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清早,奧馬爾拿起那份電報,伊拉克軍隊昨晚越過邊境,向伊朗胡齊斯坦省推進,多點突破,是有準備的進攻,不是邊境摩擦。
他把那份電報看完,放回桌上,把桌上剩下的那杯茶端起來,喝完,把杯子放下,繼續處理手裡的費贊水利報告。
埃維利亞站在那裡,「就這樣,」她說。
「嗯,」他說,沒有抬頭,「讓馬哈茂德下午來。」
埃維利亞走了。
那份費贊水利報告,他又看了十分鐘,把需要批的地方批完,推到一邊,把那份電報重新拿過來,看了第二遍。
這場仗,他等了將近兩年了。
1978年,他就在那本備忘錄裡寫過,兩伊之間有一場仗在等著打,不是一定打,但條件都在,薩達姆需要一場勝利來穩固他在巴格達的地位,霍梅尼的伊斯蘭革命需要一個外部敵人來凝聚內部,兩件事都在找出口,兩件事的出口恰好都在對方身上。
現在打了。
他把那份電報折起來,放進文件夾,出去。
走廊裡,他路過幾個正在說話的人,那幾個人在討論伊拉克會不會在三個月內拿下胡齊斯坦,有人說會,有人說不好說,有人說伊朗的革命衛隊不是紙糊的。奧馬爾路過,沒有停,往外走了。
他在那棟樓外面站了一下,是那種九月的的黎波里,早晨,從海那邊來的風,還有一點涼。
三個月。他把那個判斷想了想,不是三個月,不是三年,這場仗會打很久,會打到兩邊都精疲力竭、打到兩邊的年輕人死了一批又一批、打到開戰時坐在桌邊拍板的那些人不得不停下來,那時候才停,不是因為有人贏了,是因為兩邊都輸不起了。
他知道這場仗的形狀,他不需要預測,他只需要在那個形狀裡找他的位置。
馬哈茂德下午來了,進來,在對面坐下,「看到訊息了,」他說,「伊拉克打進去了。」
「嗯,」奧馬爾說,「你怎麼看。」
「薩達姆高估了自己,」馬哈茂德說,語氣是那種軍事判斷的直接,沒有多餘的,「他以為伊朗的軍隊在革命之後散架了,能快打快收,但伊朗人不是用軍隊在打仗,是用信仰,信仰這個東西,正面打不垮,」他往椅背上靠了靠,「他進去容易,出來難。」
「多久,」奧馬爾說。
「不好說,」馬哈茂德說,「三年以上,有可能更長,要看兩邊誰先撐不住,但我判斷兩邊都撐得住,就是這種仗,打的是消耗,打到最後沒有輸家,只有兩個輸家。」
奧馬爾把這個判斷聽完,「我有一件事要跟你說,」他說,「想聽你的意見。」
「說,」馬哈茂德說。
「我要向兩邊都派顧問,」奧馬爾說,「伊拉克那邊一組,伊朗那邊一組,兩組人不知道彼此的存在,兩邊都不知道我們同時在幫另一邊。」
馬哈茂德在那裡坐著,把這句話聽完,沒有立刻說話,是那種一件事落進來、需要先在腦子裡放一放才能接著說的停頓,不是短暫的,是真的在想,想了大概有十秒。
「兩邊同時,」他說,「伊拉克和伊朗。」
「嗯,」奧馬爾說。
「顧問做什麼,」馬哈茂德說。
「戰術層面,」奧馬爾說,「不是指揮,是培訓,後勤分析,通訊最佳化,不涉及具體戰役決策,就是幫他們把自己的軍隊用得更有效率,兩邊都能用,也就是說,這場仗打多久,我們的顧問就在那裡多久。」
馬哈茂德把這個設計想了一圈,「你支援哪邊,」他說。
「我下注的是亂局本身,」奧馬爾說。
馬哈茂德把這句話嚼了嚼,「那如果兩邊都發現了,」他說,「發現你同時在幫另一邊。」
「他們發現不了,」奧馬爾說,「兩組人,來源不同,渠道不同,名義不同,伊拉克那邊走的是軍事技術合作,伊朗那邊走的是伊斯蘭革命團結框架,兩個框架,兩種人,兩條線,中間沒有交叉,」他把手放到桌上,「埃維利亞負責隔離,這件事她能做到。」
「問題不只是發現,」馬哈茂德說,「問題是這場仗結束的時候,贏的那邊回頭看,會把帳算清楚。」
「贏的那邊,」奧馬爾說,「我剛才聽你說,你覺得兩邊都贏不了。」
馬哈茂德把自己剛才說的那句話想了想,「兩個輸家,」他說,「停戰的時候兩邊都精疲力竭,」他慢慢點了點頭,「那時候他們不會有精力算這筆帳。」
「而且,」奧馬爾說,「那時候兩邊都欠我們的,欠了東西的人,不會先去翻舊帳,會先想怎麼把欠的還清。」
