學者顧問團第一次在費贊集合,是1975年的秋天。
十七個人,站在舊基地外面的空地上,穿著各自帶來的衣服,揹著行李,有幾個人在看那片沙漠,假裝是第一次見它。從外面看,他們是利比亞駐外留學生裡被召回來的那批——有在蘇聯待了七年的地質工程師,有在東德讀完博士的材料專家,有在埃及學了五年農業科學的年輕人。介紹信上寫的是「國家技術儲備專案」,蓋的是費贊地區開發局的章。
奧馬爾站在那片空地上,把這十七個人看過,沒有說歡迎詞,沒有說使命,說了一件事:「先看一件東西。」
他帶他們走進基地,走到那臺裝置旁邊,讓一個工程師按了啟動鍵,然後等著他們看。
裝置啟動,聲音不大,是一種持續的低頻震動,資料在介面上流動——那個介面只有奧馬爾能看見,但裝置本身是真實的,是這片沙漠下面正在發生的事的一部分。
沒有人說話。那個蘇聯回來的地質工程師蹲下來,把手放到地面上,感受震動,然後站起來。他叫哈桑,四十一歲,在蘇聯待了七年,帶回來的不是學位證書,是一套在烏拉爾礦區磨了三年的鑽探手感。
「這個深度,鑽頭是什麼材質。」
「你來定,」奧馬爾說,「這是你的事。」
哈桑沉吟片刻,說了一種合金的名字,說在蘇聯見過類似的應用,但那邊用的是另一種配比,他覺得可以改。
「改,」奧馬爾說,「需要什麼告訴我。」
這就是學者顧問團的第一天,沒有儀式,從一個問題開始。
那天晚上,哈桑一個人坐在基地外面的沙地上。沙漠的夜晚來得快,白天還燙腳的沙子,到了晚上就涼透了。他在蘇聯待了七年,從烏拉爾到莫斯科,再從莫斯科回利比亞,中間隔了不止一片海。回來之前他想過,利比亞和蘇聯不一樣,但真正站在這裡之後他才發現,不一樣的不只是氣候和語言,是做事的方式。在蘇聯,每一件事都有流程,有審批,有等待。在這裡,奧馬爾說「你來定」,然後就沒有第二句話了。那種信任讓他不習慣,甚至讓他有點慌——不是因為怕做不好,是因為他不知道自己值不值得被這樣信任。
他把這個問題帶回了帳篷,沒有答案,但帶著它睡著了。
哈桑來的第三天,把那種合金的配比寫在紙上,遞給奧馬爾,說需要這幾種原料,費贊附近能找到兩種,另外兩種要從外面進口。
「那就進口,」奧馬爾說,「走採礦輔助裝置的類目,你來寫規格,老鄭那邊幫你對接渠道。」
哈桑把這個渠道接下來,沒有多問。他不需要知道老鄭是誰,不需要知道那個渠道背後是什麼,他只需要知道他要的東西能來。
三個月後,鑽頭改出來了。第一口深井在1976年3月打下去,在努比亞砂岩層打到了水。
出水那天,哈桑站在井口邊,看著那股水從地下湧上來,深棕色的,帶著鐵鏽氣息。他蹲下來,把手伸進水裡,涼意從指尖往上走,一直走到手腕。在蘇聯的七年裡,他打過四口深井,每一口都出水了,但那些水不是給利比亞的。這一次不一樣,這一次的水是從利比亞的地底下出來的,是他用自己改出來的鑽頭打穿的。他說不清楚那種感覺,但他的手在水裡多放了幾個呼吸的時間。
「比我預測的淺了十七米。」
「淺是好事,」奧馬爾說。
哈桑把這句話重複了一遍,語氣不一樣——是把一件事做成的人才有的那種,不是附和。
水出來之後,輸水管道的事才能真正開始談。那條管道,從含水層到北部農業區,要穿過將近四百公里的沙漠,在地圖上看著簡單,實際上需要解決幾十個具體問題。哈桑那批工程師裡有兩個搞基礎設施的,他們把那幾十個問題列出來,發現有一個解決不了:長距離輸水的防滲技術,他們的水平不夠,需要外部資料。
這件事傳到了埃維利亞那裡。
埃維利亞壓了兩週,找來一個叫納吉的特工——三十二歲,在黎巴嫩長大,說英語和法語,在貝魯特做過四年出口貿易,有一張乾淨的商人臉。
「美國加州,」她說,「中央谷地有一套灌溉工程的技術檔案,我要那套檔案裡關於長距離輸水防滲處理的那一部分,不是公開發表的,是他們內部的施工規範。」
納吉把任務想清楚,「進去的方式。」
