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76年3月,奧馬爾執政已經七年。二十七歲時他接過這個國家的時候,很多計劃還沒有想好名字,但已經在路上了。
那份文件,是從巴黎繞了兩道手送來的。
第一道,是高盧外交部和高盧情報總局之間的那個節點,那個節點奧馬爾這邊已經運了三年,像一根插在牆縫裡的針,不寬,但穩,每次高盧內部有什麼值得知道的東西從那道縫裡穿過來,都是真的,沒有一次送來的是廢料。
第二道,是從那個節點到的黎波里的渠道,中間經過兩個人,那兩個人彼此不認識,各自只知道自己這一段,這是埃維利亞在三年前建這條線的時候定下來的方式,她說,這種線的安全不在於每個節點有多保密,在於每個節點只知道它自己,整條線斷一段,損失一段,剩下的還在。
那份文件到的時候,是下午,奧馬爾在舊辦公室裡處理費贊那邊一批工程撥款的審批,埃維利亞進來,把那個信封放到桌上,沒有說話,出去了,門帶上。
他把審批放到一邊,撕開信封,裡面是兩頁紙,不是列印的,是手寫的,法語,字跡工整,是那種認真整理過的工整,不是慌亂裡寫的東西——是某個人在某個地方把這件事仔細記下來,然後傳出來的。
那兩頁紙,是高盧對外安全總局一次內部評估會議的摘要,日期是1976年2月,距今一個月,議題是」利比亞在查德地區的滲透評估及應對框架」。
應對框架,這四個字,說明他們已經從」評估」進入了」應對」——評估是看,應對是動,他們看完了,要動了。
他繼續往下讀。
評估部分說,利比亞在查德奧祖地帶的軍事存在已超出邊境爭議的合理範圍,情報顯示查德境內至少三個部落頭人與的黎波里方面已有實質性聯絡,經濟滲透跡象明顯,當前走向若不干預,查德北部併入利比亞控制體系的時間節點估計在三到五年內。
三到五年,這個判斷偏快了。他這邊的計劃不是三年,也不是五年,是更長,他們高估了他會著急,用自己的邏輯來猜他的邏輯,這兩個邏輯不在同一個框子裡。
應對框架部分,是這兩頁紙最重的地方。他讀得很慢。
摘要裡列了四條:
第一條,加強與恩賈梅那現政府的情報合作,向查德方面提供利比亞在境內活動的具體情報,協助其強化邊境監控。
第二條,透過傳統影響力渠道,重新聯絡查德境內與利比亞有接觸的部落,評估其立場,必要時提供經濟補貼,以維持其對現政府的名義忠誠。
第三條,向鷹國方面提供評估報告,申請協調立場,探討聯合施壓可能性。
第四條,評估在查德境內特定區域開展主動情報行動的可行性,具體方案另行擬定。
四條,每一條他都看到了它是什麼。
第一條,要把查德政府變成高盧在那邊的眼睛。有用,但有限——查德政府連自己的南部都管不住,北部更不用說,那個監控做出來更多是紙面動作,不是真正的障礙。就算查德方面認真配合,他們能看到什麼,他心裡有數。
第二條,用錢拉回那幾個和他這邊有接觸的部落頭人。這條他最不擔心,不是因為那些頭人不愛錢,是因為高盧給得了經濟補貼,但給不了那些頭人真正想要的東西——那些東西是什麼,優素福兩年裡做的事就是在給他們,錢買不到那個。高盧在這件事上用的是它一貫的邏輯,那套邏輯在它法語非洲的其他地方管用,在這裡用的是另一種邏輯。
第三條,聯絡鷹國。1976年鷹國正忙什麼,越南剛結束,國內水門事件的後續還沒完,國會在限制情報機構的權力,非洲的優先順序不在前面,高盧去申請,鷹國能配合多少,他心裡有數。
第四條,「主動情報行動」,方案另擬。這個,是他真正需要盯著的。
「另擬」本身就是一個訊號:他們在認真考慮動手,只是還沒有想好怎麼動。
他把兩頁紙對摺,放進信封,起身去找埃維利亞。
埃維利亞在走廊那頭那間小工作室裡,不大,一張桌子,兩把椅子,一扇沒有窗子的門,聲音出不去,外面的聲音也進不來。
他進去,把信封放到桌上,坐下,「你看了嗎。」
「看了,」埃維利亞說,「來之前復了一份。」
「第四條,」他說。
「嗯,」她說,「我在等那個』另擬』的方案,按他們的節奏,大概兩到三個月,但在方案形成之前,他們會先發幾根觸角探探——探我們在那邊的人是否被察覺,探那幾個部落頭人對他們的反應,探查德政府的配合程度。」
「讓它們有反應,」奧馬爾說。
「你是說讓他們以為探到了什麼。」
「嗯,」他說,「那幾個部落頭人,讓高盧的渠道聯絡上,讓頭人接了他們的錢,然後什麼都不用做,就是接著,接了錢就是他們的人,但不改變任何實質的東西——他們覺得那條線有用,就會繼續喂那條線,那條線,就變成我們的線了。」
「部落頭人那邊需要打招呼,他們不能自己判斷,」埃維利亞說,「優素福。」
「他在那邊兩年了,知道怎麼跟那些人說話。」
「好,」她說,「我來安排。第三條,他們聯絡鷹國,我們需要知道鷹國怎麼回應。」
「等就夠了,鷹國現在不會配合,就算配合也是表面的,高盧知道這一點,他們聯絡鷹國,更多是為了在內部有個說法——說我們已經告知盟友了,不是真的要鷹國出手。」
