書到底沒有看成。
谷安歲連控訴的聲音都發不出來了, 恍惚地失去了意識。
崔則行將人從書案旁抱回去,纖細白淨的腿彎伸進他的衣襟裡,一搭一搭地晃著。他順勢抓住,往上攀, 愛憐地握住了紅腫的膝蓋。
書案是有些硬了, 庫房好似有一塊寬大的軟毯, 能容納兩人的身形。
想法冒出的第二日,谷安歲就坐在了軟綿綿的毯子上,左摸右摸, 只當是他終於良心發現,明白學業為首,不應將心思擺在那些力氣事上了。
可欣慰沒持續一會,熟悉的氣息就籠罩住了她,吸吮出一串溼漉漉的印子。
她有點癢, 下意識躲著:“等、等一下!”
他自有一番道理:“時辰差不多了, 需要勞逸結合。”
……根本就是勞勞結合, 白天溫書學習,時不時忍受他的抽查, 夜裡早就累得睜不開了,他居然還有精力。谷安歲苦之久矣。
她連忙問:“你這樣正大光明進出府內外,沒被發現嗎?”
崔則行想起谷父驚愕不敢言的神情,眸光微動,輕飄飄地說:“嗯,被瞧見過幾次。”
“幾次?!”谷安歲不讓他親了, 扭過身:“誰看見你了?”
他的指腹漫不經心地磨著她的腳踝:“你父親,還有那兩個年齡比你小的弟妹,和他們的母親。”
這不等於所有人都看見了嗎?
自認名聲盡毀的谷安歲頹然地低下了頭。
“……怎麼?我見不得人?”崔則行搭著眼睫, 緊盯著她的神情變化,慢慢地吐字:“還是你又後悔了?”
她驟然嗅到了一絲危險,悻悻地笑:“當然不是,我就是隨便問問。”
崔則行沒有名分,也就沒有足夠的安全感,頗為疑神疑鬼,一點小事都要揪著不放。說話間,掌心無聲地束住了她的腳踝,將人控制在懷裡的實感,才褪去幾分空虛。
這時候,不佔理的谷安歲也拒絕不了了。
後來,她模糊的意識只記得,這軟毯的缺有用,無論上身,還是下身,幾乎沒什麼陰冷感,只是磨得微麻。
*
春考在即,谷安歲愈發焦灼,看不進書,被逮住的次數也明顯上升。
在這時,她收到了休沐前的小考考卷,甲中,可這依舊難 以緩解大難臨頭的不安,像懸在頸項的劍終於要落下了,劈開她的腦袋,看看裡面到底有沒有真材實料。而她卻只是個內裡空空的稻草人。
臨考前,她去探望了姨母。
崔三夫人的病情好多了,躺在榻上,只是臉色有些蒼白。
“當初你母親走時,你連話都不會說,現如今,一晃眼,就長到這般年歲了,和承章的婚事也在眼前了。我也終於熬到這一日了,沒指望也有點指望了。”
谷安歲心一抖,除夕當晚,放在平歲閣的聘禮就被崔則行派人緊急搬走了,婚事算是徹底退了。只是姨母這些時日在病中,劉媽媽將訊息鎖死了,沒敢告訴她,這才什麼都不知道。
她心虛地低下了頭。
崔三夫人恨鐵不成鋼地戳了戳她的腦門:“安歲,我與你說話,你低什麼頭?這脾性不知是怎麼養的,跟個麵糰似的,誰都能捏一把。”
“我累死累活地把你們養大,是要你們像這樣活著的嘛,任誰都能欺負一下。”她滿臉愁苦,重重地嘆了口氣:“算了,等你進門了,有的是時日改進。如今,就好好準備女官選拔,這才是最要緊的事。正好,我近來身子骨好點了,也能去送考了。”
谷安歲一怔,昨夜裡崔則行非要吊著她,攪得渾身難耐。她只能像逃兵似地手腳並用地爬,可手指一勾她的腳踝,就被狼狽地扯了回去。這一下,怎可能抵抗住,什麼要求都得應了,就包括了他去送考。
她急忙地說:“不用了,姨母,那時候人多,擠到你就不好了。”
三夫人略一皺眉,只覺她臉色不對,倒也沒再多想,擺擺手道:“算了,養了你們一個兩個沒良心的,可憐我十月懷胎生了你表兄,又顧念著你,好不容易都長大了,卻都嫌棄我……”
谷安歲乖乖坐在那,任由她念。
姨母身體不好,說起話也沒完沒了,只要靜靜地聽就好了。
直至說得口乾,見著她乖順地低著頭,一點改過自新的意識都沒有,才懨懨地揮手讓她走了。
三夫人倚在榻上,目光追隨著她的背影離開,忽地出聲:“承章?怎麼沒見他出來送送安歲?”
劉媽媽笑得心虛:“許是有事吧。”
三夫人忽地一皺眉,坐穩了身子:“我好像很久沒見到他們兩個一道過來了。”
“有嗎?”劉媽媽含糊過去:“夫人想多了吧。”
三夫人望向外面赤誠的天光,緩緩地問:“近來學堂沒課,崔府規矩又嚴,進出都麻煩,若我不喊,安歲從不會在這種時候過來。她是和誰一起來的?”
