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還剩一點。”
崔則行皺著眉, 腰身微動。
他將人重新抱在了懷裡,只剩下一個支點,也只能依緊他,一步步走到桌邊, 將茶水喂到她嘴邊。
谷安歲早就口乾舌燥, 幾口將茶水喝了乾淨, 然後趴在他胸口,小口地喘著熱氣。
崔則行冷著臉:“歇好了嗎?”
自她從姨母那回來後,他就一直面無表情, 黑眸沉沉地盯著她,像是變回了學堂裡高高在上的崔先生,要將她吞入腹中,吃得連骨頭都不剩。
想到這,谷安歲忽生出了一點罪惡感, 在他腰間徘徊的腿彎都蜷了蜷, 紅著臉說:“……我累了。”
還是早些放過她吧。
崔則行眼眸微眯, 緩緩地啟唇:“累了?哪裡累?你辰時出的房門,酉時才回來, 怎麼不說累?是與我在一起才覺得累嗎?”
谷安歲覺得他在無理取鬧,但不敢說出口。畢竟這種姿態,也不是對峙的好時候。
她委曲求全:“我在姨母小憩了會,忘了時辰,才回來遲了。以後會早點的。”
崔則行得到了她的保證,可抓不牢她實際的心, 依舊提不起勁,當然,這指的只是心理上的提不起勁。
他默不作聲, 也沒放過她。
她苦不堪言,只以為又是一個不眠夜。崔則行卻突然鬆開了她,隨手披了件外袍出去了。
谷安歲直接在軟毯上癱成了一張餅,慶幸他終於放過了自己,累得不顧形象,什麼也顧不得了,就這樣躺著大睡一覺。
可眼皮剛合上,燭影裡,崔則行去而復返。她打算裝作沒看見,身子卻被一挾,觸上了他冰冷的唇,全身被涼得一激靈,瞬間清醒了。
他嘴裡有冰塊。
歸雲苑炭火足,即使在冬寒未褪,處處陰冷的初春也極為溫暖。旁的不論,谷安歲在這睡得很舒服,躺在哪都是暖的,可現在,寒意慢慢攀升而上,陷入一陣痛苦的歡愉中,生生將她逼出了眼淚,無神地凝著房梁。
……
崔則行純粹是在欺負人。
他在心裡唾罵自己的失控,為了搶佔她的心,竟無恥卑劣到用這種手段,可很快,又覺得這沒什麼不對。於理上,他作為她的授課先生,自是要合理地安排她的一日諸事,怎能在個病弱外人身上浪費光陰。於情上,他們要成婚了,做這種事自然是對的。
安歲也很喜歡,不是嗎?
他攬著失去意識的人,在她耳邊問。
安歲沒回答,眼皮乖順地闔著。那就是預設。
“好孩子。”他低低地誇讚,指尖撚起她散在手臂處的長髮,慢慢地纏繞著,又湊上去,吸吮她的頸項,直至連掌心遮都遮不全,才勉強鬆開她。
可谷安歲哪裡明白這些感情的事,更別提領悟到他話裡的隱晦含義了。
累得直不起腰,早上也還是要去看姨母的。
連打了三個哈欠,姨母終於將目光挪到了她的高毛領上,狐疑道:“安歲,你不熱?”
春日裡和煦的光從窗欞徐徐灑進來,曬得額間生出了細汗。
谷安歲縮著頸,那裡藏著崔則行吮出的痕跡。她悻悻地笑:“不熱啊。”
今早她在歸雲苑裡左翻右翻,翻出了唯一一件能藏住所有痕跡的衣裳,可領子太高,實在悶得有點熱。坐在這時,她才終於品出了幾分蓄意的味道。可崔則行自有一番他的藉口,實在是谷安歲太好欺負了,次次徹底飽了,撐了,漲得動不了了,幾度昏厥過去,也只當是自己的問題。
三夫人沒多問,好奇地打聽:“你說承章喜歡的姑娘到底是誰,這些年除了你,他身邊也沒見有別人。”
為了將羅燕語遮蓋嚴實,崔承章沒敢將遊學時的醜事多吐露一個字,只說是個有過眼緣的京城姑娘,見過幾面,剩下的一概不說,惹得三夫人愈發好奇,幾番打聽都沒問出來。
谷安歲更不可能多說了,老實地搖搖頭。
算著月份,羅燕語都快要生了,若此時被姨母知道,她真的害怕會出什麼意外,先這樣瞞著吧。
“指望你們真是一點用也沒有。”三夫人別開眼。
劉媽媽端著湯藥進來了,她接過,捏著勺子遞到姨母身前,乖乖地喂藥。
三夫人剛用了一口,就被苦得皺起眉,似漫不經心地一提:“你最近去歸雲苑了嗎?”
