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不信。
他絕不相信,那般明媚鮮活、堅韌勇敢的沈錦璐,會就此離他而去。
絕不相信。
就在此時,殿外傳來輕微的腳步聲。
侍衛統領雲影帶著奉旨前來複診的太醫,緩步走入寢殿。
剛踏入殿門,便看見跪地痛哭的雲峰,以及立在殿中、面色慘白、搖搖欲墜的遼東王。
此情此景,一目瞭然。
雲影心頭重重一嘆,眼底瞬間覆滿濃重的悲涼與酸澀。
他知曉,終究是瞞不住了。
一夜之間,全軍將士徹夜不眠、搜遍懸崖上下百里山林,踏遍溝坎峭壁、尋遍草木深處,翻遍了所有可能藏身之地。
可萬丈懸崖之下,雲霧繚繞、地勢兇險,亂石嶙峋、深澗湍急,沒有沈錦璐半分身影、半分氣息。
唯一尋到的,是滿地撕碎破碎、沾滿鮮血的衣衫碎片,一灘早已乾涸發黑、浸染碎石的大片血漬,還有崖底亂石之上,零星散落的細碎人骨。
荒崖深澗,野獸橫行、毒物遍佈。
這般慘烈景象,早已昭示了最終結局。
那位驚才絕豔、溫柔善良的崇禮縣主,那位王爺視若性命的心上人,墜落深淵之後,早已屍骨無存,被山野野獸啃食殆盡,連一具完整的屍骨,都未曾留下。
徹底的生死兩隔,徹底的天人永絕。
雲影眼底酸澀泛紅,一步步上前,重重跪倒在慕容宇面前,頭顱深深垂下,素來沉穩剛毅的嗓音,此刻哽咽破碎、顫抖不止,每一個字都沉重得如同千斤巨石,砸在人心之上,碎裂血肉:
“王爺……您不必再尋了。”
“縣主她……已經不在了。”
短短七個字,字字泣血,句句斷腸。
輕飄飄一句話,瞬間擊碎了慕容宇世間所有的溫柔、所有的期盼、所有的餘生念想。
轟——
腦海之中,彷彿驚雷炸響,天地驟然失色。
周遭的一切聲響、光影、風聲,盡數褪去,世間萬物盡數歸於死寂。
慕容宇身形猛地劇烈一晃,雙腿瞬間發軟,眼前陣陣發黑,整個人險些直直栽倒在地。
身側的雲影見狀,立刻強忍悲痛起身,伸手死死扶住搖搖欲墜的他,掌心觸到的肌膚,冰涼刺骨,毫無溫度。
“不可能。”
慕容宇薄唇微微顫抖,臉色慘白如紙,毫無半點血色,漆黑的眼眸瞬間空洞荒蕪,眼底所有的光亮、溫柔、期盼,盡數寸寸熄滅,徹底淪為無邊死寂的黑暗。
他輕輕搖頭,語氣帶著極致的茫然、偏執與不敢置信,嗓音沙啞破碎,幾不成聲:“不可能……你們都在騙本王。”
“你們聯手騙本王,對不對?”
“璐璐好好的,她不會有事,她只是睡著了,只是躲起來休息了……她不會離開我的,絕對不會!”
他不信,他半點都不信!
那個昨日還溫柔笑著護他、輕聲喚他小宇兒、滿眼都是他的姑娘,那個頑強堅韌、從不服輸的姑娘,怎麼可能一夜之間,就徹底消失、身死魂滅?
他們許諾過歲歲年年、朝夕相伴,許諾過安穩餘生、相守白頭。
她怎麼會食言?怎麼會捨得拋下他一人?
絕對不可能!
“王爺,是真的……屬下不敢欺瞞您半句!”
雲峰趴在地上,再也壓抑不住滿心悲痛,一字一句,將昨日最後的真相,盡數娓娓道來,字字血淚,句句刺骨:
“昨日您被白虎護送離開昏迷之後,暗處突然殺出一位神秘黑衣人,那人武功詭異、身法極快,瞬息之間便逼近縣主身前!”
