡的不似人間,處處透著古怪!
黛玉卻要沉靜幾分,只見她緩步踏入室中,目光先從那一塵不染的地板掃過,復又落在那個造型奇特的亮晶石燈罩上。
她長睫微垂,將眸底驚惶盡數斂去。
倒生出幾分探究的興致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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