萊拉帶回來的不只是結果,還帶回來了一份她自己寫的評估。
奧馬爾先看的評估,兩頁,萊拉的字跡,阿拉伯語,字寫得很緊,每一行都塞得滿,這是她認真的時候會有的寫法。他把那兩頁從頭看到尾,看完,放下,把結果那份拿起來——那是法蒂瑪交給萊拉的,一份手寫的分析,四頁,比萊拉的評估還長。
那件小事是這樣的:的黎波里東區最近有幾個外國面孔在附近活動,來歷說不清楚,出沒的地方有一定規律,奧馬爾讓萊拉託法蒂瑪以普通市民的身份觀察三天,看這幾個人的活動規律,給一個判斷,看他們是商人、記者、還是別的什麼。
沒有給法蒂瑪任何背景,沒有說這件事是誰讓她做的,就說是朋友託的,想了解一下。
法蒂瑪做了五天,比要求的多了兩天。
她交上來的那份分析,開頭先交代了她的觀察方法:她沒有用跟蹤,因為跟蹤在那個街區太顯眼,她用的是固定點觀察,選了三個位置,每個位置適合觀察的時間段不同,她把三個位置的時間段拼起來,覆蓋了目標活動的主要時間視窗。然後是觀察記錄,是那種按時間順序列的記錄,具體到幾點在哪裡、和誰說了話、進了哪家店、在裡面待了多久,最後是判斷:這幾個人不是商人,行為模式不符合——商人會去貨源地,他們沒有;不是記者——記者會找人說話,他們主動迴避接觸;她的判斷是,這幾個人是在做前期偵察,不知道在為什麼事偵察,但偵察的行為特徵很清楚,她在分析裡寫了六個具體的行為特徵,每一個後面都有她觀察到的對應例子。
最後一頁,她寫了一段話,奧馬爾把這段話讀了兩遍:「我不知道這件事最終會被怎麼處理,也不需要知道,但我有一個建議,如果可以的話,不要在這個時候打草驚蛇,讓他們繼續活動,繼續觀察,因為偵察的人身後一定有一個更值得關注的東西,現在看到的是前面這個,後面那個還沒露面。」
奧馬爾把那四頁放下,「她在哪個位置觀察的,」他問萊拉。
「她自己選的,」萊拉說,「我沒有告訴她該站哪裡,她自己找的三個點。」
「那三個點,」奧馬爾說,「選得怎麼樣。」
「很好,」萊拉說,語氣裡有一種她自己也說不準該不該說出來的東西,「我看了她選的位置,比我如果去做會選的更好,第二個點特別好,那個點能看到兩條路的交匯,同時不暴露,那個角度不是隨便能找到的,需要在那個街區待過一段時間,或者有很好的空間感知能力,」她說,「她在那個街區住了八年。」
「住了八年,」奧馬爾說,「她用了自己的地方的眼睛。」
「是,」萊拉說。
奧馬爾把那份分析的最後一頁重新看了一遍,「不要打草驚蛇,讓他們繼續,等後面那個東西露面,」他說,「她在沒有任何情報背景的情況下,得出了這個判斷。」
「她得出了,」萊拉說。
奧馬爾在那個椅子上靠了一下,「那幾個外國面孔,」他說,「埃維利亞那邊有沒有進展。」
「有,」萊拉說,「確認是霧島的人,不是情報機構,是外交部的一個評估小組,在做利比亞經濟狀況的實地調研,任務性質很普通,」她說,「法蒂瑪的判斷是對的,偵察的行為特徵,但背後那個東西是一份普通的經濟報告,不是什麼大事。」
「行為特徵判斷對了,背後原因猜對了一半,」奧馬爾說,「這是第一次,對一半已經很好,」他說,「萊拉,讓她見我。」
「直接見你,」萊拉說,「還是經過什麼。」
「直接,」奧馬爾說,「不用鋪墊,就說我想見她,問她願不願意,她說願意,就來,她說不願意,就算了。」
萊拉點了點頭,「好。」
「還有一件事,」奧馬爾說,「見我之前,告訴她這件事背後是誰讓她做的,讓她知道她交的那份分析被誰看到了,」他說,「不要瞞著她,她不是那種需要被瞞著的人。」