“一息之間,冷弩破空,利箭穿心,狠狠穿透了縣主的心臟!縣主當場重傷吐血、無力支撐!而後那歹人狠心一腳,將毫無還手之力的縣主,硬生生踹下萬丈懸崖!”
“雲水,雲策親眼目睹全程,南越太子皇甫塵拼死追趕阻攔,卻終究晚了一步!一夜搜尋,懸崖之下,只有撕碎的血衣、乾涸的血漬,還有零星骸骨……縣主她……真的不在了!”
話音落,滿殿死寂,悲慟滔天。
所有的僥倖、所有的期盼、所有的自我欺騙,在這一刻盡數轟然崩塌、碎無可碎。
極致的悲痛、極致的絕望、極致的恨意、極致的悔憾,如同洶湧海嘯,瞬間將慕容宇整個人徹底吞噬、淹沒。
心臟驟然劇痛,氣血瞬間逆行,滾燙的腥甜猛地湧上喉嚨。
“噗——”
一口鮮紅滾燙的鮮血,猛然從慕容宇口中噴湧而出,濺落在潔白的地面之上,刺目驚心。
眼前徹底漆黑,意識瞬間剝離。
高大挺拔的身軀猛地一軟,直直向後倒去。
“王爺!”
“王爺!”
雲峰與雲影大驚失色,齊聲驚呼,立刻快步上前,穩穩接住他墜落的身軀,小心翼翼、輕柔無比地將他放平安置在床榻之上。
少年王爺一生傲骨、百戰不敗,從未因傷痛皺眉、從未因危難低頭,此刻卻因一場情殤、一場別離,徹底氣火攻心、暈厥倒地。
太醫不敢耽擱,立刻快步上前,俯身落座,指尖快速搭上慕容宇的腕脈,凝神細細診脈。
片刻之後,太醫緩緩起身,面色凝重,對著滿殿悲慼的眾人緩緩搖頭,重重嘆息。
就在此時,殿外傳來太監通傳之聲,燕皇步履匆匆,親自踏入寢殿之內。
一眾侍衛、宮人見狀,連忙強忍悲痛,欲起身行禮。
燕皇抬手一揮,神色疲憊倦怠,眼底滿是唏噓惋惜,低聲免禮:“不必多禮。”
“朕聽聞十八弟已然醒轉,速速告知朕,他如今身子如何?”
太醫躬身垂首,據實回稟,語氣滿是無奈與惋惜:“回陛下,遼東王身上外傷已然無礙,皆在穩步癒合,並無大礙。只是此番驟然聽聞噩耗,氣火攻心、大悲傷神,急血逆行暈厥過去,心神遭受重創,最是忌諱動情傷懷、再受刺激,需靜心休養,萬萬不可再動悲喜情緒。”
燕皇聞言,久久沉默,望著床榻之上面色慘白、人事不知的慕容宇,心底滿是無盡嘆息。
他何其清楚,這位十八弟鐵骨錚錚,不懼刀槍劍雨、不懼生死沙場,唯一的軟肋與執念,便是沈錦璐一人。
如今摯愛身死、天人永隔,這般剜心之痛、斷情之殤,何其慘烈,何其難捱。
少年情深,情深不壽,大抵便是如此。
“罷了。”
燕皇緩緩搖頭,滿目蒼涼,輕聲吩咐道:“世事無常,造化弄人。這般滅頂噩耗,換做任何人,都難以承受,何況是重情重義的十八弟。”
“傳朕旨意,即刻收拾行裝,備齊車駕,帶十八弟即刻京城。”
“讓他留在這傷心之地,徒增悲痛,無益於事。”
雲峰、雲影強忍眼底熱淚,重重叩首,聲音沙啞沉痛:“臣,遵旨!”
來時車馬翩翩、滿心歡喜,一雙璧人、兩兩相依,眼底皆是溫柔期許。
歸時孤身一人、人事全非,情深緣淺、陰陽兩隔,滿目只剩蕭瑟悲涼。
一場秋獵,一場驚變,一朝別離,終生斷腸。
山河依舊在,風月無人同。
從此世間,再無崇禮縣主沈錦璐,再無人溫柔護他、伴他餘生。
遼東王從此只剩無盡孤寂、無邊相思,與餘生漫長的悲痛遺憾相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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