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是他們頂天立地、一世驕傲的王爺,如今卻為一個女子,卑微執念、痛不欲生,淪為這般模樣。
可任由他繼續耗下去,輕則重傷難愈、心神俱損,重則油盡燈枯、殞命於此。
萬般糾結過後,雲水緩緩閉上雙眼,重重頷首,聲音低沉沙啞,帶著無盡悲涼:“動手吧。”
話音落下,雲影不再遲疑。
此刻的慕容宇,身心俱疲、五日未休,舊傷撕裂、風寒侵體,早已虛弱到極致,渾身力氣盡數被悲痛抽空,對身側的侍衛沒有絲毫防備。
他依舊怔怔地望著幽暗山谷,腦海中全是沈錦璐的音容笑貌,滿心都是尋不到人的絕望與偏執。
雲影動作利落乾脆,手法輕柔卻精準,一瞬上前,手刀輕輕劈在慕容宇後頸。
原本強撐著最後一絲意志佇立的慕容宇,身軀猛地一僵,眼底的偏執與光亮瞬間褪去,眼前一黑,渾身力氣瞬間抽離。
高大挺拔的身軀微微晃了晃,終究無力支撐,直直向後倒去。
四名侍衛立刻上前,穩穩接住他虛弱冰冷的身體,小心翼翼地托住他,不敢有半分磕碰。
懷中的人雙目緊閉,長睫垂落,臉色慘白如紙,唇瓣毫無血色,眉頭卻依舊緊緊蹙著,哪怕昏迷之中,眉宇間也縈繞著化不開的悲慟與執念,彷彿即便失去意識,也依舊在為那個逝去的少女痛苦不休。
風雪落在他蒼白的臉頰上,細碎冰涼,襯得他整個人孤寂蕭瑟,悽楚得讓人心碎。
“回王府。”雲水壓下哽咽,沉聲道。
眾人小心翼翼抬著慕容宇,踏著滿地殘雪,一步一步艱難地離開這片吞噬了所有美好的懸崖谷底。
隊伍緩緩離去,風雪愈發肆虐,漫天飛雪鋪天蓋地落下,將谷底殘留的腳印、血跡、痕跡,一點點溫柔覆蓋,像是天地在默默掩埋一場盛大又悲涼的離別。
一路車馬疾馳,從荒寒的皇家獵場趕回繁華的京城。
待一行人踏入京城城門之時,天上的小雪早已變成漫天鵝毛大雪。
白雪紛紛揚揚,遮天蔽日,席捲了整座繁華帝都。往日車水馬龍、喧囂熱鬧的京城大街,此刻被皚皚白雪覆蓋,萬物素白,寂靜無聲。
凜冽寒風捲著大雪漫天飛舞,落滿朱牆黛瓦、亭臺樓閣、長街古巷,整座燕京徹底被一片蒼茫素白籠罩,壓抑、沉寂、肅穆。
這場突如其來的大雪,溫柔又殘忍,像是蒼天為那個驟然隕落的明媚少女,落下的無盡哀思與送別。
天地同悲,滿城風雪祭佳人。
……
京城西郊,觀瀾別院。
此處是皇室用來招待各國來訪使臣的雅緻別院,庭院錯落、花木雅緻,平日裡靜謐清幽、雅緻非凡。
別院深處的南越院落,更是清幽寂靜,悄無人聲。
廊下立著一道頎長挺拔的玄色身影,南越太子皇甫塵負手而立,靜靜佇立在雕花廊簷之下,望著窗外漫天紛飛的白雪,身姿孤冷,眉眼清冷。
他身著南越制式的錦袍,墨色衣料繡著暗金雲紋,華貴內斂,卻襯得他周身氣場愈發寒涼孤寂,周身縈繞著化不開的落寞與悲涼。
俊美無儔的臉上沒有半分表情,素來深邃銳利的眼眸此刻平靜無波,看似淡然,可若是細細看去,便會發現那平靜眼底深處,藏著濃得化不開的酸澀、悵惘與痛楚,層層疊疊,密密麻麻,早已將五臟六腑盡數浸透。
漫天白雪簌簌墜落,落在院中的枯枝假山之上,層層堆積,滿目素白蕭瑟。
望著這場初冬落雪,皇甫塵的思緒,不受控制地飄回了十年前。
十年前,他年僅十歲,身為南越質子,遠赴燕國燕京,孤身滯留異國他鄉,寄人籬下,步步謹小慎微,日日如履薄冰。
彼時的他,小小年紀,便揹負家國重任,身處陌生的燕京朝堂,無依無靠、孤立無援。因他是南越質子,身份尷尬特殊,燕國皇室子弟、世家子弟,人人皆排擠他、疏離他、輕視他。
偌大的國子監,朗朗書聲、嬉鬧陣陣,所有孩童都成群結伴、嬉笑玩鬧,唯獨他一人,永遠孤零零地站在角落,無人理睬、無人相伴。
那年冬日,也是這樣一場漫天大雪。
燕京的孩童們紛紛跑出學堂,在雪地之中肆意奔跑、滾雪球、堆雪人、打雪仗,歡聲笑語灑滿庭院,熱鬧鮮活。
小小的他立在廊下,靜靜看著眼前熱鬧溫馨的畫面,眼底藏著孩童最純粹的羨慕與渴望。
他也想踏入雪地,也想堆一個屬於自己的雪人,也想有夥伴相伴嬉笑,可他不敢,也不能。
自卑、孤寂、疏離,層層包裹著年幼的他,讓他只能遠遠觀望,永遠置身熱鬧之外,獨自承受異國他鄉的孤獨寒涼。
就在他滿心落寞、怔怔凝望之時,一個小小的身影踏著碎雪,一步步走到他面前。
那年的沈錦璐,年僅六歲,粉雕玉琢、眉眼彎彎,一身粉色小襖,眉眼清澈靈動,像冬日裡最溫暖的一抹暖陽,乾淨純粹,明媚動人。
她沒有像旁人那樣疏離輕視他,只是仰著軟糯的小臉,亮晶晶的眼眸溫柔地看著孤寂的他,輕聲開口,軟糯溫柔的嗓音驅散了他周身所有寒涼。
“你怎麼一個人在這裡呀?”