何止是去,每夜都是宿在那的。
但在姨母面前,谷安歲一直是個矜持孩子,絕不會讓這種惡劣事傳到她耳朵裡,她儘量自然地說:“沒有,從姨母這離開後,我就回去了。”
三夫人冷哼了聲:“還算懂事。”
沒一會,谷安歲生怕今夜再被逮到,急匆匆地走了,可剛出去,迎面碰到了回來的崔承章。
本只打算點頭而過,崔承章卻叫住了她,聲線微啞:“安歲妹妹,我有事要和你說。”
谷安歲一轉眼,就對上了崔承章憔悴黯淡的臉色,愣了下才點頭。
他有些痛苦地捂住了臉,緩緩地開口:“是我有錯在先,不該在遊學時酗酒誤事,惹了這麼大一個麻煩。但我對你的確也是真心的,從小就想將你娶回來,這些年也從沒有轉變過心意,字字句句,天地可鑑。”
谷安歲有點吃驚,她還以為表兄只是礙於姨母的話,才想娶她的呢。她撓撓頭,尷尬地“哦”了聲,卻沒旁的感覺了。
崔承章看見她木訥的樣子,扯了下唇:“前幾日大夫瞧了燕語的身子,說是胎位不正,有些兇險,若是找到宮中婦科聖手的錢太醫,或許能好一些。我想求你,求你幫我找到這位錢太醫。”
“我?”谷安歲不明白表兄為什麼會想到她:“可我不認識那位錢太醫。”
“你幫我想辦法,你和崔明儀,宋思雨她們關係不是很好嘛,讓她們幫忙,實在不成,你就去求五叔。安歲,你不能見死不救!”
他急切地要攥住她的肩膀,嚇得她趕忙往後退了一步。
谷安歲有點猶豫,不是不想救人,只是害怕經過幾方,事情鬧得太大,讓姨母聽到了風聲。
其實崔承章可以去找關係好的二叔,去求父親,找些關係好的親朋……一個世家大族的子弟,總是有幾分關係在的。但他卻憚於丟臉,生怕事情傳揚出去,只得將谷安歲推出去,替他做這件事。
他算準了谷安歲是不善於拒絕人的,眼見著臉上閃過糾結,就要點頭應下來了。
忽地,素心扯著一個小太監,跑得整張臉通紅,滿頭是汗,幾乎是奔到了她面前,眼睛亮得出奇,上氣不接下氣:“姑娘、姑娘……你、你考上了!你真的考上了。”
氣息斷斷續續,含糊不清,難以湊成完整的話。
谷安歲抬著烏眸,纖密眼睫撩起來,潤著笑看向她,下意識想伸手替她擦去滿頭的汗。
素心卻開始哭,哭得不顧形象:“剛才有人到府中宣旨…姑娘不在,奴婢將人帶過來了……居然真的考上了。”
谷安歲愣住了。
一旁的小太監這時才喘過氣,甩開素心緊抓不放的手,終於能報喜了:“恭喜谷姑娘,哦,不,應該喚小谷大人,聖旨已經送到谷家了,您父親和沈夫人親自接的聖旨,另外娘娘賞賜的一應物件之後也會送過去,三日後大人隨另兩名女官一道入宮覲見太后。”
女官只面向京城中官宦人家的女兒,人選相對較少,流程也簡單許多,只需批閱春考考卷,就可挑出最優三人,再將名單交到太后娘娘那,無誤就可將聖旨遞由幾人,最終由娘娘定奪官位品階。
此時此刻,谷安歲已經是板上釘釘的小谷大人了。
小谷大人。
她哆嗦了下眼睫,耳邊聲音化作雲霧,縹緲地在腦海裡飛,什麼都聽不清了。
谷安歲是個極度軟弱又膽怯的人,自知平庸無能,又畏於命運的潮溼冗長,每每遇到困難的那剎,目光不自覺就會挪到那些裹著蜜糖的誘惑上,吸引她走入,沉溺,但她卻又告訴自己,再忍忍,再警惕一點,再往前走一點,或許會好的,或許會好點的吧……她自己都不確信這安慰是否會成真。
可今時今日,這一刻,竟真的走到她不敢望不敢及的一條路上了。
在這溫暖春日裡,迷茫的、困頓的、害怕的……十幾年的噩夢化作繞指柔,散成了一陣風,悠悠飄過了她的碎髮。
她握住了自己的命運。
谷安歲站在那,淡藍衣襬被風吹著,許久沒有回神。
崔承章望向她白淨的側頰,一時不知該氣還是該笑,卻不得不承認,他所嘲笑、輕視的表妹超過了他,無聲無息地將他甩在了身後,只怕再也追不上了。
有官階的人是可以直接尋太醫的,現如今,他還得求這位表妹幫他找錢太醫。一個怯生生的普通姑娘竟爬到他的頭上,家世平平,學識平平,有了名正言順的官身,官位定下後見她還得行禮,何其可笑,何其荒唐。
風輕輕吹過,幾人一時沉默,只餘素心尚未平息的抽泣聲。
忽地,另一邊一道驚呼:“夫人,您怎麼在這?快來人,夫人暈過去了,快去尋大夫來。”
偷看谷安歲有沒有溜去歸雲苑的三夫人聽到了全程,從將要臨盆的羅燕語,再到考中的谷安歲,一時悲喜交加,難以抑制,躺在那直接昏了過去。
幸而,劉媽媽見她許久不回來,出門尋才發現了倒在地上的人。
等到眾人將三夫人扶回榻上,請大夫過來施針,情況才稍微好轉一點。
這一間隙,今年女官人選已經傳遍了大街小巷,京中每一件宅院,每一個人的心裡,谷安歲的名字,頭一次被人反覆咀嚼,萬般重視。
作者有話說:
小谷大人
掉紅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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