搞砸了搞砸了搞砸了。
怎麼辦怎麼辦怎麼辦。
賽麗婭·溫莎,剛剛在戰場上如同律法女神般威嚴不可侵犯的王女,此刻卻像只受驚後蜷縮在巢穴裡的幼獸。
她獨自坐在簡易的行軍床上,雙臂緊緊環抱著自己,身體不受控制地微微顫抖。華麗的銀白鎧甲早已卸下,隨意丟在一旁,沾著泥點和暗紅的血漬。她只穿著單薄的襯衣,卻感覺不到寒意,因為內心的恐慌正燒灼著她的每一根神經。
她聽見了。那聲穿透戰場喧囂、充滿意的咆哮。
她看見了。那雙昔日總是帶著信賴、熱情或調侃笑意的眼眸,最後望向她時,只剩下被痛苦和怒火燒穿一切的恨意。
她沒能抓住他。芬恩熟悉這片沼澤如同自己的掌紋,在「伏誅」力場最混亂的時刻,他就像一滴水融入大海,消失在錯綜複雜的河道與密林深處。
他不會就這麼算了的。賽麗婭毫不懷疑。芬恩,那個看似灑脫不羈、實則重情重義到了極點的男人,他對自己此刻的恨意,絕對是貨真價實、深入骨髓的。
怎麼辦……
賽麗婭猛地用雙手捂住臉,指尖冰涼。巨大的恐慌如同潮水般將她淹沒,讓她失去了所有身為王女的鎮定與威儀,變回了一個不知所措、驚慌失措、做錯了天大事的小女孩。
她在騙自己。其實在揮軍進入綠蔭河地之前,情報就清晰地顯示,反抗軍的靈魂和精神領袖,正是昔日的夥伴。
但她一路都在對自己說,這是一個誤會。芬恩肯定是無辜的,他只是被那些真正的野心家矇蔽了。只要見到他,只要自己好好解釋,告訴他王都的危機,告訴他自己的抱負和迫不得已,他一定會理解的,一定會像過去無數次那樣,堅定地站在自己身側,成為她最可靠的輔佐者。
但她搞砸了。徹徹底底地搞砸了。
勝利來得太順利,戍衛軍在她的「伏誅」加持下勢如破竹。她沉浸在「快速解決麻煩、然後奔赴真正戰場」的急切中,被士兵的歡呼衝昏了頭腦。
她殺了好多芬恩計程車兵。那些穿著破爛皮甲、拿著草叉和鏽劍,眼神裡卻有著她不理解的熾熱光芒的人……倒在了她的劍下,倒在了她帶來的軍隊鐵蹄下。
怎麼辦……也許從一開始就不該殺人? 一個荒誕的念頭冒出來。我只是想透過這裡而已,把他們打昏、解除武裝不就好了嗎?對,一開始就應該這麼做!我為什麼沒想到!
她的內心徹底混亂,各種互相矛盾的念頭、無濟於事的後悔、根本不可能的幻想瘋狂滋生、糾纏。每一次回想起芬恩最後那個眼神,心臟就像被無形的手狠狠揪緊,恐慌就加劇一分。
班傑明……對了,班傑明!
這個名字如同溺水者抓住的浮木,瞬間點亮了她混亂的腦海。班傑明一定有辦法! 他那麼聰明,那麼擅長處理複雜的人際關係,在隊伍裡的時候就和芬恩關係很好。只要他願意幫忙開口,在他們之間斡旋、解釋,自己和芬恩之間這場可怕的誤會,一定能解除!
一定是這樣的!
賽麗婭像是抓住了救命稻草,猛地撲到行軍桌前,顫抖著手抽出信紙,拿起羽毛筆,蘸上墨水,開始急切地書寫:
「班傑明,我親愛的朋友,我需要你的幫助,事情變得非常糟糕,我和芬恩之間產生了可怕的誤會,在南境,我……」
筆尖在粗糙的紙面上飛快移動,訴說著她的慌亂、她的「不得已」、她對「誤會」的認定,以及懇求他出面調停的急切。
然而,寫到一半,筆尖猛地頓住了。
墨水在紙上暈開一個小點。
新的恐懼攫住了她。
……讓班傑明看到這樣的我?看到這個驚慌失措、把事情搞得一團糟、像個沒出息的小女孩一樣的賽麗婭?
