聖泉城外,一處被稀疏枯林掩蓋的角落。夜風冰冷,捲起地面的殘雪。
寒霜鎮的四輪馬車已經準備就緒,拉車的兩匹健馬在寒冷的空氣中噴吐著白霧,顯得有些焦躁。除了艾奧里亞,其他幾名被阿布羅狄從地下監牢中救出的神眷者也已聚集在此。
經過簡短的商討,他們一致決定結伴前往寒霜鎮。原因很簡單,在當下的混亂時局裡,返回各自可能已經失聯或陷入麻煩的教區風險難料。而寒霜鎮,或者說以它為核心的「聯合公社」,不僅擁有王領目前最活躍、覆蓋最廣的商業與資訊網路,能更安全、高效地將情報傳遞出去,更重要的是,他們都欠著班傑明·布萊克伍德一份沉甸甸的人情。
「你確定要留下來?」艾奧里亞對阿布羅狄說道。
阿布羅狄點了點頭。
「帶著這個,」阿布羅狄將一個用厚絨布仔細包裹、塞得嚴實實的包裹遞給艾奧里亞,裡面正是那瓶從地下實驗室帶出的「聖血」,以及阿布羅狄自己記錄的一些關鍵細節,
「還有你親眼所見、親身經歷的一切。到了寒霜鎮,第一時間找到蘇萊文和切絲維婭,把所有的情報,原原本本、一字不漏地告訴他們。他們是班傑明最信任的人,也是最知道該如何處理這些資訊的人。」
艾奧里亞接過包裹,感覺手中之物重若千鈞。他眼中閃過一絲懊惱:「我明白了……可惡!居然讓布萊克伍德男爵為了我們做出如此巨大的犧牲!這簡直……簡直有損女神的顏面!」
「現在不是自責的時候。」阿布羅狄的語氣帶著壓抑,「完成你的任務,把訊息帶回去,這就是對他最大的幫助。」
艾奧里亞重重地點頭,不再多言,轉身和其他神眷者一起,快速登上了馬車。車伕揚起鞭子,一聲輕喝,馬車碾過凍土,向著北方漆黑的荒野駛去,很快便融入了夜色之中。
阿布羅狄站在原地,目送著馬車尾燈的光芒徹底消失在視線盡頭。
他選擇留下來。
這並非衝動,也不是盲目的英雄主義。他清楚,單憑自己一人,絕無可能在這戒備森嚴的聖泉城,在蒼白教會的老巢裡,將班傑明安然無恙地「搶」出來。這也不是班傑明希望他做的事。
他留下來,是為了表明一種態度,
他要讓蒼白教會的人知道——寒霜鎮的領主,不是可以隨意拿捏、無人過問的棋子。他,靈園教會主教阿布羅狄,就在這裡,在陰影之中,注視著他們的一舉一動。如果蒼白教會敢對班傑明動用那些見不得光的手段……
那麼,他不介意做出一些讓女神教義蒙塵、讓所謂「神聖」之地流血的事情。
同一時間,蒼白大教堂深處,那間被用作臨時「軟禁室」的房間內。
氣氛詭異。
莉維亞,蒼白教會的高階修女,聖泉領實質上的管理者,此刻卻微微低著頭,站在坐在椅子上的班傑明面前。她的雙手無意識地交握在身前,指尖因為用力而微微發白,那總是挺直的背脊似乎也顯得有些佝僂。她幾次欲言又止,最終,用輕得幾乎聽不見的聲音,吐出了幾個字:
「原諒我……班傑明。」
這句話堪稱「倒反天罡」。作為掌握權力、佔據絕對主動的一方,作為指控者與拘禁者,她卻在向被拘禁的「犯人」祈求寬恕。
班傑明對此的回應,是拿起桌上果盤裡一個洗得乾乾淨淨的紅蘋果,放在嘴邊,清脆地「咔呲」咬了一大口。他慢條斯理地咀嚼著,目光平靜地看著莉維亞,彷彿在欣賞一場頗為有趣的戲劇。
直到嚥下那口蘋果,他才開口,語氣裡帶著毫不掩飾的困惑與探究:「原諒你?我該原諒你什麼?你是指……把我請到這裡來「做客」這件事嗎?如果是這個,那倒沒什麼,雖然招待不周,但至少蘋果味道還行。」
