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語道破所有真相。
昨夜李秀寧徹夜未眠的自省、刻意疏遠的態度、利落抽身的果斷、不留半分牽扯的安排,此刻盡數串聯,清晰明瞭。
是他逾越了分寸,仗著偏愛肆意靠近,可她通透理智,深知皇權尊卑、雲泥之別,更知靠近他,便會捲入無盡朝堂紛爭、權位漩渦,沾染無盡禍端。
所以她及時止步,守住邊界,保全家人安穩。
短暫的沉默過後,陸宸昀眼底的鬱色盡數壓下,驟然起身,眸底浮出一絲堅定。
他不能就這般潦草收場,任由兩人自此漸行漸遠。
當即沉聲吩咐周子敬:“去偏院挑選八名精幹護衛,改換小廝、護院服飾,從此常駐李府,全程隱秘護衛李家上下老小的安危,接替阿大他們的差事。”
周子敬立刻應聲領命,不敢耽擱。
不多時,八名身形挺拔、身手利落的護衛挑選完畢,換裝待命。陸宸昀帶著眾人再度找到李青山,溫聲告辭,將八名人手盡數留在李家,接替糧鋪搬運、宅院值守的所有活計,默默為她護住闔家安穩。
做完這一切,他不再停留,帶著周子敬、阿大、阿二、同財、阿福一行人,轉身策馬直奔知府大牢。
他記得清清楚楚,李秀寧臨走前特意囑託,若是審出徐靜姐弟失蹤兄長、全城莫名失聯百姓的線索,務必告知她一聲。
這是他目前唯一、也是最正當的理由,奔赴禾和莊,去見她,和她把所有話說開。
他心底有強烈的預感,今日若是就此放任疏離,往後,他們之間便真的只剩尊卑距離、再無交集。
而此刻的知府衙署,早已掀起了席捲朝野的滔天暗流,風起雲湧,驚心動魄。
昨夜,宋詮與蘇公公接過李秀寧交還的兩本密賬冊,連夜翻看,越看越是心驚,臉色瞬息大變。
二人不敢有半分耽擱,深夜立刻提審兩名靈巖山被俘劫匪頭目,動用錦衣衛絕密審訊手段,撬開二人口中所有隱秘。
一樁看似尋常的山匪劫掠案,底下埋藏的根系,錯綜複雜、觸目驚心。
審訊結束的第一時間,宋詮親筆書寫密摺,連同兩本溯源賬冊,派遣四名頂尖錦衣衛,八百里加急星夜馳送京城,直達御前。
緊隨其後,一道道鐵血軍令、密令接連下發,雷霆手段清掃全境:
傅宣領三百平陽衛兵士,配合錦衣衛密探,連夜奔赴豐縣,秘密抓捕豐縣縣丞劉明及一眾涉案地方官員,全數押回平陽大牢嚴加看押;同時暫復楊易豐縣縣令職權,令其戴罪立功、穩住豐縣局勢。
蘇公公親筆手諭傳至山西四衛,抽調太原左衛、右衛、鎮西衛、振武衛各五百精銳,配合十二名錦衣衛,於整個平陽府轄區,按絕密名單全城搜捕涉案人員,無一處遺漏。
他本人親赴平陽衛駐軍大營,持帝王令牌,調遣兩千精銳軍士,連夜接管平陽全城防務、街巷巡邏、關卡值守。
知府大牢被重兵層層封鎖、寸步難入,無蘇公公、宋詮二人聯名手令,皇親權貴亦不得踏入半步。
原知府衙役、府兵盡數卸甲繳械,隔離關押於府衙後院,逐一排查甄別、肅清內奸。
通宵達旦的部署、調兵、佈防、抓人,直至天光破曉,所有雷霆舉措方才盡數落地。
蘇公公與宋詮身心俱疲,第一時間找到靜養的陸宸昀,將審訊得出的驚天秘聞緩緩道出,神色凝重無比:
“殿下,靈巖山劫匪並非普通山匪,乃是世傢俬養的斂財死士,背後供養之人,溯源指向宮中貴妃旁系家族,牽扯當朝三皇子!”
