湖畔清風徐徐，拂過岸邊依依垂柳，柔長的柳條隨風輕擺，將粼粼水光揉碎成一片晃動的銀芒。沈錦璐坐在小船上的，目光悠悠望向不遠處的畫舫方向，耳畔只餘風吹枝葉的輕響，畫舫中二人的說笑模糊不清，辨不出具體話語，卻單單從彼此鬆弛的姿態、眉眼間流轉的神態，便能看出相談甚歡。
她眸光淡淡掃過畫舫相對而坐的兩道身影。拓跋浩身姿挺拔，一身墨色錦袍襯得面容英挺，舉止端方有度，自始至終腰背挺直，談吐間進退得宜，眼底神色坦蕩磊落，全然不見尋常世家子弟面對女子時那份輕佻戲謔，舉手投足皆是恪守禮數的穩重，言行舉止挑不出半分逾矩之處。
再看坐在他對面的慕容瑩，模樣便截然不同。這位自幼長在深宮、性情單純軟和的姑娘，此刻整個人都微微拘謹地端坐著，一雙纖手侷促地交疊放在膝頭，原本白皙嬌嫩的面頰上，總是時不時泛起一層淡淡的緋紅，從耳尖一路暈染至下頜，連垂在身側的衣袖都似因主人心緒不寧而輕輕晃動。
她偶爾抬眼看向拓跋浩，目光相撞的瞬間便會慌忙垂下眼睫，長長的羽睫輕輕顫動，像受驚後斂翅的蝶，羞赧與侷促明明白白寫在了眉眼之間，連說話的聲音都細若蚊蚋，帶著幾分不自知的軟糯。
沈錦璐望著這一幕，唇角不自覺勾起一抹淺淡溫和的笑意，心底瞭然幾分。慕容瑩生在皇家金枝玉葉，自小被精心呵護，鮮少與外男獨處交談，如今對面坐著的更是早已定下婚約的未婚夫拓跋浩。少女情竇初開，面對心儀又身份特殊的人，心生羞澀、舉止放不開原是人之常情，這般嬌憨靦腆的模樣，反倒添了幾分天真可愛。
她暗自打定主意，待稍後尋到機會，定要好好問問慕容瑩，今日與拓跋浩一番相處下來，心中究竟是何觀感，也好替這單純的姑娘多留意幾分。
沈錦璐與隗菱紗上了岸。兩人踩著草坪，並肩朝著岸邊熱鬧的街巷走去，方才湖畔的閒適氛圍尚縈繞心頭，可沒走出多遠，一道娉婷身影便迎面攔了過來，硬生生截斷了二人前行的腳步。
來人一身月白色繡折枝玉蘭花的華貴長裙，髮髻梳得一絲不苟，滿頭珠翠在天光下流轉著瑩潤光澤，眉眼精緻，周身透著貴女獨有的端莊氣韻，正是瑞王側妃譚凝。
沈錦璐腳步微頓，眼底掠過一絲不易察覺的訝異，隨即心頭暗忖：看這架勢，怕又是循著蹤跡找來，想要向我求取藥丸的？前幾日楊洛寧剛從自己這裡買走解毒丸，如今譚凝接踵而至，倒是來得湊巧。
譚凝率先停下腳步，抬手微微斂了斂衣袖，面上堆起一抹略顯刻意的溫婉笑意，緩步走上前，目光落在沈錦璐身上，語氣帶著幾分刻意營造的熟稔：“縣主，真是好巧，萬萬沒想到竟會在此處與你偶遇。”
沈錦璐靜靜看著她，眸光澄澈，心底卻早已將對方的心思看得通透，暗自腹誹：又是和楊洛寧一模一樣的路數，口口聲聲說著偶遇，這京城市井街巷縱橫交錯，偌大一座京城，偏偏就這麼狹路相逢，哪有這般巧合？與其拐彎抹角說偶遇，倒不如直截了當承認是派人暗中尾隨而來，反倒來得坦蕩些。
面上她卻不露分毫心緒，唇角揚起一抹似笑非笑的弧度，語氣輕快，還故意添了幾分戲謔之意，目光坦然地直視著譚凝：“的確是巧得很。京城地界這般廣闊，人流往來絡繹不絕，偏偏就讓你我在此地遇上。旁人若是不知情，怕是還要打趣，說譚側妃這般處處尋我，莫不是心悅於我？”