劉媽媽撲通一跪下,終究是瞞不過去了,閉目道:“……是崔五郎。”
*
春考當日,如雲馬車停滿了瑞院門口,盡是京中宦官人家的女兒,全家出動來送考,嘰嘰喳喳說著話。
獨有一輛馬車,車簾許久未掀。
谷安歲緊急翻閱著書卷,縱是看過很多遍的,仍不得安心。
崔則行在一旁替她理著書匣物件,一件件擺出來,確認無誤又一件件細緻地放回去,此番共考四門,法史、詩賦、數算、策論,這一考就是兩日。他叮嚀著:“院中陰冷,記得將鶴氅墊在身下睡,別受了寒。考完了不要著急,也別亂跑,明日我會在外面等你。”
“哦。”谷安歲有點敷衍。
忽地,她睜圓了烏眸,才想起了他的病:“可我不在,你體內的蠱毒……”
他湊過去,親親她的側頰:“兩日內不會有影響。”
谷安歲的口脂被掠走了,呆呆地坐在那,可這段時日她付出了那麼多艱辛,早知就降低頻率,至少能兩日一次,可現在,一日都不止兩次……她後知後覺地意識到自己掉入了多麼險惡的陷阱,卻還得乖順地張開唇,任由這個惡劣的人往裡伸。
等親得差不多了,哪還記得什麼緊張和名聲,被他牽著手,下了馬車。
崔氏學堂的幾個女學子都在,見著此景,已經慢慢由驚恐轉變為平淡了,一道過來喚了聲“崔先生”。
谷安歲不好意思地鬆開了他的手,默默挪遠了點。
宋思雨瞧見了,笑了笑:“安歲,過來,你是第一次來瑞院吧,我與你說說待會該怎麼走。”說著,將她拉到了那一邊。
她站在宋思雨和溫嵐中間,一抬首就和崔明儀對視上,還朝她眨了眨眼,忽地鬆了口氣,幸好,沒有異樣的眼光。
而林書瑤面無表情,站在邊緣,指尖扣著書匣架,始終一言不發。
有了幾人陪同,面對未知事物的恐懼就消解了點,見著院門大開,就一道走了進去。
人潮湧動,漸漸分開成幾波,又最剩下她一個。
谷安歲終於坐在了那張略顯斑駁的書案後。
其實谷安歲並沒有多大把握,懦弱,悲觀,無能……這樣的詞,好像很久以前就和她的命運纏在了一起,註定被埋在平庸的沙礫下,呼嚎不得聞,最終在命運的顛簸中了結此生。於是,每當她握起筆,心裡就已經預演了無數次失敗的姿態,但她還是來了。
放下書匣,擺好筆墨,她摸了摸狂跳的心口,命運給她的機會少之又少,但一旦降臨了,她一定會死死抓住不放手。
兩天,說來很長,卻又短似一剎。到最後,她寫了什麼,已經有點記不清了。
只記得出來的一剎那,爍爍金光從雲端灑下,潑在每一個姑娘家的衣裙上,使之一動就曳出光彩,墜墜如花苞。
谷安歲知道有人在等她,腳步略有些急促,少有地放縱了自己的情緒,在人群中找尋著那道身影。
“安歲。”輕快的喚聲從耳邊傳來。
她一扭頭,對上了那雙清亮的黑眸,乍然露出笑,撲進了他的懷抱,語氣軟軟:“這麼多人,你怎麼看到我的?”
衣裳撞在了一塊。
崔則行感受著她溫熱的臉頰在往頸側蹭,指骨忍不住往上攀:“我只看到了你一個。”
她的臉有點紅,小聲嘀咕:“騙人。”
他鬆開她,撫開散亂的碎髮:“沒騙人,你在我的眼裡一直光彩奪目。”
以前在人群裡就一眼得見,他極力告誡自己,才堪堪收斂幾分。而自從情人蠱種下後,對她的氣味、觸感……加重了數倍,一丁點接觸就足以讓他顫慄許久,猶如嗅到骨頭的惡犬,用骨頭形容她或許不恰當,但這一輩子,她徹底逃不開他了。
人潮裡,兩人攜手往外走,只剛走了幾步,谷安歲忽地被拽住,扭頭就看到了劉媽媽。
“姑娘,老奴總算找到你了。”劉媽媽在瑞院門口尋了許久,累得氣喘吁吁:“夫人、夫人她病倒了!姑娘快回去看看吧!”
“什麼?”谷安歲臉色倏地變白,反拉住了劉媽媽:“前幾日不還有所好轉嗎?怎麼突然出了事?”
劉媽媽小心地瞥了眼崔則行,抹著眼淚:“都怪老奴,不小心將姑娘和崔大人的事說漏了,夫人一時氣急,病氣入體,這才突然昏倒。”
谷安歲什麼也顧不得了,急忙往馬車那處趕,連崔則行都落在了身後。
崔則行被丟在原地,望向她的背影,下頜緊繃,在她心裡,那個姨母比他重要。但他沒有多顯露,只暗暗計較著年月,長遠來看,只會是他在她身邊,遲早能擠佔她全部的心,耐心點。
等到上了馬車,谷安歲低著烏眸,在一片寂靜中,囁嚅地說:“要不我們的事……先算了吧。”
崔則行倏地凝視向她:“你什麼意思?要放棄我?”
作者有話說:
上考場啦
掉紅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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