拉菲第三次來是在三月。
兩個多月裡,奧馬爾給了那個文化基金會的資助結果,三個專案裡通過了一個,拒了兩個,拒的理由是真實的,拉菲那邊收到了,寫了封措辭得體的感謝信,說希望以後有機會繼續合作。
然後他在三月提出第三次拜訪,理由是想來當面道謝,同時帶來一份新的專案提案。這個理由,合理,是那種應該存在的理由。
這次奧馬爾提前做了準備——他在接待之前,在舊辦公室裡獨坐了二十分鐘,把他需要知道的那件事的形狀在腦子裡定了下來:如果拉菲是,他這次來,最可能做的是什麼。
答案是:確認位置。
不是行動,是確認。前兩次他來,第一次是建立接觸,讓這段關係有來歷,讓一個看起來正常的接觸有了真實的歷史;第二次是深化,摸清楚奧馬爾這邊的接觸方式和節奏。現在是第三次,他需要的是最終確認——奧馬爾的日程,他什麼時候會在一個合適的場合出現,那個場合的具體情況是什麼。
這種資訊,不能直接問,但可以從對話裡拿到,方式是:把一個合理的話題引到時間安排這個方向,讓對方自然地說出來。奧馬爾把他們可能用的那個話題在腦子裡捋了捋,想到了「下個月有沒有公開活動」這類問法,用「旁聽論壇」作為掩護。
他把這件事在腦子裡定好,然後讓人叫拉菲進來。
拉菲這次來的狀態,和前兩次有一點不一樣。
不是緊張,是那種一件事快到最後階段時,一個有準備的人會有的那種收緊,不顯眼,但奧馬爾在他進來坐下的那刻就捕到了。
具體是什麼——是他走進來掃視那個房間的方式,比前兩次多停了零點幾秒,像是在做最後一次場景確認;是他在椅子上坐定之後調整了坐姿,那個調整讓他面向的角度和門的方向稍微偏了過去,這是一個在確認出口位置的人的無意識動作;是他把那個提案放到桌上的速度,比前兩次稍微慢了些,是一個在確認擺放位置是否妨礙視線的人才有的速度。
三個細節,都很小,單獨看是正常的,但今天它們同時出現在一個人身上,是一種特定的模式。
第二件事,是在會面進行到大約二十分鐘的時候,拉菲開口問了句話。
「您最近在忙什麼方向的事,」他說,語氣像是隨口,「我看到最近北非這邊有一些經濟政策的變化,不知道對您這邊有沒有影響。」
「都有,」奧馬爾說,「這種事一直都有,我們這邊有專門的人在跟。你對這個方向感興趣?」
「就是好奇,」拉菲說,「您的工作範圍很廣,我每次來都覺得有不同的東西可以學。您下個月有沒有什麼公開的活動,我有時候會去旁聽一些行業論壇。」
「下個月,」奧馬爾說,「有一個,時間還沒定。你如果有興趣,可以讓那個聯絡人把通知發給你。」
「好,」拉菲說,「謝謝。」
他把話題帶回了那個新的提案,開始介紹,介紹得很認真,細節充分,是一個真的做過功課的提案。
「下個月有沒有公開活動」——問的方式是「行業論壇」,掩護得很好,但它問的是他的日程,是他什麼時候會在一個公開的、他們能知道他在哪裡的場合出現。
第三件事,在會面快結束的時候。
拉菲站起來準備走,收東西的時候,左側口袋裡的東西移動了一下,那個移動的方式,不是他在摸口袋,是口袋裡的東西在他彎腰時自己往下滑了滑,露出一個邊角。
埃維利亞後來告訴他,那個邊角,是錄音裝置的充電口。
拉菲沒有注意到那個邊角,或者他注意到了但沒有表現出來,收好東西,站直,握手,走了。
拉菲走了之後,奧馬爾在那個辦公室裡,比以往任何時候都更安靜地坐了很長時間。
三件事:進來時的收緊,「下個月的公開活動」,錄音裝置的充電口。三件放在一起,解釋不了了,只有一種解釋:拉菲是,今天他來,是來做最後確認的,那個「下個月的活動」,是他們打算用的那個機會。
不是緊張,是那種等了很多個月的東西終於有了清楚的形狀之後,會有的那種平靜——不是一切安好的平靜,是知道了接下來要面對什麼的平靜。
下午,三個人在那個辦公室裡。
這次沒有問感覺,奧馬爾直接說,「確認了,拉菲是。」