「一家工程諮詢公司的客戶代表,」埃維利亞說,「公司在貝魯特註冊,業務範圍裡有農業基礎設施諮詢,你去談合作意向,順便做別的事。」
納吉在洛杉磯落地的時候是二月底,加州的冬天不冷,空氣裡有一種和貝魯特不一樣的味道——不是海,是柑橘和汽油混在一起的那種。他穿著深灰色的西裝,提著一個皮包,裡面有六張名片和一份二十七頁的公司介紹,那家公司真實存在,只是不知道他這個人。
中央谷地在加州中部,從貝克斯菲爾德往北,一路都是農田和灌溉渠。他租了一輛車,開過去,沿途看到那些管道從地裡露出來,筆直地延伸到看不見的地方。他想起費讚的沙漠,想起那條還沒有鋪下去的管道,想起那個叫哈桑的工程師——那個人他不知道,但他要去偷那個人需要的東西。
他沒有直接去水利部門。先花了一週,在貝克斯菲爾德的一個農業商會里混了張訪客卡,跟兩個退休的灌溉工程師喝了幾次咖啡,從他們嘴裡摸清楚了那份施工規範放在哪裡——不是機密,但不對外公開,存放在加州大學戴維斯分校的農業工程資料室裡,需要合作機構的介紹信才能查閱。
他用貝魯特那家公司的名義發了一封正式的學術諮詢函,說要研究乾旱地區長距離輸水的防滲方案,希望查閱相關施工記錄。戴維斯分校那邊回了,說可以,但需要一份利比亞本地機構的合作意向書作為背書。納吉在薩克拉門託的一個公共圖書館裡,用一臺租來的打字機,打了一份意向書,抬頭是「的黎波里農業研究所」——這個研究所當時還不存在,但三年後會存在。
他把意向書傳真過去,三天後收到回覆:可以查閱,限資料室內,不可複製,不可拍照。
納吉在資料室裡坐了七天。第一天翻目錄,第二天找到那份規範,第三天到第七天,他每天去坐八個小時,把那兩百四十頁的內容分段記下來——不是抄,是用腦子記,記完之後回酒店寫下來。他的記憶是訓練過的,誤差控制在百分之三以內。第七天下午,他合上最後一份文件夾,走出資料室,加州的陽光打在臉上,他站了一會兒,然後去機場。
帶回來的不是原件,是他在酒店裡手寫謄錄的兩百四十頁技術檔案,每一頁都有頁碼和日期。
埃維利亞拿到的時候,翻了一下,「手寫的。」
「不能拍照,不能影印,」納吉說,「我只能這樣。」
埃維利亞沒有說辛苦,把那疊紙收好,「有用。」
納吉點了個頭,走了。他在飛機上睡了十四個小時,從舊金山到法蘭克福,再從法蘭克福到的黎波里,醒著的時候,他一直在想一件事——那家「的黎波里農業研究所」,三年後如果真的建起來,他能不能去那裡看一眼。不是為了什麼,就是想看一眼。
埃維利亞把那份檔案給哈桑看了,哈桑翻到第七十三頁,停下來,「就是這個,」他說,「這個熱熔接縫處理,我們一直沒有從這個角度想。」他把那一頁讀完,抬起頭,「誰找來的。」
「不需要知道,」埃維利亞說,「有用就行。」
蘇聯那邊的事,是同期走的另一條線。
奧馬爾在1975年底,透過駐莫斯科的非正式渠道,傳過去一個意向——利比亞有意願在地中海方向為蘇聯提供某種形式的後勤便利,具體細節可以談。這個意向說得很模糊,他不想在這個階段給蘇聯任何具體的承諾,他要的只是一個訊號:我在這裡,我願意談。
蘇聯那邊的反應來得比他預期慢,用了將近四個月,回來的也是同樣模糊的訊號:感興趣,可以進一步接觸。
馬哈茂德把這個回覆看了,「他們在評估,」他說,「他們要看我們能給什麼,給多少,給多久。」
「讓他們評估,」奧馬爾說,「1976年底,給他們一個更具體的東西,讓他們看到真實的誠意,但條件由我們開。」
布吉納法索那邊,是他自己想出來的一個入口。
1975年,上沃爾特——那個後來改名布吉納法索的地方——正在經歷嚴重旱災,薩赫勒地區糧食危機波及整個西非,上沃爾特是其中情況比較嚴重的。奧馬爾讓人查了那裡的情況,讓馬哈茂德找到了透過阿拉伯-非洲團結組織可以走的捐贈渠道,五千噸糧食,用組織的名義捐,利比亞出錢,但不出頭。