「我會告訴她。」
法蒂瑪的回覆在第三天來的,透過萊拉帶過來,就一句話:她願意,但她有一個問題想先問清楚。
萊拉把這個回覆帶給奧馬爾,同時帶來了那個問題:「她問,見了之後,這個關係是什麼性質的,她不介意是什麼性質,但她想在見之前知道,這樣她知道該以什麼方式進來。」
奧馬爾把這個問題聽完,「她問得好,」他說,「告訴她,這個關係是工作關係,她替我做事,我給她相應的資源和資訊,她不是任何身份,不是僱員,不是特工,就是一個替我做事的人,做的事她認為值得做,做了她覺得有意義,如果有一天她覺得不值得了,可以停,沒有任何強迫。」
「就這樣說,」萊拉說,「原話?」
「意思到了就行,」奧馬爾說,「你自己說。」
那次見面定在了十一月的一個下午,就在奧馬爾的辦公室,法蒂瑪來的時候穿著一件普通的外套,頭髮束著,沒有什麼特別的打扮,進來之後看了一眼那個辦公室,然後看了奧馬爾一眼,坐下。
她沒有緊張,這是奧馬爾注意到的第一件事,不是那種強撐出來的鎮定,是真的沒有緊張,就是進來了,坐下了,等著看接下來發生什麼。
「那份分析,」奧馬爾說,「你寫的最後那段,」他把那四頁拿出來,翻到最後一頁,「你說不要打草驚蛇,等後面那個東西露面,」他說,「你是從哪個地方想到後面還有一個東西的。」
「因為那幾個人太專業了,」法蒂瑪說,「如果是普通的商務需求,不需要那麼專業,專業說明有一個更高要求的任務在後面,那個任務有要求,所以前面這個偵察也有要求,」她說,「就是這個邏輯。」
「那個結論對了一半,」奧馬爾說,「他們確實有任務在後面,但那個任務是經濟調研,不是你想的那種,」他說,「但你的邏輯方向是對的,行為特徵判斷得準。」
法蒂瑪把「對了一半」這個評價接住,「那一半錯在哪裡,」她說。
「錯在,」奧馬爾說,「你沒有他們的背景資訊,所以你只能從行為往後推,行為判斷準了,但背景資訊的缺失讓你對任務性質的判斷出了偏差,這是資訊不完整的時候必然會有的誤差,不是判斷方法的問題,」他說,「下次如果有背景資訊,判斷會更準。」
法蒂瑪把這段話聽完,「下次,」她說,「所以還有下次。」
「有,」奧馬爾說,「如果你願意。」
「我願意,」法蒂瑪說,「但我有一個條件。」
「說,」奧馬爾說。
「我想知道我做的事是用在什麼地方的,」她說,「不是所有細節,就是大方向,這件事是為了什麼,服務於什麼,我不願意做一件我不知道意義在哪裡的事。」
奧馬爾把這個條件聽完,「可以,」他說,「只要可以說的,我會說。」
「那就行,」法蒂瑪說,語氣平,把那個條件談完就談完了,沒有反覆確認,也沒有感謝,就是談好了,繼續。
那天下午法蒂瑪待了將近一個小時,奧馬爾把查德走廊的大方向說了一點,不多,就說到利比亞在南邊的沙漠邊境有一些長期的部落往來關係,這些關係在某些情況下有它自己的價值,沒有說細節,沒有說具體是哪些部落。
法蒂瑪把這個聽完,問了第一個問題:「高盧知道這件事嗎。」
「他們知道我們在關注那個方向,」奧馬爾說,「不知道具體到了哪一步。」
「那他們早晚會知道,」法蒂瑪說,語氣不是質疑,是陳述,「你做的事越多,知道的人越多,知道的人越多,洩漏的可能就越大,這不是悲觀,就是一個機率的問題,」她說,「所以我想問的是,在他們知道之前,你需要把這件事推進到什麼程度,才算是站穩了。」
這是一個奧馬爾問過自己的問題,但從法蒂瑪嘴裡問出來,角度稍微不同——她問的不是「能不能推進」,而是「推進到什麼程度算站穩」,後者比前者更難回答,因為它要求你定義「站穩」。