萊拉沒有說話,埃維利亞也沒有,兩個人都已經知道了,她們各自在今天看到了各自那件事,這個結論她們都得出了,等他說而已。
「那個錄音裝置,」奧馬爾說,「他這三次來,錄到了什麼,我說了什麼,你們在場的時候說了什麼,哪些話在記錄裡。」
「常規的會面對話,」埃維利亞說,「您說了資助的事,您說了下個月可能有公開活動,您沒有說任何涉及查德、龍國、或者其他敏感方向的東西。他今天錄到的,是一個公開人物的日程資訊,僅此而已。」
「僅此而已,好,下一步,你們的判斷。」
萊拉先說,「不動他,讓他把那個日程資訊傳出去,那個資訊是你說的,是真實的,你可以主動安排下個月的那個活動,讓他們以為他們拿到了,然後我們等他們用那個資訊做什麼。」
「如果他們用那個資訊來,」奧馬爾說,「你在哪裡。」
「在,」萊拉說,就這一個字。
「埃維利亞,」他說。
「和萊拉一樣,不動他,等,但要做一件事——那個活動的具體地點和時間,需要我來設計,不是隨便一個公開的地方,是我們可以控制的場合,我來選地點。」
「好,你來選。那個活動的時間,給他們一個真實的時間,但時間裡要有一段可以控制的空檔,不能全程公開,需要有一段我是在可控範圍內獨處或者小範圍人員陪同的時段,在那個時段裡,如果他們要動,他們會動。」
「那個活動可以是小型的、邀請制的閉門會議,對外公開的只有大概時間段和地點,具體的場內安排由我控制,」埃維利亞說,「我需要一週。」
「一週,好。還有一件事,拉菲不知道我們知道了,這件事必須保持,他在的黎波里還有正常的接觸,那些接觸繼續,不能有任何洩漏。這件事知道的人,就是這間屋子裡的三個人。」
「馬哈茂德,」萊拉說。
「他不需要知道這件事,他需要知道的,是那晚之後。那晚之前,這間屋子。」
萊拉點了頭,「還有一件事我想說,那晚,如果他們來,來的方式不一定只是透過拉菲,拉菲可能是資訊渠道,但執行的是另一個人。我在場,但我需要知道那個場合裡所有的人,我提前熟悉。」
「埃維利亞會給你,名單,進出記錄,全部。」
兩個人走了。
那天晚上,奧馬爾在費贊舊辦公室裡,把介面開啟,在Desert Ghost追蹤項下面添了行備註:「1980年3月,拉菲確認,錄音裝置,目標日程已傳出,下個月公開活動作為接觸點,埃維利亞選址,萊拉在場,等。」
他儲存了,然後往上翻,掃過「馬哈茂德」那條——「血壓偏高年1月初」,那條備註還在那裡,很短,很平,在那裡。
他把兩條備註都看完,關上介面。窗外費讚的夜晚,幹,有沙粒氣息,沙漠在那裡,星星在沙漠上方,很多,很亮。
但今天那件事有了名字,是這幾個月裡他一直在等的——那晚,它有了形狀,有了接觸點,有了埃維利亞選的那個地點,有了萊拉那個「在」字。
他站起來,走到窗邊,把費讚的夜晚看了一陣。那晚,還沒有來。他已經準備好了。
他在窗邊站了一陣,然後轉身,把那間舊辦公室的燈關上,走出去。
走廊裡,他遇到了馬哈茂德。
馬哈茂德今天也在費贊,是為了別的事,這個時候還沒走,走廊裡兩個人相遇,馬哈茂德手裡拿著一個文件夾,看了奧馬爾一眼,「這麼晚,」他說。
「事多,」奧馬爾說。
「最近你走路的方式,」馬哈茂德說,「有點不一樣。」
「哪裡不一樣。」
「更穩,」馬哈茂德說,「不是走得慢,是那種知道自己去哪裡的穩,比以前更確定。」
「可能是,」奧馬爾說。
馬哈茂德把他看了一秒,「那就好,」他說,往另一個方向走了,「早點休息。」
他走了,走廊裡他的腳步聲往另一個方向去,然後消失了。
奧馬爾在走廊裡站了一陣,然後往外走,走出那棟樓,走進費讚的夜晚,沙漠裡風不大,星星還是那麼多,一直到很遠。
本卷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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