燕國,暮秋末,十月伊始。
朔風捲著碎雪,浩浩蕩蕩席捲了整片皇家獵場。往日裡帝王秋獵、萬馬奔騰、聲勢浩蕩的禁地獵苑,此刻徹底褪去了所有恢弘鮮活的氣息,只剩下無邊無際的荒蕪與死寂。
寒霜浸透了整片山林,枯黃的枯枝掛滿細碎的雪沫,風掠過林梢,發出嗚咽般的呼嘯,像是天地都在低聲悲泣。初冬的寒意來得猝不及防,刺骨的冷風穿透厚重的錦袍,鑽入肌理骨血,凍得人四肢發麻,連呼吸吐出的白霧,轉瞬便被凜冽寒風撕碎,消散在蒼茫天地間。
獵場深處的懸崖之下,更是寒涼徹骨。
這裡沒有皇家御道的規整,只有亂石嶙峋、荊棘叢生,深谷幽暗陰沉,終年難見暖陽。一連五日,數百名精銳禁軍士兵晝夜不休,踏遍了谷底的每一寸土地,撥開厚厚的腐葉,扒開叢生的雜草,搜遍了所有巖洞石縫,最終尋得的,只有寥寥幾樣令人肝腸寸斷的遺物。
一件被利刃劃破、被山石磨碎、又被鮮血浸染至發黑的淺藍錦裙,裙角那精緻的雲紋刺繡早已磨損破敗,沾滿泥土血汙,辨不出原本的清麗模樣。那是沈錦璐秋獵當日所穿的衣服,是她受封崇禮縣主,第一次隨皇室參加秋獵的規制衣裝。
還有一隻她平日裡貼身攜帶的精緻錦緞挎包,繡著淡雅蘭草紋樣,是她孃親親手縫製的物件。此刻包身早已撕裂變形,內裡的零碎物件散落一地,盡數沾染了塵土與暗紅血漬,破敗不堪。
除此之外,遍尋山谷,再無半分人影,只剩零星散落的細碎白骨,混雜在亂石腐葉之間,殘缺不全,無從辨認。
山谷深處常有猛獸盤踞,黑熊、豺豹穿梭往來,五日風吹雨淋,萬物吞噬,所有人心裡都清清楚楚——那個鮮活明媚的少女,恐怕早已葬身獸腹,屍骨無存。
五日搜尋,一無所獲,只剩滿目瘡痍、遺物殘破,成了所有人不得不直面的殘酷真相。
唯獨一人,死死不肯認命。
慕容宇立在懸崖谷底最中央,已是整整五天。
他自秋獵遇刺那日甦醒,不顧自身重傷未愈,不顧太醫再三勸阻,不顧風雨寒霜,瘋了一般奔赴這片絕境。這五日,他不眠、不休、不飲、不食,如同一尊被悲痛凍僵的孤石,紮根在這片吞噬了他滿心歡喜的山谷之中。
昔日俊美矜貴、風華絕代的遼東王爺,此刻早已沒了半分皇室親王的威儀。
一身玄色常服沾滿厚重的汙泥、草屑與乾涸的血漬,衣衫被山間荊棘劃開無數道深淺不一的裂口,邊緣毛糙不堪,寒風順著裂口灌入,狠狠刮磨著他單薄的身軀。他原本瑩白如玉的指尖佈滿細密血口子,凍得通紅髮紫,掌心磨出層層厚繭與新鮮血泡,乾裂的皮膚滲著細碎血珠,混著泥水,狼狽至極。
鬢邊墨髮被風雪打溼,一縷縷黏在蒼白憔悴的臉頰兩側,額前碎髮垂落,遮住了眼底翻湧的血色與極致癲狂。他本就因當日護沈錦璐身受重創,肩背傷口未曾癒合,連日來奔波奔波、心力耗竭,傷口早已反覆撕裂,隱隱有血水浸透衣衫,傳來鑽心徹骨的疼痛,可他仿若渾然不覺。
世間皮肉之痛,比起剜心蝕骨的失去之痛,根本不值一提。
