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79年11月
那張地圖掛在費贊基地深處的那個作戰室裡,比外面的房間小,沒有窗子,常開著一盞燈,地圖是手工標註過的,上面有不同顏色的線,有些是奧馬爾自己畫的,有些是馬哈茂德畫的,兩個人的筆跡都認識,不會搞混。
那天晚上,奧馬爾把馬哈茂德叫進來,就兩個人,把門關上。
馬哈茂德進來,把門帶上,沒有坐,站在那張地圖前面,掃了一眼,「又要動,」他說,是陳述,不是問。
「看這裡,」奧馬爾走到地圖前,把手放到查德那個位置,「奧祖地帶,這邊,往南,整個查德,再往南,」他的手往下移,「尼日。」
馬哈茂德把那條線看了看,「你想一口吃完,」他說。
「不是一口,」奧馬爾說,「分兩步,但視窗是同一個,」他把手收回來,「從現在開始數,兩到三年,就這兩三年。」
馬哈茂德沒有問為什麼是兩三年,他站在那裡,等奧馬爾說。
「今年二月,霍梅尼回了德黑蘭,」奧馬爾說,「鷹國現在在做什麼——大使館人質,伊朗那邊,所有資源都在那邊,他們在那一件事上把精力全壓進去了,」他在地圖上把北非那一片往非洲腹地那邊掃了一眼,「這邊,沒人看。」
「鷹國不是隻有一雙眼睛,」馬哈茂德說。
「我知道,」奧馬爾說,「但他們的注意力是有限的,現在伊朗這件事壓過了一切,他們的中東和非洲資源,全往那邊走,高盧那邊,他們在查德有利益,但高盧不是鷹國,高盧的問題是他們自己太多,要應付的地方太多,查德對他們是一個,不是唯一一個,」他把手放在高盧在非洲的勢力範圍上,「他們會反應,但他們反應的速度,不如我們佈局的速度。」
「兩件事同時做,」馬哈茂德說,「查德和尼日。」
「不同時,」奧馬爾說,「先查德,查德的路走穩了,尼日那邊同步滲透,等查德完成了,尼日已經熟了,」他把兩條路在地圖上各指了指,「不是同時打兩場仗,是一場仗走到一半的時候,另一場仗的準備工作已經做好了。」
馬哈茂德把這個節奏想了想,「查德裡面,」他說,「不是隻有一個查德,奧祖是爭議地帶,進去的方式有歷史依據,但往南,中部,南部,那是查德的腹地,進那邊,用什麼。」
「不用打,」奧馬爾說。
馬哈茂德抬頭看他,「說清楚,」他說。
「奧祖是軍事,但是乾淨的軍事,有歷史條約,有爭議,不是侵略,是主張,」奧馬爾說,「往南的部分,不走那條路,走另一條,修路,建醫院,把他們的集市連起來,讓他們的生活變好,讓他們自己判斷,在利比亞這邊,比不在利比亞這邊好,人不是旗幟,人不會因為一紙公告就改變立場,但人會因為一條路和一個市場改變他們住在哪邊的意願。」
「民意,」馬哈茂德說。
「七成,」奧馬爾說,「我需要七成,有了七成,任何外交程序都站得住,任何法律挑戰都擋得住,」他在地圖上查德中部那個區域比劃了比劃,「高盧可以在聯合國說我們違反了什麼,但他們沒有辦法在聯合國說一個地方七成的人選擇了另一個方向是錯的,他們說不了,因為他們自己的政治話語體系不允許他們這麼說。」
馬哈茂德把這段話咀嚼了,「七成,」他說,「在那個地方做到七成,你知道要多久。」
「一年到兩年,」奧馬爾說,「夠了,視窗夠用。」
「如果高盧提前反應,」馬哈茂德說,「如果鷹國伊朗的事比我們預計的早結束,如果查德中部那個民意比預期難做。」
「高盧提前反應,」奧馬爾說,「我們在奧祖站穩了,他們反應的物件是奧祖,不是中南部,我們讓他們的反應停在那裡,讓他們把注意力壓在爭議地帶,中南部就是我們的時間,」他把第一種情況說完,「鷹國的事早結束——伊朗人質的事不會早結束,這是我的判斷,那件事有它自己的邏輯,那個邏輯不會被外部力量壓縮,但就算他們騰出手來,騰出手的時候,我們已經進到足夠深的地方了,驅逐需要代價,那個代價他們在現在這個情況下付不起,」他說到最後一種情況,「民意如果比預期難——那就給我更多時間,但我說一年到兩年,是保守的數字,不是樂觀的數字。」
馬哈茂德在那張地圖前站著,把奧馬爾說的這幾件事在心裡過了過,「尼日,」他說,「那邊和查德不一樣,沒有奧祖那樣的歷史爭議,從哪裡進。」
