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條渠,是從北往南開的。
費贊地下有水,這件事奧馬爾知道,從他第一次在系統介面上看到那片區域的地質標註就知道了,那個標註用的是橙色,橙色在系統裡意味著「已確認,待開發」,不是猜測,是確認,確認的方式是系統自己的探測方式,那個方式的精度,不是這個時代的勘探技術能比的。
他把那個橙色標註盯著看了很久,那天是1964年,他還在費贊,還在那片沙漠裡做他那時候在做的事,那個橙色放在他眼前,他把它記住了,沒有動,就是記住,放在那裡,等。
等了十四年。
不是因為沒有想到,是因為他知道那件事的重量,那片含水層,按系統給出的儲量估算,是一個他不打算輕易開啟的數字,那個數字如果公開出去,會帶來的東西比水本身更復雜,更難處理,他在等一個時機,等一個他知道自己能駕馭那些複雜性的時機。
1977年底,那個時機到了。
他在那年底的一次內部會議上,把那件事提出來,不是對所有人提,是對卡里米和埃維利亞,兩個人,說了大概一個小時,把他想做的方式說清楚——第一條渠,只開一條,不全開,對外公佈的是地表徑流改造工程,不是地下水開採,出來的水,用於費贊北部的農業灌溉,那片地,原來一年只能種一季的地,水來了,可以種兩季。
兩季和一季,對住在那裡的人來說,不是翻了一倍那麼簡單,是那種你生活裡一直緊繃著的那根弦,鬆了一點的感覺,是孩子今年能多吃幾個月飽飯的感覺,是明年不需要再賣掉那隻羊的感覺。那些感覺,奧馬爾知道不會出現在任何報告裡,但它們是這件事真正的原因。
卡里米問他,「只開一條,是擔心什麼。」
「不是擔心,」奧馬爾說,「是時機,那個儲量,現在不是公佈的時候,公佈了,能拿回來的東西比現在少,等,等到我們有足夠的力量來定價,再公佈。」
卡里米把這個邏輯在腦子裡想了想,「那第一條渠,用什麼名義開。」
「農業水利改造,」奧馬爾說,「就是那個名義,那件事本身也是真的,不是幌子,是真的做,做好了,那片地真的變,幌子不需要,真的事情做好了,比幌子更管用。」
工程單位是在1978年春天進場的。
沒有任何公開的招標,沒有任何外部承包商,進場的那支隊,對外是「費贊農業水利局」下屬的一個技術團隊,十八個人,一輛指揮車,四臺裝置車,看起來就是那樣,就是去做一件農業工程的,不起眼,不奇特,就是在那片沙漠裡開始工作了。
馬哈茂德知道那支隊是什麼,他在那年三月進費贊辦另一件事,順路去看了一次,回來給奧馬爾說了一句話,「那些人,和修路的那批是一種人。」
「嗯,」奧馬爾說,「知道了。」
「那條渠,」馬哈茂德說,「能出多少水。」
「夠,」奧馬爾說,「你不用知道具體數字,就是夠,夠那片地用。」
馬哈茂德把這個「夠」字壓了壓,沒有繼續問,他認識奧馬爾足夠多年,知道什麼時候該問,什麼時候那個問題不是他的問題,「那片地,」他說,「打完渠,準備種什麼。」
「棗椰、高粱、一部分苜蓿,」奧馬爾說,「苜蓿是給牲口的,先把牲口的草料穩住,牲口穩住了,人的那部分就好說了。」
馬哈茂德點了頭,沒有再說這件事,轉向別的事去了。
工程進行了四個月。
那條渠,主渠兩百八十公里,支渠十一條,總長度六百四十公里,按這個時代正常的工程進度,那個規模,從勘探到完工,需要三到四年,還不算裝置運進沙漠的時間成本。
那支十八人的隊,四個月。
渠壁的材料是他們自己帶來的,不是混凝土,是一種奧馬爾叫不出名字的東西,看上去像石料,但比石料輕,用指甲劃,沒有痕跡,那個材料在沙漠裡放了多久都不會開裂,不會被沙土侵蝕,是那種你放在那裡它就一直在的東西。
渠底有一套分流系統,是那種根據土壤溼度自動調節流量的系統,奧馬爾在完工之後進去,蹲下來,把那個系統的某個節點看了很久,那個節點的設計,是那種你需要理解它背後的邏輯才能理解它為什麼這樣做的設計,他理解,因為他是系統的人,但他蹲在那裡,還是把它看了很久。
水出來的那天是秋天。奧馬爾沒有去,但他後來聽法里斯說,水從主渠入口往下走的時候,聲音不大,是那種在一個安靜的地方才能聽到的聲音。在那片沙漠裡,那個聲音是新的。
附近聚落的人來看的時候,是水已經到了他們那片地的第三天。
來看的人裡,有一個女人,五十多歲,她在那條支渠邊上站了很長時間,把那條支渠從這頭看到那頭,然後蹲下來,用手捧了一點水,那個水在她手心裡,她沒有喝,就是看著它,讓它從手指縫裡流出去,流回渠裡,然後站起來,把手在衣服上擦了擦,往回走,走了幾步,回頭,把那條渠又看了一眼,然後繼續走。
那個回頭,奧馬爾沒有看見,是後來有人告訴他的。