「那第四條,」埃維利亞把信封往前推,「主動情報行動。」
「等,」他說,「方案出來之前,我們什麼都不做,就是正常做我們在做的事。他們動一步,我們已經知道他們動在哪裡,這就夠了——提前動是在告訴他們我們知道他們要動,代價是我們失去這條線。」
「好,」她說,「我等那個方案。」
「還有一件事,」他說,「那兩頁紙送來之前,中間那兩個節點的安全狀態。」
「確認過,乾淨,送來的東西是真的,不是放給我們看的。」
他把信封折起來放進口袋,「行,」站起來,走了。
那個」另擬」的方案,兩個月後來了。
還是從那條線,還是兩頁紙,這次是列印的,經過整理之後正式流通的版本——不是某人在會議室裡記錄的摘要,是他們已經到了下一步的訊號。
埃維利亞把它放到他桌上,就站在桌邊,「你先看,看完了我有話說。」
他拿起來,看。
那份方案,標題是」查德北部穩定化行動·第一階段」,日期是1976年5月。
第一階段分三項:
第一項,向查德北部邊境區派駐一支」技術顧問」隊伍,名義是幫助查德政府加強邊境基礎設施,實際是在奧祖地帶以北建立情報收集節點。
第二項,透過在奈及利亞和喀麥隆的渠道,向查德境內兩個被識別為」立場動搖」的部落提供物資援助,援助來源不掛高盧的名字,走當地非政府組織的渠道。
第三項,委託一個在利比亞和查德之間有商業往來的中間人,定期向高盧那邊提供利比亞在查德境內的活動資訊,文件裡用的是代號,不是真名。
「中間人,」他把文件放到桌上,「那個代號,你查了嗎。」
「查了,」埃維利亞說,「是卡邁勒。」
卡邁勒,那個名字他認識,橄欖國(突尼西亞)人,在利比亞和查德之間做糧食貿易,在的黎波里有倉庫,在恩賈梅那有代理,做了六七年,人不壞,本身對政治沒有興趣,就是做生意,是那種認真做一件事、不往旁邊看的人。
「他知道他在替誰做事嗎。」
「不知道,」埃維利亞說,「委託是透過中間層傳下來的,他以為是一個歐洲貿易公司需要市場資訊,本人是清白的,被利用了,自己不清楚。」
奧馬爾把這件事在腦子裡轉了轉,「那就不要動他,讓他繼續,」他把文件推到桌子中間,「他傳出去的資訊,能不能控制。」
「能,」她說,「他觀察的範圍是我們有能力影響的範圍,他看到什麼,我們有辦法讓他看見我們想讓他看見的東西,他的行程固定,每隔六週來一次的黎波里,下一次是七月,七月之前把那個範圍裡的東西整理一遍,讓他看見該看見的——真中帶假,假的那部分是我們的,真的那部分讓他無可挑剔。」
「第一項,」他說,「那支技術顧問隊伍進來的時候,我們能知道嗎。」
「能,查德北部那邊有我們的人,他們進來的時間、路線、駐紮位置,我會知道,」她說,「你要攔,還是讓他們進來。」
「讓他們進來,」他說,「進來了比沒進來好,他們建的那些節點是固定的,固定的東西好找、好跟——他們建節點是為了看我們,建完了,他們的節點在哪裡,我們反過來知道他們在看哪裡,我就知道哪裡不能讓他們看見真實的東西。」
埃維利亞把這幾句話接住了,在那裡安靜了兩秒,「好,」她說,「這份文件,你決定怎麼處理。」
「燒,」他說,站起來,走到鐵皮廢紙簍旁邊,從火柴盒裡取了一根,劃著名,把那份文件左下角點燃,看著兩頁紙一角一角燃盡,灰落在廢紙簍裡。「告訴馬哈茂德,讓他們叫,」他說,「叫完了,他們會來談合同。」
埃維利亞沒有問是什麼合同,她知道,「好,」出去了。
他在舊辦公室裡,把廢紙簍裡那兩頁紙的灰看了一眼,是那種紙燒完之後輕的、一碰就散的灰,他沒有去碰,就讓它在那裡。
他回到桌邊,把那批費贊工程撥款的審批重新拿起來,翻到沒看完的那一頁,繼續。
那批審批,是費贊那邊新建的四條灌溉渠的撥款,完工之後,費贊那片地,原來只能種一季的,可以種兩季。兩季不是一季,對住在那裡的人來說不是一個數字,是你的孩子今年能不能吃飽,是你的牲口今年能不能多喝幾口水,是那種你感覺得到的、生活往前走了一步的感覺。
高盧的工具箱裡,沒有這個。
它有情報合作、經濟補貼、聯絡盟友、主動行動,是它一貫的那套,它只會用它有的東西。它沒有的,是優素福的那口廢井,是法里斯的那個醫療箱,是阿里帶著他父親走來那條路的腳步,是那半條魚乾,是那個八十歲的老人說下次來給他們做飯。那些東西一旦在那裡,就在那裡,不是一份文件或一條情報渠道能改變的——高盧不理解這件事,這正是他不擔心那四條的原因。
他把那批審批看完,一份一份批完,把文件放到處理完了的那側,拿起下一份。查德那邊的事,他已經知道怎麼應對了。另一件事,卡里米那邊昨天發來訊息,阿里特的談判,對方已經到的黎波里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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