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紅警在手:我在利比亞建帝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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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3章 第76章 部落

薩利姆回來那天,他父親正在帳篷外面修一張網。

不是漁網,是那種用來圍羊的網,手編的,已經用了很多年,有幾個地方斷了,他父親把那些斷的地方一個一個找出來,用新的繩子補上,補的時候,頭低著,眼睛近,是那種他做過很多次這件事的專注。

薩利姆從那條路走過來,那條路是費讚的路,沙的,不寬,他在那條路上走了將近二十分鐘,從前一個村子走來,那個村子有一輛從的黎波里來的車,他從那輛車上下來,然後走這二十分鐘,回來。

他穿著軍裝。

不是新的,是他在訓練營裡穿了八個月的那套,洗乾淨了,但磨損的地方還在,肘部有一塊淺的磨痕,右膝那裡有一道摺痕,是他在那八個月裡跪地訓練留下來的那種折,那種折,不是懶得熨,是熨不平,是布料進去了那個形狀之後改不回來了。

他父親聽到腳步聲,沒有抬頭,繼續補那張網,「回來了,」他說。

薩利姆在那條路上走的時候,他想了很多事,是那種你走了很久的路、快要走到的時候,腦子裡反而開始想各種事的那種想,他想到了訓練營裡的第一天,那天他們被要求五點起床,他醒的時候天還沒亮,那個黑暗裡,他聽到旁邊的人也在動,是那種大家都在摸黑找自己東西的聲音,那種聲音,他記住了,是那八個月裡他記住的第一個聲音。

他想到了訓練的第十一天,有一個科目,是長跑,十公里,他在那之前沒有跑過那麼遠,跑到第七公里,腿不是疼,是那種已經不太接收訊號的感覺,他就是在那種感覺裡繼續跑,跑完了,站在終點,他身邊有三個人也剛跑完,他們四個人站在那裡,沒有說話,就是喘氣,是那種喘氣本身就是一件需要專注的事的喘法。

他想到了第四個月,有一次夜間訓練,在沙漠裡,那種費讚的夜,他抬頭看過一次星星,那些星星,和他從小在這片土地上看到的星星,是同一片星星,但在那次訓練裡看到的那一眼,感覺不一樣,他說不清楚哪裡不一樣,就是不一樣了,就是那樣。

「回來了,」薩利姆說。

他父親把手裡那一段繩子的結打完,放下,這才抬頭,從上到下把他打量了一遍,臉,領子,肩膀上的標識,前襟,腰帶,褲腿,靴子,就那幾秒。

薩利姆站在那裡,沒有動,讓他看。

他父親看完,把那張網放到一邊,站起來,「進來,」他說,往帳篷裡走。

帳篷裡,他父親坐下,薩利姆在對面坐下,兩個人中間是那張低矮的茶几,那張茶几,薩利姆認識,從他記事起那張茶几就在那裡,是他祖父留下來的,木頭的,四條腿有一條換過,顏色和另外三條不一樣,深一點。

「吃了嗎,」他父親說。

「在路上吃了,」薩利姆說。

他父親起身去倒茶,把兩杯茶放到茶几上,重新坐下,沒有說話,端起茶杯喝了口,放回去。

薩利姆也端起茶杯,喝了口,那個茶,是他認識的味道,是他們這裡的茶,茶葉放得重,苦,然後是那種在苦之後才出來的甜,他認識這個味道,八個月沒喝到,今天喝了,那個味道從嗓子往下走,進去了。

「那邊,」他父親說,「怎麼樣。」

「好,」薩利姆說,「吃得飽,睡得夠,比我想的要規矩。」

「規矩,」他父親把這個詞壓著,沒有接。

「紀律,」薩利姆說,「什麼時候起,什麼時候訓練,什麼時候吃,什麼時候睡,都是定的,一開始不習慣,後來習慣了,」他把茶杯端起來,「那邊的人是認真的,不是做給我們看的那種認真,就是認真。」

他父親沒有接這句話,又喝了口茶,把茶杯放下,把手放在膝蓋上,「那些教你們的人,」他說,「他們怎麼看我們。」

「什麼叫怎麼看,」薩利姆說。

「就是怎麼看,」他父親說,「我們是部落來的,他們怎麼看。」

「一樣,」薩利姆說,他說,「訓練的時候,我是那批人裡其中一個,不是部落來的那個,就是其中一個,訓練好了就是訓練好了,訓練差了就是訓練差了,不看你從哪裡來。有一次,我們訓練的時候我落在後面,那個教官沒有說我是部落來的,就是說,你落後了,跟上。」

他父親把這件事聽完,沒有說話,就是在那裡默了默。

馬哈茂德是傍晚來的。

他沒有提前說,就是來了,騎著那臺摩托,在帳篷外面停下,下來,把頭盔掛在車把上,走進來,在那個帳篷裡找了一個地方坐下,接過茶,喝了。

薩利姆的父親叫阿里,費贊費贊圖部落的一個長老,馬哈茂德認識他將近三年了,這三年裡,他來過這個帳篷四次,每次來,阿里都給他茶,他們坐著,說一些事,然後馬哈茂德走,就是這樣,四次都是這樣。