告訴他這件事的人是法里斯,法里斯那時候在費贊處理醫療站的事,順路去看了那條渠,看到了那個女人,回來給奧馬爾說了,就是說了,沒有加任何解釋,就是那件事本身。
奧馬爾把那件事聽完,「那片地,」他說,「今年還來得及種一季嗎。」
「來得及,」法里斯說,「九月底出水,十月還能種一批高粱,沒問題。」
「那就種,」奧馬爾說,「讓他們種,不要等。」
那條渠對外的名義,是那年十二月在利比亞的一份農業報告裡出現的,兩段話,說費贊農業水利局完成了北部地區的渠道改造工程,新增灌溉面積若干公頃,當地農業產量預計明年提升。那兩段話放在那份報告的第七頁,夾在一堆其他的農業資料裡,沒有什麼特別的。
霧島那邊的中東情報部門在次年的一份例行分析報告裡,有一段話提到了這件事,那段話是這樣寫的:「費贊北部地區出現規模性農業擴張跡象,可能與利比亞持續推進的農業現代化政策有關,具體資料待核實。」
那段話,一個措辭,「待核實」,意思是他們看到了這件事,但他們用他們的方式解釋不了它,所以寫了一個「待核實」,把那件事放在那裡,等以後有了更多資訊再來解釋。
那個「待核實」放了多久,奧馬爾不知道。但他知道它會一直放在那裡。
那片地,第二年種了兩季。
第一季高粱,收成比那片地歷史上任何一年的高粱都好,不是土地變了,是水夠了,土地是那片土地,就是水夠了,水夠了,那片土地能做的事就不一樣了。
收成的數字,法里斯整理成一份報告發給奧馬爾,奧馬爾把那份報告看完,在某一行數字旁邊用鉛筆畫了個圈,把鉛筆放下。
那個圈畫的那行數字,是那片地今年的高粱畝產量,那個數字比去年同期高出了四成七。四成七,不是實驗田的數字,不是精心照料的數字,是那片地正常種、正常收的數字,就是水夠了,就是這樣。
他想到了那個女人,那個在渠邊站了很久然後蹲下來用手捧了一點水的女人,那個女人的名字他不知道,他問過法里斯,法里斯說問了,那邊的人說不太清楚,是附近某個聚落來的,不常出來,那個女人的名字就是不知道,就是那樣。
但那個四成七在那裡,和那個女人那個回頭的動作在一起,是同一件事的兩個面,一個是數字,一個是那一秒,兩件事都是真的,都在那裡。
第二季是棗椰,棗椰要幾年才能結果,但那年種下去的那些苗,根扎進去了,那些根,往後的幾年裡會慢慢往下走,往那個有水的地方走,去找那個水,找到了,就在那裡扎穩,扎穩了,就是那裡的樹了,不是外來的,就是那裡的樹,就是那片土地的一部分。
奧馬爾在那年冬天,把費贊這邊的進展報告看完,在農業那部分的數字上停了停,沒有標註什麼,翻頁,繼續看。
那幾個數字,是那條渠存在的證據,是那個含水層第一次被使用的證據,是那片地從一季變成兩季的證據,那些證據,放在那份報告的第三頁,靜靜地在那裡,不聲不響,就是在那裡。
含水層裡的水,比那條渠用掉的量大出去多少倍,奧馬爾知道,卡里米知道,埃維利亞知道,這個世界上知道那個真實數字的,就這三個人。
那個數字,暫時放在那裡,不是今天要動的底牌,是他知道它在那裡的那種知道,那種知道本身,就已經夠用了。
那條渠修完之後,卡里米做了一份推演,推演的問題是:如果有一天這件事被別的國家的情報部門徹底摸清楚,他們會怎麼用這件事來對付利比亞。卡里米把那份推演交給奧馬爾,說了句,「他們能用的方法,我列了五種,每一種都需要利比亞先承認那個儲量的存在。」
奧馬爾把那份推演翻完,「所以,」他說,「只要我們不公佈那個數字,那五種方法對我們就沒有用。」
「對,」卡里米說,「但如果有一天我們公佈了,那五種方法裡,有兩種可能在二十四小時內被啟動。」
「那我們就不公佈,」奧馬爾說,「不是永遠不公佈,是在我們定價之前不公佈,等我們定好了價,再公佈,那時候那五種方法,我們一一對付。」
卡里米把那份推演收回去,「那我們什麼時候定價。」
「等那些周邊的國家真的渴了,」奧馬爾說,「渴了來找我們,坐到那張桌子上,那時候,我們告訴他們價格,價格他們接受,然後告訴他們那個數字,那時候,那個數字對我們是有利的,」他把手放到桌上,「現在公佈,那個數字是別人的把柄,到那時候公佈,那個數字是我們的底氣。」
那份推演,卡里米歸檔了,放進那個他放重要文件的地方,就這三個人知道在哪裡。那年秋天,卡里米還帶了一個人去了趟海邊,那是位義大利來的工程顧問。
如果您覺得《紅警在手:我在利比亞建帝國》小說很精彩的話,請貼上以下網址分享給您的好友,謝謝支援!
( 本書網址:https://m.51du.org/xs/486404.html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