殿內雅樂悠悠,賓客閒談低語,氣氛溫和雅緻,直到一陣錯落有序、帶著幾分世家規整氣度的腳步聲,自殿門口緩緩傳來,打破了片刻的平和。
眾人循聲側目望去,只見鎮國公府一行人緩緩步入長風殿中。
鎮國公府如今掌家的國公爺楊志,是老鎮國公的嫡長子,年四十有五,身著藏青色繡麒麟官袍,面容方正沉穩,眉眼自帶世家重臣的端肅之氣。他行事素來謹慎恪守規矩,在朝堂之上向來中立穩妥,不結黨羽、不涉紛爭,為人低調內斂,進退有度。
年邁的老鎮國公早已致仕歸府,常年閉門休養,不問朝堂半點俗事。今日這般萬國來朝、賓客雲集的皇家盛宴,老國公年事已高、不耐繁鬧,便未曾前來赴宴,只叮囑長子楊志帶著府中家眷按時出席,恪守臣子本分。
楊志身側跟著他的夫人柳氏,一身規整命婦華服,妝容端莊,舉止得體,步步從容,盡顯百年世家主母的氣度。緊隨其後的,是楊志的二弟楊雄,以及楊雄的妻子趙氏,還有楊家最出名的紈絝子弟——楊雄嫡子楊傑。
一行人按著尊卑次序走入殿中,目光第一時間便落在了殿中最惹眼、地位最尊崇的遼東王慕容宇身上。
遼東王慕容宇戰功赫赫,權傾朝野,是當今聖上最為倚重的胞弟,更是大燕無人敢輕易招惹的鐵血王爺。按照世家規矩,赴宴入宮,必先敬親王,是以楊志不敢有半分怠慢,當即斂了神色,整肅衣袍,帶著身後一眾家眷,穩步上前行禮參拜。
“臣楊志,攜鎮國公府家眷,參見遼東王殿下。”
楊志的聲音沉穩恭敬,禮數週全,彎腰躬身的姿態一絲不苟,挑不出半分錯處。
身後柳氏、趙氏等人紛紛跟著屈膝行禮,動作規整,態度恭謹。
滿殿目光都落在這一幕之上,人人都在靜待遼東王的回應。依照常理,這般世家重臣攜眷參拜,慕容宇縱然身份尊貴、性情冷傲,也必會微微抬手示意免禮,給足世家體面。
可今日,慕容宇端坐原位,身形分毫未動。
他那雙深邃冷冽的眼眸淡淡掃過身前跪拜的一行人,目光沒有半分溫度,漆黑瞳仁裡不起半點波瀾,既無和善,也無疏離,只剩一片刺骨的漠然。
須臾之間,他只是微微頷了頷首。
那點頭輕得幾乎讓人難以察覺,算不上任何禮遇,更無半分溫和之意,反倒像是一種居高臨下的淡漠審視,帶著若有似無的疏離與冷意,沉沉壓在鎮國公府眾人身上。
短短一瞬的沉默與冷淡,讓現場的氣氛驟然凝滯了幾分。
楊志躬身的身形微微一頓,心頭猛地一沉,眉宇間掠過一絲難以掩飾的困惑與詫異。
他心底百般思索,翻遍了近幾年朝堂往來、公私交集,全然想不通自己何處得罪了這位殺伐果斷的遼東王。
他自問向來安分守己,從不參與皇子黨爭,對遼東王更是向來敬而遠之、禮敬有加,府中上下也從未有過半分逾矩冒犯之舉,為何今日慕容宇會對鎮國公府展露如此明顯的冷淡與敵意?