這話一出，當即讓向來恪守禮教、端著大家閨秀姿態的譚凝臉色驟變。她自幼受嚴苛禮教薰陶，一言一行皆被規訓得循規蹈矩，從未聽過如此大膽直白、近乎打趣調笑的話語，更何況說話之人還是身份相當的縣主。譚凝瞬間面頰漲得通紅，從臉頰到脖頸都染上一層窘迫的緋色，耳根火辣辣的發燙，又氣又窘，手足都微微僵硬起來，一雙秀眉不自覺蹙起，眼底滿是驚愕與不悅。
她連忙左右掃視一圈，見周遭路人不多，才稍稍鬆了口氣，連忙壓低聲音，神色嚴肅地開口規勸，語氣裡帶著明顯的責備：“縣主還請慎言！你我皆是皇家之人，身份尊貴，萬萬不可說出這般輕浮話語，平白惹人閒話，徒增旁人誤會。”
沈錦璐見她這副如臨大敵的模樣，心中只覺幾分好笑，也無意再繼續與她周旋打趣，索性收斂了面上的戲謔，神色恢復平靜，開門見山，語氣乾脆利落：“好了，不必再多說場面話。直說吧，你特意尋來，究竟所為何事？我眼下還有不少瑣事要處理，實在沒有多餘時間陪你閒談周旋。”
譚凝見沈錦璐行事如此直白坦蕩，半點不繞彎子，心中那點刻意偽裝的客套也無從繼續，目光下意識掃了一眼站在沈錦璐身側、神色淡然的隗菱紗，略一沉吟，緩聲提議：“此處人來人往，風也漸漸涼了，說話多有不便。不如我們尋一處雅緻閣樓雅間，坐下慢慢閒談一番？”
“可以。”沈錦璐略一頷首，爽快應下。她心知對方今日必然是有要事相求，躲也躲不開，索性便陪對方走上一趟。
一行人循著青石板前行，不多時便抵達了悠茗坊的閣樓。這是京城中極負盛名的茶坊，臨水而建，閣樓層層疊疊，視野絕佳。幾人拾級而上，來到二樓一間臨湖雅間，推窗便能將外頭悠茗湖的景緻盡收眼底。澄澈的湖水波光粼粼，微風拂過，湖面泛起層層漣漪，陽光灑落在水面上，碎金點點，美不勝收，湖岸花木繁茂，景緻清幽雅緻。
隨行侍女手腳麻利地入內，端上精緻的茶點與沏好的香茗，青瓷茶盞內茶湯清透，茶香嫋嫋，各式蜜餞、糕餅擺放得整整齊齊。待一切安置妥當，侍女躬身行禮，輕手輕腳退出雅間，順手合上房門，將外界的喧囂盡數隔絕在外。
屋中一時間安靜下來，唯有窗外風聲與隱約的湖水聲緩緩流淌。譚凝端起茶盞淺啜一口，定了定神，抬眼看向端坐對面的沈錦璐，不再迂迴試探，徑直開口，目光帶著幾分探究與迫切：“聽聞前日，楊洛寧曾專程去找縣主，從你手中購得解毒丸，那藥丸當真能徹底根除她臉上的毒瘡？”
沈錦璐端坐在椅上，身姿悠然，聞言坦然點頭，神色坦蕩無半分遮掩：“不錯，確有此事。她臉上的毒瘡，服下藥丸便能痊癒。”
譚凝本還暗自揣測此事虛實，見沈錦璐如此乾脆承認，心中最後一點疑慮也散去，當下深吸一口氣，徹底放下身段，開門見山道出自己此行真正的目的，眼神中藏著難以掩飾的期盼與焦灼：“既然縣主手中有這般神效丹藥，不知……你那裡可有生子丸？”
沈錦璐聞言，眼底閃過一絲瞭然，果不出自己所料，對方繞了一大圈，最終還是為了生子丸而來。她抬眸細細打量著譚凝，目光在她面容、氣色上稍作停留，唇角噙著一抹似有若無的淺笑，語氣從容：“以我觀你面相，氣色紅潤，筋骨康健，身子並無半點隱疾，並非難以受孕的體質，依我看，你根本無需特意服用生子丸這類丹藥。”