「還是說,你需要我原諒的事情,其實有很多件?比如,躲在聖泉領這堵高牆後面,眼睜睜看著其他領地的平民在死誕者和饑荒中掙扎死去?比如,在地下用其他信仰的神眷者進行慘無人道的人體實驗,看著他們痛苦哀嚎、扭曲變形?比如,完完全全、徹頭徹尾地違反了蒼白女神親自定下核心教義,卻還要瞞著千千萬萬虔誠的信徒,繼續扮演著神聖與純潔的代言人?」
班傑明每說出一句,莉維亞的頭就垂得更低一分。她那身素白修女袍在燈光下彷彿失去了所有光彩,整個人看上去不像是一位手握權柄的聖職者,倒像是一個做錯了事、被長輩嚴厲質問的孩子,充滿了無處可藏的窘迫。
然而,班傑明太瞭解她了。這不僅僅是羞愧,更像是一種知道錯了,但內心深處早已認定「別無選擇」,因此絕不會真正去「改正」的、固執小鬼的姿態。他甚至能猜到莉維亞此刻腦中盤旋的念頭——那些關於「大局」、「犧牲」、「不得已」、「更偉大的目標」之類的自我說服與辯白。
「莉維亞。」班傑明將吃剩的蘋果核輕輕放在桌上,發出輕微的磕碰聲。他的聲音不再充滿尖銳的諷刺,
「你真正想徵求的,真的是我的原諒嗎?」他直視著她低垂的、不敢與他對視的眼睛,「還是說,你只是想透過得到我的原諒,讓自己的內心稍微好過那麼一點點?然後,你就可以更好地欺騙自己——「看,連班傑明都原諒我了,說明我做的事情雖然見不得光,但真的是對的,真的是為了大家考慮」?」
莉維亞的身體猛地一顫。
「但是,莉維亞,」班傑明的語氣加重,「這個大家,真的是大家嗎?決定要不要做這些事的人,是你。具體去執行、去目睹的人,也是你。以你在蒼白教會如今的身份和力量,還有誰能真的強迫你去做違揹你本心的事情?是那位鮮少露面的主座嗎?還是某種……你自我賦予的「使命感」?」
他搖了搖頭,繼續說道:
「知道我們之間矛盾的真正核心在哪裡嗎?莉維亞。不是「原諒不原諒」的問題。我班傑明·布萊克伍德,從來就是個自私,對朋友相當寬容的人。哪怕她做了相當糟糕、甚至不可理喻的事情,只要她願意承認錯誤,願意嘗試去改變、去彌補,我就願意伸出援手,和她一起面對後果。」
他的話語在這裡停頓,
「但現在的問題是,你清楚地知道自己的做法有問題,你知道這一切充滿了罪惡與悖逆,但你完全、絲毫沒有改正的意願和打算。你早已說服了自己,走上了這條無法回頭的路。在這種情況下,你讓我如何諒解你?或者說……莉維亞,你自己能諒解你自己嗎?」
最後,他丟擲了一個更加尖銳的問題,
「還是說,你覺得外面那些日夜祈禱、將畢生信仰與希望都寄託於蒼白女神、對你們這些聖職者言聽計從的信徒們,能夠諒解你?如果讓他們知道,他們視若神明、奉行不悖的教會高層,居然在帶頭做著褻瀆女神、違反基本教義的勾當……你猜猜,他們會幹什麼?是繼續虔誠跪拜,還是……」
「咕……」
一聲壓抑的,不知所謂的喉音,從莉維亞低垂的腦袋下傳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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