皇甫塵眼底掠過一絲極淡的晦暗,語氣愈發懇切:“我實在不敢插手大燕皇室之事,不敢觸怒燕皇分毫。一旦因此事得罪大燕,不僅我儲位不保,剛剛稍有起色的南越,會再度墜入深淵,萬劫不復。故而,此事,我當真愛莫能助,還望太子諒解。”
一番話說得情理兼備、滴水不漏,讓人無從辯駁。
拓跋浩聞言,瞬間語塞喉間,滿腔急切與期盼硬生生卡在胸口,無從抒發。
他心知皇甫塵所言句句屬實,絕非推諉之詞。換作任何人身處這般境地,都絕不會冒著傾覆國運的風險,插手他國邦交危局。
可眼底唯一的希望即將破滅,巨大的無力感再次席捲全身,讓他心口陣陣發悶。
他死死攥緊手心,指尖掐入皮肉,尖銳的痛感讓他紛亂的心緒勉強清醒幾分。沉默良久,他深吸一口微涼空氣,壓下所有焦灼失落,抬眸看向皇甫塵,褪去了全然的求助,多了幾分儲君的理智與坦誠。
“皇甫太子,我坦誠相告。”他聲音低沉鄭重,目光坦蕩,“我八妹拓跋雪,於我而言,從來無關緊要,甚至常年嬌縱惹事、肆意添亂,於東宮、於朝堂,素來礙眼。若非此事關乎西夏大燕邦交存續,關乎我與大燕七公主的既定婚約,關乎兩國邊境數十年安穩大局,我根本不會為她深夜奔走、低聲求人。”
他太通透朝堂利弊,太懂人心算計。他從不相信,能半年盤活一國頹勢、智計通天的皇甫塵,會真的束手無策。他看似推脫婉拒,不過是待價而沽,等著足夠撬動人心的籌碼。
“我知曉你必有兩全之法。”拓跋浩語氣篤定,字字鏗鏘,“只要太子肯出手點撥、化解危局,西夏必有重謝,絕不辜負太子相助之情!”
皇甫塵靜靜審視著他眼底的通透與算計,心中微微讚許,面上依舊溫潤無波。他沒有接話解惑,反而轉頭對著侍衛淡淡吩咐:“取我帶來的物件來。”
不多時,侍衛端著一方精緻木盤上前,盤中整齊擺放著數只通透玻璃罐,罐中封存著色澤鮮亮、果肉飽滿的各色鮮果,蜜桃清甜、櫻桃嫣紅、枇杷潤黃,果香醇厚濃郁,透過密封罐體絲絲溢位,縈繞在整間屋內。
“這是我南越新近建成的水果罐頭工坊產出的新品。”皇甫塵將木盤推至拓跋浩面前,唇角噙著閒適淺笑,語氣從沉重的權謀商談,驟然轉為輕鬆的貨品推介,“新工藝封存,鎖鮮果本味,無需冷鏈,可久存一年不壞,滋味清甜絕佳、回味無窮。只是工坊初建,新品無名、銷路未開,正愁無處推廣。太子不妨一品,嚐嚐我南越的新物。”
拓跋浩垂眸看著盤中新奇的罐頭,心頭驟然湧上幾分荒謬的錯愕。
人命關天、國運攸關的危局當前,他滿心焦灼、徹夜難安、登門求救,皇甫塵竟還有閒心慢條斯理推銷吃食貨品!
可轉瞬之間,這份錯愕便被他心底的深沉思索取代。
他常年周旋列國朝堂,對諸國國力、民生、產業瞭如指掌。前數年的南越,君主昏聵、朝綱混亂、國庫空虛、百業凋敝,國力衰敗不堪,在四國之中墊底飄搖,早已無半分強國底氣。
可皇甫塵歸國半年,南越悄然煥然一新:吏治肅清、民生復甦、百業萌芽、人心漸穩,隱隱有崛起復興之勢。這般逆天改局、絕境盤活的雷霆手段,絕非尋常儲君所能擁有。
而此刻皇甫塵傾力推出的水果罐頭,看似是微不足道的市井吃食,實則是南越突破閉關僵局、打通外貿商路、充盈國庫財力的關鍵切口。
南越積弱已久,國庫空虛、無商貿支撐、無財稅來源,想要強國復興,唯一的出路,便是開啟列國通商渠道,靠貿易盤活經濟、充盈國力、滋養百業。
這小小的一罐水果罐頭,是皇甫塵佈局通商大業的第一步棋!
一念通透,拓跋浩瞬間看懂了皇甫塵的宏圖佈局,眼底焦灼盡數褪去,取而代之的是果決與爽朗。
他抬眸直視皇甫塵,語氣乾脆利落、毫無拖沓:“不知太子這批罐頭存量幾何?我西夏全盤吃下!”
“今日便可當場簽訂通商契約,全線開通西夏境內銷路。若是百姓喜愛、銷路通暢,我西夏願與南越長期締約、逐年續簽、永久通商,助南越打通西北列國商路!”