「從錢進,」奧馬爾說,「尼日是這一片最窮的地方之一,沒有法律上的爭議,就不走法律路線,走的是貿易,工程,培訓,讓那邊的人知道利比亞的存在是有用的,」他的手在地圖上尼日那個位置點了點,「貧窮到那個程度的地方,誰過來做事,誰就有話語權,我們不需要槍,我們需要工程師,需要貿易協議,需要能給當地頭人解決真實問題的人。」
「這條路,」馬哈茂德說,「慢。」
「慢,」奧馬爾說,「但是漂亮,」他把手從地圖上收回來,「打下來的地方,需要守,守需要代價,代價年年要付,沒完,讓他們自己走過來的地方,不需要守,因為他們不想走。」
馬哈茂德在那裡看著地圖,沒有立刻說話,那個沉而不語的停頓是他想事情時的方式,不是猶豫,是在把剛才那幾段話在腦子裡重新排一遍,看看哪裡有缺口,找到了就說,找不到就收了。
「人,」他說,「查德那邊,我知道用誰,優素福,他在查德做過事,那邊的關係他有,尼日那邊,誰。」
「優素福也去,」奧馬爾說,「查德那邊他先去,尼日那邊他同步開始,我給他一個團隊,他自己選人。」
「他一個人兩頭跑,」馬哈茂德說,「撐得住嗎。」
「他撐得住,」奧馬爾說,「我瞭解他,這種事他做得越多越有勁,你讓他坐辦公室他才撐不住。」
馬哈茂德看了他一眼,沒有說什麼,是那種聽到一個他認可的判斷時會有的沉默,認可了,不需要再說。
「埃維利亞那邊,」奧馬爾繼續說,「在我們進入之前,先做一輪情報摸底,查德中南部那幾個部落的背景,頭人是誰,他們歷史上和什麼勢力有來往,他們現在最急的三件事是什麼,我需要那些,越詳細越好。」
「什麼時候進,」馬哈茂德問。
「明年,」奧馬爾說,「八零年,夏天之前,先把奧祖的準備工作做完,然後進,」他把時間線在腦子裡過了過,「奧祖是第一步,進去,站穩,讓它成為一個既成事實,然後中南部的工作跟上去,兩件事不是先後,是疊在一起走的。」
「疊在一起,」馬哈茂德說,「就是說我在奧祖站著的時候,中南部那邊已經要開始了。」
「嗯,」奧馬爾說,「你那邊穩了,我才有空間去處理這邊,但這邊不能等你那邊穩了才開始,要提前,至少提前半年。」
馬哈茂德把這個節奏算了算,「那優素福進中南部是什麼時候。」
「八零年初,」奧馬爾說,「比你進奧祖早半年。」
「他不打仗,」馬哈茂德說,「就他一個人,或者幾個人,進去,做你說的那些事——路,醫院,集市——在我進奧祖之前,沒有任何軍事存在,就那幾個人,在那裡做工程。」
「對,」奧馬爾說。
馬哈茂德把這個設計的邏輯想了想,「鷹國如果這時候看到,」他說,「會說什麼。」
「他們那時候看不到,」奧馬爾說,「他們的眼睛在德黑蘭,而且就算看到了,看到的是什麼——是一個利比亞的工程隊在查德中部修一段路,他們能說什麼,說修路不對嗎。」
馬哈茂德看了他一眼,「你把每一條路都想過了,」他說,不是讚美,就是陳述。
「想過了,」奧馬爾說,「所以才跟你說,因為你會找出我沒想到的那個。」
馬哈茂德在那裡把整個計劃在腦子裡又過了一遍,從奧祖到中南部,從民意到法律,從高盧的反應到尼日的滲透,那個鏈條,一環扣一環,找了找,沒有找到真正站不住的缺口,「伊朗那邊,」他說,「你說視窗兩三年,你判斷鷹國在那邊會耗多久。」
「至少兩年,」奧馬爾說,「那件事的性質,不是一個可以用錢解決或者用武力解決的事,那件事是兩種東西的碰撞,一種是鷹國不接受一個伊斯蘭政權挑戰它的權威,另一種是伊朗不接受被迫妥協,兩種東西碰在一起,不會快,」他把這句話說完,「而且鷹國明年有大選,里根進來,里根不會比卡特更好處理這件事,他會硬,但硬不解決問題,只會讓那邊更僵。」
馬哈茂德把里根這個名字想了想,「你瞭解他,」他說。
「瞭解一點,」奧馬爾說,「他要的是力量形象,不是解決問題,這兩件事有時候是一回事,但在伊朗這件事上,不是,」他把手從地圖上收回來,「他會給我們更多時間,不是他想給,是他的選擇會帶來那個結果。」
那個作戰室裡,那盞燈把兩個人的影子打在地圖上,影子壓在地圖上那些手工畫的線上,查德、尼日、北非、那條往南走的路。
馬哈茂德把視線從地圖上收回來,看了奧馬爾一眼,「好,」他說,「我聽到了,有一件事你沒說。」
「什麼,」奧馬爾說。
「如果一切都按你說的走,」馬哈茂德說,「兩三年之後,查德在這邊,尼日在這邊,利比亞的體量變成現在的兩倍不止,那時候,鷹國騰出手來,他們看到的是什麼,他們會怎麼反應。」