她希望在班傑明眼中,自己永遠是那個值得信賴、值得追隨、光芒萬丈的賽麗婭。是能帶領隊伍前進的領袖,是心懷王國的王女,而不是眼前這個陷入自我懷疑與恐慌的失敗者。
更深層的恐懼悄然蔓延:
如果……如果班傑明知道了事情的「全部」,知道了她和芬恩的衝突到底因何而起、造成了怎樣的後果……他會怎麼想?
他會站在哪一邊?
這個念頭讓她不寒而慄。
會不會……站在芬恩那一邊?
不!不要!我不要這樣!
就在她被這種惶惶不可終日的恐懼反覆折磨,握著筆僵在原地,進退維谷之時,營帳的門簾被掀開了。
一名戍衛軍士官走了進來,行禮後報告:「殿下,遵照您的命令,我們在清掃戰場時,將俘虜的叛軍傷員,以及在附近村落集中起來的叛軍家屬,都已經收押看管。請問該如何處置?」
他的聲音打斷了賽麗婭紛亂的思緒。
「處置?」賽麗婭猛地抬起頭,臉色蒼白,聲音因為之前的情緒而有些尖銳,「誰說要處置他們了?!不準傷害他們!聽到了嗎?!」
她的反應太過激烈,把士官嚇了一跳,連忙低頭稱是,不敢再多問。
賽麗婭心煩意亂地揮揮手讓他退下,自己卻坐不住了。她深吸幾口氣,強迫自己鎮定下來,整理了一下衣襟,走出營帳。
營地邊緣,臨時用木柵欄圍出了一片區域。裡面黑壓壓地擠著數百人。大多是老弱婦孺,衣衫襤褸,面黃肌瘦,眼神裡充滿了恐懼、麻木,以及深深的敵意。他們是「叛軍」的家屬,是綠蔭河地的原住民。按照王國嚴酷的律法,特別是針對叛亂,這些人都可以被視為同謀,下場往往極為悽慘。
應該……應該怎麼處理?
賽麗婭的腳步有些僵硬。理智在告訴她,為了震懾潛在的反叛者,為了徹底剷除禍根,為了顯示王室的威嚴與律法的無情……應該嚴懲,甚至處決。
但另一個聲音在尖叫,太殘暴了!他們大多是無辜的!至少……應該給他們一次機會!對,班傑明如果在場,一定會皺著眉頭勸我這麼做,他會說殺死他們除了製造更多仇恨,毫無益處……
她試圖用想像中班傑明的建議來支撐自己搖擺的意志,腳步沉重地從這些被看押的平民面前走過。目光掃過一張張或麻木或仇恨的臉,內心的負罪感和壓力越來越重。
就在她經過一個被母親緊緊摟在懷裡、約莫五六歲的小男孩面前時,那孩子突然掙脫了母親的束縛,小小的手指猛地抬起,直直地指向身穿華貴服飾、與周圍環境格格不入的賽麗婭。
孩子的眼睛瞪得大大的,眼裡只有最純粹、最直接的悲傷與憤怒,他用盡全身力氣,聲音尖利地喊道:
「是你!是你做的!是你殺了我的爸爸!!我看到了!!」
剎那間,時間彷彿凝固了。
男孩的母親發出驚恐的嗚咽,猛地撲上來捂住孩子的嘴,將他死死按在懷裡,朝著賽麗婭不住地磕頭,語無倫次地求饒:「殿下饒命!孩子不懂事!他胡說八道!求求您饒了他!」
周圍所有的目光,無論是俘虜的,還是看守士兵的,都瞬間集中到了賽麗婭身上。
那聲稚嫩卻無比清晰的指控,那位母親驚恐到極點的卑微姿態
彷彿「錚」的一聲輕響。
賽麗婭腦海中,那根早已繃緊到極限的弦,徹底斷開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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