字字擲地有聲,直接奉上皇甫塵最想要的重磅籌碼。
皇甫塵眼底深處飛快掠過一抹得逞的微光,轉瞬隱匿無痕,唇角笑意真切幾分:“太子果然通透爽快,不愧是西夏儲君。”
隨即他看向侍衛,淡淡吩咐:“去取早已擬好的通商契約。”
此話一出,拓跋浩渾身微微一震,眼底瞬間湧上濃濃的震驚與不可思議。
早已擬好的契約?
他今夜深夜登門求助,乃是臨時情急之舉,無人預知、毫無徵兆。可皇甫塵竟然提前備好契約,靜待他上門!
這一刻,拓跋浩心底只剩深深的忌憚。
此人何止是深諳人心、精通權謀,簡直是算無遺策、洞悉先機、未卜先知!他早已算準自己情急無措、必會登門求助,算準自己為救大局,必然願意丟擲通商籌碼、達成合作!
這般城府心機、預判謀略,實在令人心驚。
須臾,侍衛手持規整的宣紙契約歸來,白紙黑字、條款清晰、權責分明、無一疏漏,排版工整,顯然早已精心擬定。
皇甫塵將契約攤開推至他面前:“太子請落筆。”
拓跋浩壓下心底的震撼忌憚,不再遲疑,抬手執筆,蘸飽濃墨,手腕沉穩利落,行雲流水般簽下自己的名諱,筆鋒蒼勁有力,一氣呵成。落筆之後,他取下腰間專屬鎏金太子印章,蘸滿硃紅印泥,端正蓋於署名之下,權責既定、落地生效。
整套動作乾脆坦蕩,無半分猶豫。
皇甫塵看著他利落的舉動,似有幾分玩味,緩緩開口:“太子不曾細看契約條款,便貿然落筆蓋章,就不怕我南越在條款之中設下陷阱,讓西夏虧損吃虧?”
拓跋浩放下毛筆,抬眸坦蕩一笑,語氣篤定通透:“不過是尋常吃食貨品而已,縱然利潤再高,又豈能與兩國邦交、國運安穩相比?再者,太子胸懷山河、志在復興南越大業,眼界高遠,絕不會為些許小利,自斷列國通商大道、落人口實。”
他目光直視皇甫塵,直奔主題:“契約已成、合作既定,籌碼我已奉上。如今,太子可以告知我救人之法,如何撫平燕皇盛怒、救出我八妹了。”
皇甫塵微微頷首,不再戲謔玩味,提筆利落簽下自己的名字,蓋上南越太子玉璽,交由侍衛妥善歸檔儲存。
隨後他抬眸,目光深沉通透,字字直擊核心,徹底點破迷局:“拓跋太子,你始終要記住,今日這場滔天大禍,根源從來不在兩位公主身上,而在遼東王慕容宇。”
拓跋浩心神一凝,屏息靜聽。
“燕皇為何不惜同時開罪西夏、北狄兩大鄰邦,也要當眾扣押兩位公主、雷霆震怒、絕不姑息?”皇甫塵條理清晰,層層拆解,“絕非僅僅因為二人當眾失儀、驚擾聖駕。真正的癥結,是二女冒犯了慕容宇,冒犯了他放在心尖上、護入骨子裡的逆鱗——沈錦璐。”
“慕容宇是燕皇至親幼弟,是大燕百戰功臣、朝堂柱石,是燕皇最護短、最信任之人。而沈錦璐,崇禮縣主,是慕容宇唯一的未婚妻,是他此生唯一摯愛、執念所在,無人可撼動、無人可冒犯。”
“沈錦璐性情通透、重情重義,護短至極。她與大燕七公主自幼一同長大、朝夕相伴、情同骨肉,是生死相交的至交摯友,絕不容許任何人委屈七公主、折辱七公主的顏面、損害七公主的婚約體面。”
皇甫塵目光銳利,句句戳中要害:“你與大燕七公主的婚約,是兩國昭告天下的邦交盟約,是西夏與大燕維繫和平的核心紐帶。你的八皇妹當眾傾心慕容宇、舉國矚目,落在沈錦璐眼中、落在燕皇眼中,便是西夏藐視婚約、有意折辱大燕公主、踐踏皇室顏面!”
“燕皇盛怒,怒的從來不是兒女情長的告白,是西夏、北狄藐視大燕威儀、挑釁皇室底線!”
拓跋浩心頭轟然一震,所有迷霧徹底撥開,豁然開朗,卻又瞬間陷入更深的危難。
“我懂你的意思。”他眉頭緊鎖,眼底滿是無措與糾結,語氣帶著幾分沉鬱無奈,“可我與七公主,素未深交,此生不過遠遠兩面,從未有過半句交談。這場婚約,從頭到尾都是兩國利益交換、邦交易締,無半分情愛可言。”
他自幼長於東宮,日日苦讀朝政、苦練權謀、研習兵法,一生都在為儲君之位、為國祚安穩而活。他不懂風花雪月、不知兒女情長,從未對任何女子動心,更從未俯身討好過任何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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