這根本不是親王對世家重臣的常態態度,分明是帶著隱晦的厭棄與針對。
楊志心底疑雲叢生,忐忑不安,可當著滿堂文武、諸國使臣的面,他不敢抬頭質問,更不敢流露半分不悅,只能強壓下心頭的驚疑,維持著恭敬躬身的姿態。
他身側的柳氏也是滿心茫然,眉眼間藏著幾分侷促不安,悄悄抬眼飛快瞥了一眼上位冷沉的慕容宇,又迅速垂眸,心底滿是不解,卻半句不敢多言。
楊雄與趙氏更是心底惶惶,手足微僵,原本從容的行禮姿態多了幾分僵硬,大氣都不敢喘。
一行人就這樣維持著行禮的姿態,靜靜立在原地,空氣中的尷尬與凝重層層蔓延。
誰都能看得出來,遼東王今日,厭棄鎮國公府。
眾人心中各有揣測,卻無人敢出聲議論,偌大一片區域,靜得落針可聞。
唯獨人群末尾的楊傑,全然沒有察覺到此刻凝滯緊繃的氛圍,更不懂朝堂權貴之間暗流湧動的兇險。
楊傑是楊雄嫡子,仗著鎮國公府的家世庇佑,自小嬌生慣養、肆意妄為,是京城無人不知無人不曉的浪蕩紈絝。
他不學無術、終日流連風月場所,京中大大小小的青樓畫舫、煙花之地,幾乎處處留有他的名號。鬥雞走狗、眠花宿柳,惹是生非是家常便飯,名聲早就爛透了整個京城世家圈。
只是他背靠鎮國公府,有祖輩餘蔭庇護,尋常官員世家根本不敢招惹,只能任由他肆意橫行。
此刻的楊傑,全然無視眼前尊卑禮數與緊張氛圍,一雙輕薄放肆的眸子,自進場那一刻起,便牢牢黏在了沈錦璐的身上,再也移不開分毫。
今日的沈錦璐,實在太過奪目。
褪去往日青澀溫婉的模樣,歷經世事沉澱,眉眼清麗靈動,肌膚瑩白勝雪,端坐於鐵血冷厲的遼東王身側,一柔一剛,相得益彰。她周身自帶一股乾淨澄澈的氣質,不豔不俗,卻清雅得讓人移不開眼,舉手投足間的端莊從容,遠比京中那些刻意矯揉造作的貴女動人百倍。
楊傑的心臟狠狠一顫,眼底瞬間被貪婪與痴迷填滿,徹底失了神。
他對沈錦璐的覬覦,早已由來已久。
早前沈錦璐與瑞王慕容瑞婚約在身,乃是堂堂瑞王妃,身份尊貴,就算他色膽包天、肆意妄為,也不敢公然覬覦當朝王爺的未婚妻,只能將心底齷齪的貪戀死死壓下,不敢有半分逾矩舉動。
後來沈錦璐與瑞王婚約作廢,本以為有機可乘,可轉瞬之間,沈錦璐便被聖上賜婚給了權傾朝野、殺伐狠絕的遼東王慕容宇。
遼東王是什麼人物?
是戰場上浴血廝殺、踏平敵營的戰神,是朝堂一手遮天、無人敢逆其鋒芒的狠角色,是整個大燕最不能招惹的存在。
比起小肚雞腸、心比天高的瑞王,慕容宇的恐怖,是刻在所有京城紈絝骨子裡的敬畏與恐懼。
沈錦璐成了遼東王的未婚妻,便成了他這輩子連痴心妄想都不配的人。
可越是求而不得,那股潛藏在心底的貪念與覬覦,便越是瘋狂滋長。
此刻近距離望著沈錦璐清麗絕塵的容顏、溫婉嫻靜的姿態,楊傑只覺得心癢難耐,渾身燥熱,眼底翻湧著毫不掩飾的貪婪與褻瀆,目光黏膩放肆,幾乎要將人生生描摹一遍,徹底沉浸在自己的私慾雜念裡,連周遭凝滯的氣氛、王爺冰冷的氣場,盡數拋到了九霄雲外。
他怔怔地望著沈錦璐,眼神呆滯痴迷,唇角甚至隱隱勾起一抹輕薄貪婪的笑意,失態至極。
身旁的趙氏將兒子這副不堪入目的浪蕩模樣盡收眼底,瞬間嚇得魂飛魄散,心臟驟然懸到了嗓子眼,渾身血液幾乎都要凍結。
這裡是長風殿皇家盛宴,帝王宗親、諸國使臣、滿朝文武盡數在場,她這個不成器的兒子,竟然敢當眾如此放肆覬覦遼東王的未婚妻!
這根本是找死!
趙氏渾身一僵,慌忙壓低聲音,用只有兩人能聽見的急促語氣,狠狠扯了一把楊傑的衣袖,眼底滿是驚恐與斥責,急切地暗中示意他收斂目光、低頭安分。
這一記拉扯力道極重,驟然將失神癲狂的楊傑從私慾妄想中拽回現實。
楊傑茫然回神,還未反應過來自己何處出錯,耳邊便驟然炸響一道極致冰冷、帶著刺骨殺意的男聲。
那聲音低沉凜冽,不高不低,卻帶著久經沙場、染過無數鮮血的森冷戾氣,如同三九寒天的凜冽刀鋒,狠狠劈在楊傑耳膜之上,凍得他四肢百骸瞬間僵硬冰涼。
“楊公子的眼睛不想要了,本王可以幫你挖出來。”
慕容宇依舊端坐原位,身姿未動,可週身的溫度瞬間降至冰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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