“而賬冊之中往來行賄、利益勾連的京官裡,有兩名核心要員,素來與太子殿下交往密切、淵源極深。”
“此案盤根錯節、牽一髮而動全身,太子、三皇子,盡數牽涉其中,真假難辨、局勢迷離。”
陸宸昀與周子敬聽完這番話,瞬間怔立當場,心頭巨震,茫然無措。
他自小無心權鬥,淡泊儲位,只想做個閒散無憂的王爺。
太子兄長溫和仁厚,自幼對他呵護備至、百般庇護;三皇兄雖野心外露,卻素來待他親厚、從未苛待。
父皇與太子也一直刻意將他隔絕在儲位紛爭之外,護他十八年安穩逍遙、無憂無慮。
可如今,一樁他意外捲入的山匪綁架案,一本尋常剿匪得來的賬冊,竟硬生生撕開了皇家兄弟溫情脈脈的假面,將兩位至親兄長,盡數捲入結黨營私、蓄養死士、屠戮平民、斂財害命的滔天罪案之中。
血脈相連的親人,溫潤的表象之下,竟藏著如此醜陋陰狠的私心與手段。
陸宸昀心底翻湧著巨大的荒謬、寒涼與難以接受的糾結,心緒大亂。
一邊是手足親情,一邊是國法公理、無辜冤死的萬千百姓,兩相撕扯,煎熬萬分。
加之昨日李秀寧驟然疏離、劃清界限的態度,像一根細刺,死死紮在他心頭,惶惶不安。
他終於徹底明白,她為何執意抽身、刻意疏遠。
他的身份,從來不是溫和無害的庇護,而是無盡權謀、血腥紛爭、滅頂災禍的源頭。
靠近他,便是踏入萬丈深淵。
心緒紛亂繁雜,萬般糾結無解,陸宸昀只能強迫自己尋事壓下雜念,奔赴大牢審訊董懷仁,妄圖尋得一絲線索,也尋一個見她的理由。
平陽城權謀洶湧、暗流滔天,而城外的禾和莊,卻是一派安寧靜謐。
車馬奔波一個多時辰,在酉時末刻、山莊吊橋即將收起的最後時刻,李秀寧與朱叔順利抵達禾和莊外。
莊兵核驗身份、快速通傳,片刻後,莊頭劉老實帶著一眾莊丁匆匆趕來,恭敬行禮,將二人恭恭敬敬接入莊中。
確認來人只有李秀寧與朱叔二人,無隨行僕從、外人窺探,劉老實心底愈發踏實,徑直將二人引至環境最優、最僻靜隱秘的溫泉別院安頓休憩。
入莊落座,李秀寧取出官府更名備案完畢的全新地契,遞與劉老實查驗,坦然告知:“劉莊頭,今日我已辦結所有交接手續,從今往後,我便是禾和莊唯一的主人。接下來幾日我會暫住莊中,熟悉田莊產業、人事民情。”
“明日清晨,你召集莊內所有莊戶、下人,全數來溫泉別院集合,我要核對所有人身契,一一認識、規整安置。”
劉老實雙手接過地契仔細查驗,確認無誤後,連忙躬身領命,恭敬應下,語氣懇切篤定:“姑娘放心!屬下明日定然召集全莊十七戶人家、一百二十六名莊民盡數到齊,絕無一人缺席,聽候姑娘差遣安排!”
他心思通透、辦事妥帖細緻,知曉新主入住,連忙提前安排:早已請來此前專職伺候前莊主、廚藝絕佳、手腳麻利的蔡嬸、徐嬸二人,即刻趕赴別院,專職負責李秀寧與朱叔的飲食起居、日常照料。
安排妥當一切瑣事,劉老實躬身告辭,連夜逐戶走訪通知明日集合事宜,不敢有半分懈怠。
蔡嬸、徐嬸二人抵達別院後,恭敬行禮、自報家門,言行舉止利落幹練,一看便是常年伺候貴人、極有眼色的老手。
“奴婢蔡氏、徐氏,此前一直在此別院當差,伺候前主起居,往後幾日,便由我二人照料姑娘與朱叔的飲食起居。”
話音落,蔡嬸即刻帶著新鮮食材入廚生火、準備晚食。
徐嬸則有條不紊、忙前忙後,先備好溫熱淨水、乾淨巾布,伺候二人洗手潔面、風塵盡去,又烹煮一壺熱茶端來,供二人解渴解乏。
片刻不曾停歇,又快速規整出兩間乾淨整潔、被褥柔軟的廂房,安置二人歇息。
別院清幽雅緻、煙火溫和、僕從貼心周到,事事無需親力親為。
用過可口家常晚食,洗漱乾淨,李秀寧躺臥在柔軟舒適的雕花大床之上,渾身筋骨舒展,忍不住發出一聲滿足的喟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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