五日日來,他一遍又一遍徒手扒開腐葉亂石,一寸一寸翻遍谷底土地,沙啞著嗓音,一遍又一遍低喚著那個名字,日復一日,從未停歇。
“璐璐……沈錦璐……你出來……”
“本王來找你了,你別躲著……”
嗓音早已嘶啞乾裂,不復往日清潤,每一個字都帶著破碎的顫音,在空曠幽暗的谷底反覆迴盪,最終只換來冷風蕭瑟,空谷寂寂,無一人回應。
雲峰立在他身後不遠處,望著自家王爺這副形同枯槁、瀕臨崩潰的模樣,心口像是被一隻無形的手緊緊攥住,酸脹刺痛,酸澀的熱淚不受控制地湧上眼眶,模糊了視線。
他跟隨慕容宇多年,自小伴他長大,隨他征戰四方,見慣了王爺殺伐果斷、冷靜沉穩、運籌帷幄的模樣。他從未見過慕容宇這般狼狽、這般偏執、這般死寂絕望的樣子。
王爺素來沉穩剋制,縱是身陷沙場絕境、身負重傷,也從未有過半分頹色,可如今,卻為了一個人,熬幹心神,耗竭生機,將自己逼到了萬劫不復的境地。
雲峰死死咬著下唇,壓下喉間的哽咽,頂著刺骨風雪,緩步上前,躬身垂首,語氣滿是心疼與焦灼,帶著萬般無奈的規勸:“王爺,屬下求您,我們回去吧。”
“您已經整整五天沒有閤眼,滴水未進、粒米未沾了!您身上舊傷未愈,連日風寒侵體,再這般耗下去,身體根本受不住,會徹底垮掉的!”
風雪更烈,細碎雪粒打在臉上,冰涼刺骨,卻遠不及谷底眾人心中的寒涼。
慕容宇身姿巋然不動,依舊定定地望著前方幽暗的山林,漆黑的眼眸死死盯著叢生雜草,像是篤定那個愛笑的少女,下一秒就會從草叢後探出頭,眉眼彎彎,笑著喚他一聲小宇兒。
他的臉色蒼白得近乎透明,唇瓣乾裂泛白,毫無血色,周身縈繞著死寂又偏執的氣場,周身的風雪彷彿都壓不垮他這一身執拗。
良久,他才緩緩開口,聲音沙啞破碎,帶著一種近乎自欺欺人的堅定,字字沉重:“本王不回。”
短短几個字,用盡了他全身力氣。
他微微垂眸,漆黑眼底翻湧著無人能懂的深情與執念,腦海中一遍遍回放著過往朝夕相處的畫面。
他記得沈錦璐初見他時候的驚慌失措又驚豔的樣子。還有他們在蘇州許下一生一世的誓言。
她不止心懷蒼生、智計無雙,更身懷絕世高超的外科醫術,妙手仁心,救死扶傷,不知救活過多少瀕危之人。
這樣善良、勇敢、溫柔、赤誠,偶爾會調皮撒嬌、眉眼帶笑的小姑娘,那樣鮮活、那樣熱烈,怎麼可能就這麼沒了?
他還記得,月色皎潔的夜晚,兩人並肩站在王府,晚風拂過花枝,落英紛飛。她仰著明媚的小臉,眼眸亮晶晶的,笑著和他許下約定。
她說,待明年盛夏,海棠滿枝、荷風十里,她便嫁給他,做他唯一的遼東王妃,一生一世,白首不相離,歲歲年年,不離不棄。
他們的婚期已定,聖旨昭告天下,舉國皆知,他滿心歡喜地籌備著大婚的一切,盼著盛夏來臨,盼著娶他的小姑娘歸家,盼著往後餘生,歲歲朝夕皆有她相伴。
他們還有無數約定未曾兌現,還有漫長餘生未曾相守,她怎麼會、怎麼能就此殞命,屍骨無存?