這話恰好戳中了譚凝心中最大的鬱結。她垂下眼眸，指尖無意識地摩挲著茶盞邊緣，眉宇間籠上一層濃重的愁緒，語氣帶著難以言說的苦悶與無奈：“縣主有所不知，我嫁入瑞王府成為側妃，至今已有數月之久，可腹中始終毫無動靜。府中旁人私下議論紛紛，我心中日夜焦灼，實在無可奈何，才想著求取生子丸一試。”
沈錦璐靜靜看著她愁眉不展的模樣，片刻後忽然輕笑一聲，話音淡淡，卻字字直擊要害：“你一味只從自己身上找緣由，就從未想過，問題或許根本不在你身上？”
一語落地，如同平地驚雷，在譚凝心中轟然炸響。她猛地抬起身，雙眼圓睜，臉上寫滿難以置信，怔怔地望著沈錦璐，整個人都僵在了座位上，腦中一片空白。不在自己身上？那難道是……瑞王慕容瑞的問題？這個念頭剛冒出來，她便下意識連連搖頭，心底滿是抗拒。慕容瑞身為皇室王爺，體魄強健，怎麼可能會有無法讓女子受孕的隱疾？這簡直是天方夜譚。
見她這般震驚錯愕、不肯相信的神情，沈錦璐心中瞭然。她也不多做解釋，指尖從袖中取出一個小巧的白玉瓷瓶，輕輕放在桌案中央，瓷瓶溫潤光潔，看著便格外精緻。她抬眼看向譚凝，語氣直白：“深宮大院、王侯府邸之中，從來都少不了陰私算計、骯髒手段，很多事情並非表面看上去那般簡單。我手中如今尚有十顆生子丸，一口價，一千兩白銀。”
說罷，她眼底掠過一抹狡黠的笑意，心中暗自盤算：這生子丸本就是尋常調理身子的丹藥，成本低廉，算不得什麼珍稀之物。可譚凝如今求子心切，已然亂了心神，眼下正是送上門來的主顧，這般“冤大頭”，自然要好好賺上一筆。
譚凝坐在原地，眼神飄忽不定，思緒翻湧不停。沈錦璐方才那句提點，讓她不得不重新審視府中種種過往。自她以鎮國公府義女的身份嫁入瑞王府成為側妃那日起，正妃楊洛寧便對她敵意頗深，二人明爭暗鬥從未停歇。她不是沒有暗中提防，心底也曾隱隱猜測，自己久無身孕，會不會是楊洛寧暗中下手，在吃食、湯藥裡動了手腳。
嫁到王府之後，她身邊貼身伺候的嬤嬤皆是乾孃，也就是鎮國公夫人親自挑選指派過來的人，行事幹練沉穩，心思縝密，不僅悉心照料她的起居，還教了她不少宅中自保、周旋爭鬥的手段。正因如此，她平日裡對入口的飲食湯藥都萬分謹慎，層層查驗，可即便如此，肚子依舊遲遲沒有動靜。楊洛寧自身被臉上毒瘡困擾，日日愁眉不展，自顧不暇，卻依舊不忘處處針對自己。
萬千念頭在譚凝腦海中盤旋交錯，她越想心緒越是紛亂，一時間竟怔坐在原地，久久沒有出聲。
沈錦璐見她出神發呆，遲遲不作回應，便抬手作勢要將桌案上的白玉瓷瓶收回，語氣帶著幾分催促：“你究竟買是不買？若是無意，我便收起來了，我與身旁姐妹還要歸家，不便在此久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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