「會很大,」奧馬爾說,「會比任何他們之前做過的都大。」
「那我們,」馬哈茂德說,「在那時候,手裡有什麼。」
「現在開始攢,」奧馬爾說,「窗口裡做的不只是查德和尼日,窗口裡還要把我們自己的底牌攢夠,讓那個更大的反應來的時候,我們站得住。」他把這句話停在那裡,沒有繼續,那個沒有繼續,是那種說話的人知道還有更多、但這件事現在說到這裡就夠的方式。
馬哈茂德想了想,「底牌,」他說,把那兩個字放在嘴裡停了一秒,「行,」他說,就那一個字,然後往門口走。
走到門口,「那個里根,」他說,沒有回頭,「你說他會給我們更多時間,如果你判斷錯了呢。」
「那就快一點,」奧馬爾說。
馬哈茂德在門口停了一秒,然後出去了。
奧馬爾在那個作戰室裡,單獨對著那張地圖,把今晚和馬哈茂德說的那些話在心裡走了走。說出來和在腦子裡想,感覺不一樣——腦子裡的時候是流動的,說出來之後變成了可以被檢驗的東西。馬哈茂德提出的那幾個問題,都有答案,這件事讓他確認:這個計劃在腦子裡是對的,說出來之後還是對的,那就是對的。
那張地圖,他在這個作戰室裡看了多少次了,他自己記不清,但地圖上那些線,哪條是什麼時候畫的,他都記得,最早的那條,是1972年,那一年他第一次認真地在地圖上把查德的輪廓描了一遍,不是在看查德,是在看奧祖地帶和利比亞邊界之間那段歷史上一直沒有說清楚的東西,他在那裡停了很久,那年他去查了那份1955年的法利條約,查完之後,他在地圖上輕輕畫了一條線,就那條線。
那條線,在地圖上待了七年了。
七年,他沒有急,不是因為不想做,是因為時機不對,七年裡他把利比亞的底子一點一點做厚,石油國有化,基地清場,和龍國那邊的路走穩,把國內的部落關係理順,那些事每一件都要時間,每一件做完之後,他往那條線看一眼,時機還沒到,繼續等,繼續做別的。
1978年,他開始感覺到有什麼東西在動。
不是一件事,是好幾件事同時在動,伊朗國內的局勢在升溫,鷹國在中東的精力在被那邊越拉越多,高盧那年在幾個非洲國家同時有動作,分散了他們的注意力和資源,這些事單獨看,每一件都不大,但放在一起,是一張網在鬆動的感覺,是那種一直繃著的東西開始出現間隙的感覺。
他那年把埃維利亞叫來,說,從現在開始,每個月給我一份鷹國在中東和非洲的注意力分佈,我不是要具體情報,我要趨勢,他們把資源往哪邊投,投多少,那個方向有沒有在變。
埃維利亞問他,看這個是為了什麼。
他說,等一個口子。
埃維利亞那時候看了他一眼,沒有再問,去整理那份東西了。
那份東西,她每個月送來,他每個月看,一份一份看過來,看了一年,然後今年二月,霍梅尼回到德黑蘭,他把那個月埃維利亞送來的那份東西開啟,看完,在最後一頁右上角,寫了兩個字:來了。
那之後他用了將近九個月,把今晚跟馬哈茂德說的那些話在腦子裡反覆過,每次過都找自己的漏洞,每次找完都修一個地方,修完再過,過完再找,就這樣來來回回,今晚他把它說出來了,說完,沒有發現新的漏洞,這件事可以開始做了。
七年那張地圖,一年等鷹國的注意力分佈,九個月想清楚這件事,今晚說出來,從明天開始,走。
他把那張地圖看了最後一眼,那條往南走的路,從奧祖,到查德中部,到查德南部,到尼日,那條路,還沒有走,但他知道它在哪裡,他知道怎麼走,他知道走完需要多久,他知道走的時候會遇到什麼,他知道遇到了之後怎麼處理。
他在那張地圖前站著,把燈關上,往外走,走廊裡,費贊基地的夜晚,那種沙漠裡的夜,安靜,那種到了骨子裡的安靜,他在走廊裡走,那個安靜跟著他,他不在乎,安靜在那裡就在那裡,他要做的事比安靜更多,都在前面,都在那條地圖上還沒有走出來的路上。
視窗就這兩三年,夠了。第一步不是查德,而是尼日——那邊沒有駐軍,沒有必須要動手的敵人,只需用用一口井,一個人,進去就可以做好了。馬哈茂德第二天早上就知道派誰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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