今天是第五次,多了薩利姆在。

馬哈茂德坐在那裡,把薩利姆掃了一眼,軍裝,肘部的磨損,膝蓋的摺痕,沒有說什麼,端起茶喝了。

阿里說,「他回來了。」

「看見了,」馬哈茂德說。

帳篷裡安靜下來,是那種三個人各自把一件事放在腦子裡的安靜,不是尷尬,是那種你知道這裡有東西在、但還沒有人說出來的那種安靜。

阿里開口,「他們那邊,」他對馬哈茂德說,「還要多少人。」

「看情況,」馬哈茂德說,「這一批結束了,下一批什麼時候開,我不確定,但會有下一批。」

「我還有兩個兒子,」阿里說,就這一句,沒有加任何解釋,就是說了,把那句話放在那裡。

馬哈茂德把茶杯放下,「知道了,」他說。

又是安靜,那種安靜,薩利姆在裡面,他知道他父親在說什麼,他父親也知道他知道,馬哈茂德也知道,三個人都知道,但沒有人把那件事說完整,就是那樣,就是阿里那句話放在那裡,馬哈茂德那句「知道了」放在那裡。

馬哈茂德走之前,在帳篷外面,阿里送他出來,兩個人在帳篷門口站著,說了幾句話,薩利姆在帳篷裡,聽不完整,就是聽到一些。那幾句話是什麼,他沒有問,他父親說了什麼、馬哈茂德怎麼回的,他聽不清,也沒打算聽清。

然後馬哈茂德上摩托,走了。

阿里回來,在他原來的位置上坐下,把那杯已經涼了的茶端起來,喝了,喝完,把茶杯放到茶几上,「你明天去見一個人,」他對薩利姆說,「他叫優素福,在費贊北部,我給你地址。」

「見他做什麼,」薩利姆說。

「做你該做的事,」阿里說,語氣是那種把一件事說清楚了不需要再解釋的語氣。

薩利姆沒有再問,把茶杯端起來,喝完了。

那天晚上吃飯的時候,他媽媽把菜放到桌上,坐下,看了他一眼,「你變了,」她說。

「哪裡變了,」薩利姆說。

他媽媽把那碗菜往他面前推了推,「就是變了,」她說,「吃。」

他父親在那裡,沒有說話,吃飯,是他平時吃飯的樣子,那種低頭吃飯的樣子,是幾十年沒變過的樣子。

那頓飯,沒有人再說那件事,就是吃飯,就是那種一家人坐在一起吃飯的聲音,碗和筷子,湯勺,有人放下碗,有人夾菜,那種聲音,薩利姆認識,他在訓練營那八個月,有幾次夜裡睡不著,他腦子裡會出來一些聲音,他後來想,那些聲音裡出現最多的,是這種聲音,就是這種。那種聲音,不是什麼大事,就是吃飯,就是一家人。

通婚激勵政策,是同一年落地的,不是薩利姆這件事之後,是差不多同期,是那種兩件事各自在走,然後某一天你回頭看,發現它們其實是同一件事的兩條腿的那種同期。

政策的內容,是馬哈茂德跟奧馬爾談了三次之後定下來的版本:跨部落通婚家庭,在費贊新開發區域申領土地時,面積在基礎標準上增加三成;子女進入利比亞國家教育體系,享受與本地家庭同等的入學資格;通婚登記由地方行政單位統一備案,不需要部落頭人的額外許可。

那個「不需要部落頭人的額外許可」是馬哈茂德加的,他加的時候,奧馬爾問他為什麼,他說,「因為那些頭人,有些會用那個許可權來攔,這件事,不能讓他們攔。」

政策落地之後,第一年,登記的跨部落通婚家庭,是十九對,不多,但是十九,不是零,馬哈茂德把那個數字告訴奧馬爾,奧馬爾把那個數字聽完,「好,」他說,「等第二年。」那十九對,每一對背後都有各自的故事,馬哈茂德沒有去追那些故事,奧馬爾也沒有,就是那個數字,十九,放在那裡,等它慢慢變大,夠了。

那天晚上,阿里坐在帳篷外面,費讚的夜,那種沙漠的夜,星星很多,是那種你看了很多年但今晚特別想看的那種多,他坐在那裡看著那些星星,然後把視線收回來,放到那個帳篷門口。

裡面,薩利姆在,那套軍裝掛在帳篷一側,那個磨損的肘部,那個摺痕,在那個帳篷裡,在那個夜裡。

阿里在外面坐了很長時間,他想的事,他沒有說出來,就是在腦子裡,就在那裡。

他這輩子見過很多事,見過那片沙漠是什麼樣的,見過那片沙漠裡的人是怎麼活的,見過那些來來去去的、說會給這裡帶來什麼然後走了的人,他見過各種各樣的來和走,他有他自己的判斷,那個判斷是他六十多年在這片土地上磨出來的,不是誰告訴他的。

今天馬哈茂德進那個帳篷,喝了茶,說了「知道了」,然後走了,走的時候,那臺摩托的聲音在夜裡走遠,消失了。

阿里看著那臺摩托消失的方向,然後看回帳篷門口,看那套掛著的軍裝。

他沒有告訴任何人,在那個夜裡,他看著那套軍裝的時候,那一刻,他心裡的那件事是什麼。但那件事在那裡,在那個費讚的夜裡,在那片沙漠裡,在那個帳篷外面,在他腦子裡,在那裡,放著。

那套軍裝,是他兒子的,他兒子穿著它從的黎波里走回來,走了二十分鐘,走進他的帳篷,坐到他對面,喝了那杯苦茶,然後說那個教官說「跟上」,不是說他是部落來的,就是說,跟上。

就是這句話,「跟上」。

阿里把這兩個字在腦子裡放了很久,然後他說了他還有兩個兒子,馬哈茂德說知道了,然後走了。

那兩個兒子,明年,或者後年,也會穿上那套軍裝,走那二十分鐘,坐到他對面,喝那杯苦茶。

阿里站起來,往帳篷裡走,躺下,閉上眼睛。外面,費讚的夜還在。那兩個兒子的事,馬哈茂德回去會跟奧馬爾說。奧馬爾那邊,他等了七年的那張地圖,那條往南走的路,他已經要啟程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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