馬哈茂德把這個邏輯想完,在那裡坐著,沒有說話,那個沉而不語的停頓,是他把一件事從各個方向看完、最終接受它的方式,「好,」他說,「人怎麼選。」
「你幫我選,」奧馬爾說,「兩組,每組五到七人,要有實戰經驗,要能適應那邊的氣候和語言,要嘴嚴,這兩條線上的人,不能有任何私下的聯絡,連在的黎波里喝過酒的都不行,要找真的互相不認識的。」
「這個條件,」馬哈茂德說,「把選人的範圍壓得很窄。」
「我知道,」奧馬爾說,「所以交給你,」他看著馬哈茂德,「整個利比亞的軍隊,你認識的人比我多,你找得出來。」
「給我兩週,」馬哈茂德說,他說。
「一週,」奧馬爾說,「那邊的仗已經開始了,進去早一天,關係就建早一天。」
馬哈茂德沒有還價,「行,」他說,「一週。」
他站起來,往門口走,走到一半,停下來,「那邊死人很快,」他說,沒有回頭,「我們送過去的人,萬一出了事。」
「那是他們接這個任務之前知道的風險,」奧馬爾說。
馬哈茂德在那裡,「你這句話,」他說,「說得很冷。」
「是,」奧馬爾說,「但是真的。」
馬哈茂德出去了。
那棟樓裡安靜了一段,下午的光從窗子斜進來,奧馬爾把那份伊拉克進攻的電報重新展開,看了第三遍。
他在腦子裡把接下來的事過了過。
伊拉克軍隊現在在胡齊斯坦,推進速度比外界預期的快,但那個速度會停下來,不是因為伊朗軍隊有多強,是因為後勤會跟不上,這是所有在沙漠地帶發動大規模進攻的軍隊都會遇到的問題,薩達姆的軍隊也不例外。停下來之後,伊朗會重新組織,會反推,反推的力量不是來自軍隊,是來自那批十七八歲的孩子,他們穿著白色的布,說這是通往天堂的路,然後往前走,用人命換陣地。那是一種任何現代戰術都應對不了的東西,因為它的基本邏輯不是軍事邏輯,是宗教邏輯,對宗教邏輯,戰術沒有用。
所以這場仗會僵住。
僵住之後,雙方都會找外援,找武器,找顧問,找任何可以幫他們打破僵局的東西。
利比亞的顧問,要在他們開口找之前就在那裡,等他們發現自己需要的時候,人已經在了,不是利比亞去找他們,是他們自然地依賴已經在場的人。
這個時間差,就是他現在要搶的東西。
他把那份電報摺好,放進文件夾,站起來,去處理下午剩下的事。
一週之後,馬哈茂德把一份名單放到他桌上,兩頁紙,伊拉克那邊七個人,伊朗那邊六個人,每個人後面有三行備註:從哪裡來,做過什麼,嘴有多嚴。
「我找了四天,」馬哈茂德說,坐下來,把那兩頁紙推過來,「這十三個人,兩組之間互相認識的,零個,我一個一個確認過了,有兩個是我自己打電話去問的,不是讓人轉,我自己問的。」
奧馬爾把那份名單拿過來,從頭看到尾,每個人都看,不是看名字,是看那三行備註,備註裡有一個他重點看的東西:這個人有沒有在多線任務裡同時工作過的經歷,有這種經歷的人,腦子裡裝事的方式不一樣,知道左手和右手可以不知道彼此在做什麼,這種人更安全。
看完,他把名單放下,「伊朗那邊第四個,」他說,「換掉。」
「為什麼,」馬哈茂德說。
「他1976年在貝魯特做過,」奧馬爾說,「那時候我們伊朗渠道的一個聯絡人也在貝魯特,他們在同一個地方待過六個月,就算沒有直接見過,有交集的可能性我不要。」
馬哈茂德看了那份名單一眼,「我換,」他說,「還有兩天出發,換得過來,」他把那份名單重新疊起來,「這個人我本來就猶豫過,只是符合其他條件,現在你這麼說,就換掉。」
「換完給我看一下,」奧馬爾說。
馬哈茂德把名單收走,「還有一件事,」他說,「伊朗那邊,顧問進去的身份是什麼,伊斯蘭革命團結框架,這個說法伊朗方面接受,但他們會問利比亞為什麼突然想起來聯絡他們,理由。」
「兩年前,」奧馬爾說,「我們在聯合國對伊朗革命表了態,公開支援伊朗人民反殖民主義的歷史性勝利,那個公開表態,現在用,」他把手放到桌上,「我們是第一批表態的,他們記得。」
「伊拉克那邊,」馬哈茂德說,他說,「他們知道我們表過那個態,他們不會覺得奇怪嗎,一邊表態支援伊朗,一邊給伊拉克派顧問。」
