桑卡拉第一次出現在奧馬爾面前,不是以本人的形式,是以一份三頁紙的文件的形式。
那是1977年春天,埃維利亞的上沃爾特聯絡點傳回來的東西,裡面有一篇桑卡拉在軍隊內部場合說的話的記錄,是別人轉述的,不是原話,但意思沒有跑:他說上沃爾特的窮是被人設計出來的,說法國的棉花公司把這個國家的土地變成了它自己的棉田,說軍隊應該保護人民而不是保護那些棉田。
奧馬爾把那三頁看完,「他今年多大。」
「二十七,」埃維利亞說。
「二十七。」奧馬爾把那份文件放下,「這個人,現在什麼情況。」
「受上級警告,但沒有被處分,」埃維利亞說,「他在軍隊裡有人緣,動他會有反應,所以上面沒有動,就是警告。」
「他接受了警告,」奧馬爾說。
「表面上,」埃維利亞說。
「找他,」奧馬爾說,「不是官方接觸,用商業渠道,讓我們在那裡的人找合適的場合,讓他知道利比亞這邊有人願意認識他,就這樣,不要說更多。」
埃維利亞把這件事安排下去,用的是那個貿易商人的渠道,繞了兩圈,在1977年秋天,桑卡拉和那個商人在瓦加杜古喝了茶,商人帶了一個利比亞的名片,說他認識的一些人對上沃爾特的情況很關注,如果他有興趣,可以保持聯絡。
桑卡拉把那張名片接下來,沒有說太多,走的時候把名片放進了口袋。
「他接了,」埃維利亞說。
「等他來找,」奧馬爾說,「我們不主動推,讓他自己走過來。」
蘇聯那條線年結了第一個果。
奧馬爾在年初給了莫斯科一個具體的東西:託布魯克港口的某項後勤協議意向,措辭是試探性的,但足夠具體,讓蘇聯看到了真實的可能性。莫斯科的回覆來得比上次快,這次來的不是模糊訊號,是一個願意談軍事技術合作的明確表態,附上了初步清單:米格-25,T-72。
馬哈茂德把那份清單看了,「他們給的東西不錯,」他說,「米格-25,那是他們現在最快的截擊機。」
「給了就要,」奧馬爾說,「但價格要談,不要讓他們覺得我們急。」
協議在1977年底簽了,技術合作框架,第一批裝置的交付時間定在1978年,條件裡有一條是利比亞提供港口定期使用權,換來的是裝置和部分技術轉讓。
馬哈茂德簽完協議回來,撇撇嘴,「蘇聯那邊的人說我們是他們在地中海南岸最有分量的夥伴。」
「讓他們說,」奧馬爾說,「分量是談出來的,不是他們封的。」
飛彈組裝廠是那年另一件事。
廠房在的黎波里以南的沙漠裡,對外是軍事工業園區的一部分,有圍牆,有守衛,有那些真實存在的基礎設施。廠房裡面是系統藍圖建築的框架,加上從蘇聯渠道和國內採購混合來的裝置,外殼是真實的,核心是系統給的加速。
哈桑去看過一次,回來,沉默了一會兒才開口,「那個地方,我的人不進去,但我路過。氣氛和我們這邊不一樣。」
「不一樣在哪裡。」
「更安靜,」哈桑說,「我們費贊這邊,總有人在說話,在爭,在問,那邊,沒有。不是那種沒人的安靜,是那種——每個人都知道自己要做什麼,所以不用說話的那種安靜。」
奧馬爾聽完了這段話。他知道哈桑說的那種安靜是什麼。系統加速過的東西,流程是完美的,每個人在流程裡的位置是精確的,所以不需要說話。而費贊那邊,管道還在漏水,鑽頭還在磨合,工程師還在吵架——那種混亂是活的,飛彈組裝廠那邊的安靜是死的。
「那邊的人專注在另一件事上,」奧馬爾說,「不一樣是正常的。你那邊的那種吵,是好事。」
哈桑站在那裡,把這句話想了一會兒,然後點了個頭。他沒有再追問飛彈組裝廠的事,但他知道了自己那邊的那種吵是被允許的,甚至是被需要的。這個認識比任何技術資料都讓他踏實。
敘利亞那條線,是1977年奧馬爾自己發聲開啟的。
薩達特那年去了特拉維夫,奧馬爾在的黎波里發表了《的黎波里宣言》,把薩達特罵得很徹底,措辭不留情面,說他把阿拉伯人的尊嚴賣給了敵人。這篇宣言發出去之後,大馬士革那邊注意到了,因為敘利亞和埃及的關係在那之後急劇惡化,奧馬爾罵薩達特,等於這個時候遞了一塊磚給大馬士革。
敘利亞那邊的回應是一次低調的外交接觸,不是正式的,透過中間渠道,問利比亞是否有興趣深化兩國關係。
奧馬爾把這個接觸接下來,「告訴他們,有興趣,但不急,讓他們先看我們做什麼,不用談,看就夠了。」
他當時手裡有一批電子戰裝置,是系統電子車間的第二批產出,對外說是蘇聯合作的成果,品質比蘇聯給的東西好一點,但好得不明顯——好到讓人覺得「這批本土團隊有水平」,但不好到讓人追問來源。他讓馬哈茂德走軍事渠道,把這批裝置的一小部分送到大馬士革,不附任何條件,就是送。