「站穩,」他說,「是那條走廊裡有兩個以上的部落接觸點,每個點都有物資往來,有穩定的信任基礎,彼此之間有溝通,」他說,「到那個程度,高盧即使知道了,成本也比收益大,他們會評估,然後選擇接受這個現實。」
「兩個以上,」法蒂瑪說,「現在是幾個。」
「一個穩定,一個剛開始,」奧馬爾說。
「那還沒站穩,」法蒂瑪說,「現在是最脆的時候。」
這句「最脆的時候」讓奧馬爾靜了一下,這個詞他自己用過,但他沒有對法蒂瑪說過,她用了一個和他內心判斷完全一致的詞。
第二個問題是後來的,在她快走之前,「你在查德那邊建的這些關係,」她說,「對那些部落來說,他們得到的是物資,他們給你的是什麼,」她說,「資訊?通道?還是他們自己沒意識到他們在給的某種東西。」
「三種都有,」奧馬爾說,「但最重要的是第三種,他們給的是一種存在感,一種利比亞在那片土地上存在的感覺,不是透過軍隊,不是透過旗幟,是透過他們知道有這樣一個地方,在他們遇到問題的時候可以去問,」他說,「這種存在感是最難被抹掉的,因為它不在任何可以被銷燬的文件裡。」
「那個第三種,」法蒂瑪說,「是你最想要的那個,前兩個是副產品。」
奧馬爾看了她一眼,「對,」他說,「你剛才說的,比我自己一直以來的說法更準確。」
這句話讓法蒂瑪靜了一下,她沒有表現出被誇了的那種樣子,只是把這個結論在腦子裡記了下來,點了個頭,把外套拿起來,準備走。
那天下午法蒂瑪在這裡待了將近一個小時,她問了兩個問題,兩個問題都問到了點上,其中一個讓奧馬爾重新想了一下他自己原來的某個預設——不是推翻,是讓他從另一個角度檢查了一遍,檢查完,原來的預設還在,但比以前更紮實了。
她走了之後,萊拉沒有立刻走,在椅子上坐著,「您現在怎麼看她,」她說。
「值得認真對待,」奧馬爾說,「不是因為那份分析寫得好,是因為她進來之後坐下來的方式,」他說,「她沒有表演。」
萊拉站起來,「我去了,」她說。
「去吧,」奧馬爾說。
那天晚上,走廊裡安靜之後,他把介面開啟。
查德那邊,第二接觸點的進展已經有了初步迴音——系統的追蹤項顯示:「第二接觸點:博祖姆以西七十公里,塔裡法部落,優素福隊伍已完成初次接觸,對方回應中性偏正,信任建立度:初始,預計物資投入後進入初級階段,高盧察覺機率:百分之九。」
百分之九,比上次高了兩個百分點。
他把這個數字看了一下,在備註里加了一行:「第二接觸點初次接觸完成,推進節奏繼續,控制高盧察覺機率在百分之十五以下,查德走廊從單線到雙線的過渡期進入關鍵視窗。」
他儲存,關上介面。
桌上還有一件東西,是法蒂瑪那份分析的最後一頁,他今天沒有歸檔,留在桌上,那一頁上有一行字他看了不止三遍:「偵察的人身後一定有一個更值得關注的東西,現在看到的是前面這個,後面那個還沒露面。」
她用來分析幾個陌生人的這句話,放到這個世界上的任何一件事上,都是成立的。
他把那一頁放進文件盒,鎖上。
窗外是一個普通的夜晚,的黎波里的燈在亮著,城市在動,一切看起來都和昨天一樣,但今天有一個人走進了這間辦公室,坐下來,沒有表演,問了兩個問題,其中一個讓他檢查了一遍自己的預設。
這不是小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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