不等他回應,小小的少女便伸出溫熱軟糯的小手,遞過來一雙做工精緻、柔軟保暖的兔毛手套,笑容明媚,溫暖無瑕。
“天氣太冷啦,你的手都凍紅了,這個給你戴。”
此後,是她主動拉著僵硬孤僻的他,踏入茫茫白雪之中,耐心教他如何團雪球,如何堆砌雪人,手把手教他點綴雪人的眉眼,溫柔地陪他嬉笑閒談,驅散了他整整一個冬日的孤寂寒涼。
他彼時笨拙不堪,第一次堆雪人,堆得歪歪扭扭、醜陋不堪,腦袋歪斜、身子塌陷,看著旁人精緻可愛的雪人,再看看自己的半成品,年幼的他自尊心受挫,紅了眼眶,滿心沮喪難過,默默垂頭,險些落淚。
是小小的沈錦璐溫柔地安慰他,軟軟地拍著他的手背,輕聲細語開導他。
“沒關係呀,這是你第一次堆雪人,已經很棒啦。”
“雪人好不好看不重要,開心才最重要呀。”
她眉眼彎彎,笑意溫柔,一點點撫平了他所有的自卑與落寞,成為他孤寂質子歲月裡,唯一的光,唯一的溫暖,唯一的救贖。
那一年的白雪,那一年的暖陽,那一年溫柔善意的小小少女,深深鐫刻在他心底,十年光陰,歲歲年年,從未褪色。
十年光陰,彈指一揮間,匆匆而過。
昔日懵懂軟糯、善良明媚的小小少女,長成了聰慧果敢、心懷蒼生、明媚耀眼的韶華少女,驚豔了歲月,溫柔了時光。
可偏偏,世事無常,造化弄人。
十年後的同一場冬雪,依舊漫天紛飛,景色如故,可那個曾贈予他溫暖、救贖他孤寂、陪他走過苦寒歲月的女孩,永遠不在了。
再也沒有人會在大雪紛飛之時,溫柔地遞給他一雙暖手的手套,再也沒有人會耐心陪他堆笨拙的雪人,再也沒有人,能照亮他孤寂清冷的餘生歲月。
十年暖陽,一朝盡隕。
風雪落滿頭,歲歲再無她。
皇甫塵靜靜望著漫天飛雪,修長的指尖微微收緊,藏在寬大衣袖中的手掌,冰涼刺骨,微微顫抖。面上依舊是一派波瀾不驚的淡然,可眼底深處,早已是荒蕪一片,寸草不生,滿目蒼涼。
身後傳來輕輕的腳步聲,毒蠍子緩步走來,一身黑衣,身姿挺拔,素來沉穩銳利的眉眼間,此刻佈滿濃重的疲憊與沉痛,語氣帶著難以掩飾的唏噓與悲慼。
毒蠍子是沈錦璐的師父,師徒二人相識也有十餘年,可沈錦璐聰慧通透、赤誠善良、尊師重道,乖巧懂事、暖心純粹,懂事得讓人心疼。
半年朝夕相處,他早已將這個天賦絕佳、心性純粹的小姑娘,視作親生女兒一般疼愛呵護。
他曾滿心期許,盼著她歲歲平安、順遂無憂,盼著她醫術精進、名揚天下,盼著她錦繡前程、歲歲歡愉。
他不止一次暗自慶幸,慶幸自己此生能收這樣一個難得的好徒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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