大馬士革那邊收了,回來的是措辭得體的感謝,以及一個更正式的接觸邀請。
「第一步走好了,」馬哈茂德說。
那一年,還有另一件事。
納吉帶回加州的檔案之後,埃維利亞打開了另一個方向。
Netafim是以色列的一家公司,做滴灌技術的,全球領先,專利壁壘很厚,不對利比亞開放——這是明擺著的,不可能走正常渠道。埃維利亞找了一個叫薩位元的特工,突尼西亞人,三十五歲,做過五年農業裝置銷售,法語很流利,在歐洲有乾淨的商業身份。
她給薩位元的任務是以歐洲農業公司採購代表的身份,參加以色列農業技術博覽會,在那個場合裡接觸Netafim的技術人員,在正常的商業交流裡拿到他需要的東西。
「拿到什麼,」薩位元問。
「他們滴灌系統的核心引數,」埃維利亞說,「不是產品手冊,是他們內部的設計邏輯,管徑比、壓力補償、堵塞預防,這幾個引數的真實資料。你去的那個博覽會,他們會有技術展示,有問答環節,你來問,問得像一個真的在評估採購方案的人。」
薩位元去了,帶回來的不是文件,是他自己在三天裡從不同技術人員那裡問出來的答案,在酒店裡連夜整理成一份筆記,回來交給埃維利亞。
哈桑看了那份筆記,「夠了,」他說,「這幾個數字,我們可以自己推出來其餘的部分。」
那份筆記在1977年底進入了農業研究所的技術檔案,沒有來源標註,就是一份內部研究記錄,存在那裡,等著被用上。
1978年,輸水管道第一條主幹線鋪完了。
鋪完那天,哈桑和兩個工程師從南端走到北端,走了將近兩天,腳走壞了一雙鞋,「沒有滲漏,」他說,把檢測報告放到奧馬爾桌上,「一處都沒有。」
「下一段什麼時候開始。」
「兩個月,等旱季再過一段,」哈桑說,「地溫合適的時候施工,質量穩。」
「你定節奏。」
哈桑走了之後,奧馬爾在舊辦公室裡獨坐,把介面開啟。
農業模組裡,一條新的進度出現了:「第一輸水乾線完成,覆蓋距離四百一十二公里,連線含水層與北部農業區,當前可灌溉面積擴充套件至一萬兩千畝,預計實驗溫室第二期可於六個月內建成。」
他在備註裡寫了一行:「1978年,管道通,哈桑的鞋走壞了一雙。」
關上介面。
IBM那件事,是1978年底的事。
埃維利亞找來的執行人叫尤努斯,三十歲,摩洛哥人,在歐洲讀過計算機,在一家法國公司做過軟體工程師,有合法的歐洲工作記錄。他的任務是滲透IBM在歐洲的一個技術合作專案,那個專案裡有一套農業自動化控制系統的早期版本,IBM在那個階段還沒有商業化,是內部研發階段的東西。
尤努斯用了六週,透過他在法國公司認識的一個IBM外包工程師,接觸到那個專案的邊緣,拿到了系統架構的部分文件,不是完整的,但足夠哈桑的團隊以此為基礎自己往下走。
「夠不夠,」埃維利亞說。
「夠,」哈桑說,「這個架構的邏輯是對的。」
他沒有說半年能做出利比亞版本。他知道那種話說早了沒有意義。文件在桌上,團隊在,剩下的就是時間。
1978年結束的時候,輸水乾線在那裡,那套架構文件在哈桑的桌上,蘇聯的裝置在倉庫裡等著整合,大馬士革那邊的聯絡保持著,桑卡拉那個名字在聯絡點的檔案裡,還沒有動,但在那裡。
埃維利亞有一天進來,把一張紙放到奧馬爾桌上,最後一行是:「所有行動,無一次暴露。」
奧馬爾把那張紙看了,「好,」他說,把那張紙還給她,「燒掉。」
埃維利亞把那張紙拿走了。
他在那個舊辦公室裡坐了片刻。窗外的天已經全黑了,費讚的夜晚沒有燈,只有星星。他想到這些年,他知道要去哪裡,但不是每一步都能看清楚腳下的路。有時候是那些人幫他看的——哈桑看腳下的管道,看哪一段滲漏、哪一段結實;納吉看加州那間資料室的鎖,看什麼時候有人經過、什麼時候沒有人;薩位元聽那個以色列工程師說話時的語氣,聽出哪些數字是真的、哪些是宣傳;尤努斯記住了那份架構文件裡的一條邏輯鏈,不是全部,但那條鏈是對的。
他們不知道自己在做一件更大的事的一部分。他們只是把各自那一塊做紮實了。
紮實,就夠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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