「他們知道的是公開的表態,」奧馬爾說,「我們給他們派顧問走的是軍事技術合作,不提伊朗,不提革命,就是軍事合作,兩件事在不同的層面,他們不會往一起想,而且薩達姆現在需要任何他能拿到的東西,他不會去想太多。」
馬哈茂德把這個邏輯想了想,點了頭,走了。
埃維利亞當天晚上來,把那個隔離方案的框架說了,大概十分鐘,說完,「兩條線,我可以保證沒有交叉,」她說,「但有一個風險點,伊朗那邊,有一個聯絡渠道是透過貝魯特的,貝魯特現在的情況不穩,如果那條線出了問題,需要有備用方案。」
「備用方案,」奧馬爾說,把筆放下,「你想用哪條。」
「大馬士革,」埃維利亞說,「新月國那邊在德黑蘭有渠道,可以借。」
「借,」奧馬爾把這個字壓了壓,「借了就是欠,欠了就要還,還的時候要用的東西可能比這件事本身更貴。」
「那就不借,」埃維利亞說,「那貝魯特那條線出問題的時候,我們自己建一條新的,但建需要時間,六個月以上。」
「先走貝魯特,」奧馬爾說,「你把那條線的備份做好,把觸發條件定清楚,什麼情況下切換,切換之前要通知誰,如果那條線真的出了問題,我們暫停伊朗那邊的顧問輸出,等新線建好再繼續,不借別人的渠道。」
埃維利亞把這個決定記下來,「還有一件事,」她說,「納迪亞,她最近在寫兩伊戰爭的分析,已經寫了很長了,我沒有看到內容,但她在圖書館借閱的那些資料,我大概知道她的方向,如果她的分析和我們正在做的這件事產生了交叉——」
「不會,」奧馬爾說,「她的分析是學術的,我們做的事是另一條線,兩件事不在同一個平面上,而且她不知道我們在做這件事。」
「她不知道,」埃維利亞說,「但如果她寫的那篇分析發表出來,裡面有關於利比亞在這場戰爭裡應該持什麼立場的論斷——」
「她會寫,」奧馬爾說,「她寫什麼我大概能想到,」他把手裡的那支筆放下,「那是她的判斷,我尊重,但我做的是我的判斷,兩個判斷可以同時存在,不需要一致。」
埃維利亞在那裡看了他一眼,沒有再說這件事,把話題繞回到那兩條顧問線的具體安排上,說完,走了。
房間裡安靜了,那棟樓裡這個時候人已經少了,走廊裡偶爾有腳步聲,然後沒有,奧馬爾在那個安靜裡,把今天的事在腦子裡收了收。
伊拉克打進去了,那場仗開始了,他的兩組顧問還沒有出發,但已經在選人了,一週之內選完,然後出發,進入那兩個正在交戰的地方,用戰術培訓和後勤最佳化的名義,站在那裡,站到那場仗結束。
那場仗結束的時候,利比亞在兩邊都有人,兩邊都有關係,兩邊都有說話的份量,不是因為選了贏的那邊,是因為兩邊都在,兩邊都見過,兩邊都能去。
那是他要的東西,不是勝利,是在場。
他把地圖拿過來,攤開,放到桌上。
那張地圖,伊朗在這裡,伊拉克在這裡,戰線在兩者之間,那條線每天都在動,有時候往東移,有時候往西移,移動的幅度,代表的是每天死的那些人換來的土地。
他在伊朗那側標了一個點,在伊拉克那側標了一個點。
兩個點,都是他的人,都在那條移動的戰線兩邊,伊拉克那邊的人今天也許和伊朗那邊的人對陣,也許沒有,但他們都在,都是他安排進去的,都在那邊訓練那些準備殺死對方的人。
這件事,放在地圖上,是兩個點。
這件事,放到真實裡,是他在兩個正在互相打死人的國家裡同時插了手。
他盯著地圖,盯著那兩個點,盯著那條在兩個點之間移動的戰線,那條線每移動一公里,兩邊都要付出代價,那個代價,他知道是什麼,是人,是每天會有人報告死亡數字的那種代價。
他沒有收手的意思。
他把地圖折起來,放回抽屜裡。
這場仗,他估計還要打七八年,七八年裡,兩邊都需要他的人,七八年裡,他的人在那裡,利比亞在那裡,等那場仗打完的那一天,兩邊的人都認識他的人,都欠他的人,都知道那七八年裡利比亞在哪個位置上。
但是,兩個月後,他還是要去試一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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