慕容宇指尖微微顫抖,凍僵的手掌緩緩攥緊,指節泛白,刺骨的寒意順著四肢百骸蔓延至心臟,疼得他幾乎無法呼吸。
“璐璐還在。”他抬眼,望著蒼茫落雪的天際,語氣偏執而堅定,帶著一絲近乎哀求的希冀,“她一定還在這裡等著本王。本王沒找到她,絕不回去。”
守在四周的四名貼身侍衛,聽聞此言,盡數心頭酸澀,眼眶通紅,無人再敢多言。
他們皆是跟隨慕容宇多年的親信,親眼見證沈錦璐如何一步步溫暖冰冷的遼東王。
王府上下、封地百姓,無人不感念縣主的恩德。這般明媚善良、心懷大義的少女,年僅十六歲,正值韶華,前程似錦,本該錦繡一生、順遂無憂,卻無端捲入皇室儲位紛爭,淪為權力爭鬥的犧牲品,在盛大的皇家秋獵之上,慘遭黑衣人刺殺,一箭穿心,墜崖殞命,落得個屍骨無存的悽慘結局。
蒼天何其不公。
沉默良久,雲水攥緊雙拳,壓下滿心悲痛,一步步踏雪上前。寒風吹得他衣袍翻飛,他望著慕容宇孤寂挺拔、搖搖欲墜的背影,心中悲慟難忍,聲音低沉沙啞,帶著萬般不忍:“王爺,屬下知道您心中不捨,可五日搜尋,谷底早已翻遍,真的沒有縣主的蹤跡了。”
“那些遺物、血漬、殘骨,都是確鑿的事實。縣主她……真的已經不在了。”
他停頓片刻,鼻尖酸澀,語氣帶著懇切的勸慰:“王爺,您珍重自身。若是縣主泉下有知,看見您這般糟踐自己、不眠不休、憔悴至此,必定會心疼萬分、寢食難安的。”
“您醒醒吧,王爺。”
“住口!”
慕容宇驟然厲聲打斷他的話,聲音陡然拔高,帶著極致的癲狂與抗拒,眼底翻湧著猩紅血絲,積壓多日的悲痛與偏執盡數爆發出來。
他猛地轉身,空洞漆黑的眼眸死死盯著雲水,眼底沒有半分光亮,只剩下無邊無際的荒蕪與痛楚,聲音破碎嘶吼,帶著近乎崩潰的顫抖:“本王不許你胡說!”
“我的璐璐沒有死!她還活著!她一定還活著!”
他不信,打死也不信!
那個會笑著撲進他懷裡、會和他拌嘴撒嬌、會蹲在田間溫柔看著稻苗生長、會拿著手術刀救人濟世的小姑娘,怎麼可能就這麼消失在世間?
風雪簌簌落下,落在他單薄的肩頭,層層堆積,冰涼刺骨。
雲水站在原地,望著王爺近乎偏執崩潰的模樣,望著他滿身汙泥、狼狽憔悴、眼底通紅、滿目悲慼的孤寂背影,心中五味雜陳,酸澀的淚水終究剋制不住,緩緩滑落。
他無言以對,只剩滿心悲涼。
一旁的雲影深深嘆了口氣,眉頭緊緊蹙起,眼底滿是無奈與痛惜。他緩步走到雲水身側,壓低聲音,語氣沉重無比:“雲水下令吧。”
“陛下臨行前特意叮囑,若王爺始終不肯接受事實、執意滯留谷底糟蹋身體,便讓我等將王爺打暈,強行帶回遼東王府休養。”
皇上亦是惜才憐人,既痛惜崇禮縣主英年早逝,更擔憂弟弟慕容宇深陷悲痛、傷及根本,徹底毀了自己。
雲水身軀微僵,轉頭再次看向那個佇立風雪之中、不肯認命的挺拔背影,喉間哽咽,萬般不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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