馬哈茂德把這件事安排完,「為什麼是上沃爾特,」他說,「還有更大的糧食危機。」
「因為那裡有高盧的影子,」奧馬爾說,「我們在高盧的後院放一袋糧食,不是為了今天,是為了以後某一天,那裡的人記得誰給過他們東西。」
糧食到了,奧馬爾讓埃維利亞透過那條渠道,悄悄建立一個聯絡點,不是官方的,就是一個在當地做貿易的商人,知道利比亞那邊有人,有事可以傳話。這個聯絡點在1976年底傳回來第一條有價值的資訊:軍隊裡有幾個年輕軍官對現政權不滿,其中有一個叫桑卡拉的上尉,最近在軍隊裡說了些讓上級不高興的話。
埃維利亞把這條資訊放到桌上,「要不要做什麼。」
「記住這個名字,」奧馬爾說,「先不動,看他往哪裡走。」
1976年底,軍事電子裝置那批東西下線了。
那是紅警系統電子車間在利比亞的第一批產出,對外的說法是利比亞本土軍工的初步成果,是政變後大力發展本土工業的結果,有據可查的投入,有看得見的廠房,有那批「歸國科學家」的名字掛在研發團隊裡。實際上,那批裝置的核心技術是系統給的,工程師們做的是把那個核心包進一個看起來像是本土研發的外殼裡。
下線儀式在的黎波里郊外的廠房裡舉行。來了十幾個人,有軍方的代表,有工業部的官員,有幾個記者。奧馬爾站在人群后面,沒有上臺,他不想出現在照片裡。
哈桑被叫去站臺,站在那批裝置旁邊。他穿著一件不太合身的深色外套,是前一天在商店裡臨時買的,標籤還沒拆,領口的線頭露在外面。記者拍照的時候,他站直了,臉上是一個做了事的人才有的平靜,不是表演。但他心裡在想一件事——這些裝置的核心技術不是他做的,他只是把那個核心包進了外殼裡。而井口那些水,那口深井,那條管道,是他做的。他站在這裡,不是因為那口井,是因為這些裝置。這個念頭在他腦子裡轉了一下,然後他把它按下去了。
他確實做了事——那臺鑽頭,那口深井,那套防滲方案,都是真的。系統給的是加速,不是替代,這件事奧馬爾從一開始就想清楚了。系統不能替代真實的人在真實的土地上幹真實的事,它只能讓那些事走得更快、走得更準。
儀式結束後,奧馬爾走到哈桑旁邊,兩個人站了一會兒,沒有說話。廠房外面的天已經暗了,燈把他們的影子拉長,投在廠房的水泥地上。
「那口井,」奧馬爾說,「比這些裝置重要。」
哈桑沒有接這句話,但他聽到了。他站在那裡,把手插進口袋裡,摸到了那根從井口帶回來的小石頭,是出水那天他從井邊撿的,一直放在口袋裡,沒有拿出來過。
1976年結束的時候,奧馬爾一個人站在費贊基地外面的空地上。就是一年前十七個人第一次站的那塊地方。風從沙漠那邊吹過來,帶著細沙打在臉上。他把手電關掉,讓眼睛適應黑暗。天上的星星比城市裡多得多,多得不像真的。
他想起那口井出水的那天,哈桑把手伸進水裡。想起納吉從加州帶回來的那疊手寫檔案。想起埃維利亞說「有用」時的語氣。想起馬哈茂德把文件從袖子下拿出來,推過來,說「這個今天要籤」。想起法蒂瑪坐在咖啡館裡,讓威廉打量她。想起穆薩長老站在帳篷口,七十多歲的人了,站在那裡看他走。
費贊地下有一口深井,深井上面有一條正在鋪設中的輸水管道。的黎波里郊外有一棟剛建成的農業研究所——那棟樓現在還是空的,但納吉將來可以去那裡看一眼。軍隊倉庫裡有第一批本土生產的電子裝置。莫斯科那邊有一個等著被喂更多東西的訊號。上沃爾特有一個記住了那批糧食的聯絡點,還有一個叫桑卡拉的年輕上尉,正在往他知道的那條路上走。
那一年沒有一件大事,但每件事都在地下走,走得紮實。
他站了一會兒,轉身走回基地。沙漠裡的風沒有停,把他身後的腳印慢慢蓋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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