溫玥時不時抬眼望向伏案的男人, 又見窗外日頭偏移,時辰已然不早,明顯是到了正午時分。
她輕輕移步走上前, 伸手按住他握著硃筆的手背, 阻止了他的動作,柔聲開口道:“陛下, 時辰不早,該午休了, 我陪你回寢殿小憩片刻可好?”
蕭徵頭也未抬,目光依舊落在紙上密密麻麻的災情文字上,微微搖了搖頭,指尖掙開她的手, 又繼續落筆批閱:“北方旱情緊迫, 各州府的奏報積壓成堆,眼下還有無數事務未曾處置, 我實在抽不出空歇息。”
溫玥一向識大體,可這次沒有順著他,乾脆繞到他身側, 伸手輕輕收攏攤在案頭的文書,語氣溫軟,態度反倒異常堅定,“國事固然要緊, 可也不差這一時半刻。你連日夙興夜寐,白日在宣政殿與百官爭辯賑災對策, 夜裡又伏案到深夜,連半分喘息的空隙都不留。”
她彎下腰,平視著他疲憊的眉眼, 眼底滿是心疼,“不過是短短半個時辰午休,醒來之後你精神充沛,處理政務反倒更加利落。這般硬撐著耗損心神,昏昏沉沉看摺子,反倒容易疏漏要緊事,得不償失。”
說罷,她直接伸手挽住他的臂膀,用力想要將他從龍椅上扶起,“走吧,我已經讓錢大監備好了解暑清茶,寢殿也提前讓人灑掃降溫,只歇一小會兒便回來,絕不會耽誤你的正事!”
蕭徵望著她執著又滿心關切的模樣,握著硃筆的手緩緩鬆了勁,連日緊繃的心絃也免不了軟了幾分。
他長嘆一聲,無奈擱下筆,眼底帶著幾分妥協:“也就只有你,敢這般攔著我。”
蕭徵拗不過溫玥的軟磨硬勸,只好任由她挽著手臂一同往寢殿走去。
只是他心中早已打好盤算,只打算陪著她躺下,等溫玥沉沉睡熟,自己再悄悄折返御書房,繼續處理那堆積如山的賑災文書。
殿內提前灑過涼水,驅散了燥熱,被褥鋪得柔軟清涼,一進入便感覺一陣涼爽。
他側身躺下,順勢將溫玥攬進懷中,指尖輕輕順著她的髮絲,安靜等候她入眠。
溫玥一直都有午睡的習慣,再加上殿內溫度適宜,她一沾上枕頭就睡著了。
蕭徵也沒想到溫玥竟然入睡如此之快,他靜靜望著溫玥的睡顏,一時間竟然捨不得離開。
看了一眼外頭的日頭,蕭徵心裡估摸了一下時辰,想著再待上片刻應該也無妨。
將溫玥抱進懷中,鼻尖縈繞著她身上淡淡的清雅香氣,連日被政務壓得緊繃的心神難得鬆弛下來,本只想淺歇片刻,可懷中人安穩溫順的模樣太過安心,睏意翻湧而上,不過片刻,他竟也閉上雙眼,不知不覺一同沉入睡夢。
寢殿靜謐安寧,二人相擁睡得安穩。
只是沒過多久,殿外忽然傳來錢祿帶著慌亂的急促呼喚,叩門聲一聲緊過一聲。
“陛下!陛下!”
錢祿不敢貿然闖入內室,只能守在門外壓低聲音連聲呼喊,焦灼萬分。
蕭徵猛地從睡夢中驚醒,睫毛驟然顫了顫,睡意瞬間消散大半。
錢祿一向知曉分寸,若非事出緊急,絕不會在此時出聲打擾二人。
他輕手輕腳鬆開懷中還在熟睡的溫玥,壓低嗓音應道:“何事喧譁?”
門外錢祿連忙躬身回話,聲音帶著幾分急迫,“回陛下,宣政殿諸位大臣又起了爭執,關於賑災糧款排程一事諸位大人們各不相讓,吵得不可開交,都等候陛下前去決斷!”
聞言蕭徵眉宇瞬間凝起沉鬱,方才小憩片刻的鬆弛蕩然無存。他低頭看了一眼尚且睡得安穩的溫玥,不忍驚擾她,放輕動作整理好衣袍,快步踏出寢殿,急匆匆往大殿趕去。
溫玥也不知道自己睡了多久,一覺醒來,身側被褥早已涼透,空蕩蕩的。
她揉著惺忪睡眼坐起身,心頭突然一緊,雖然知曉他定是被朝堂急事喚走,可心中沒來由的一陣不安,草草起身整理好衣衫,便打算往宣政殿外看看一眼,也好讓自己安心。
還未走到殿外長廊,殿內此起彼伏的爭辯聲便清晰傳入耳中,話語尖銳刺耳,叫她腳步下意識頓住。
起初眾人依舊圍繞京畿大旱、賑災糧草排程各執一詞,可吵著吵著,話題陡然偏移,不少老臣話鋒一轉,不知為何竟然繞到了她的身上。
一名頭髮花白的老臣聲音高亢,滿臉痛心疾首,“春雨斷絕,寸草不生,此乃上天降下懲戒!皆是陛下執意冊封二嫁女子為後,二人私下早有糾葛,行事失德,流言傳遍京城,觸怒蒼天,才招來這場大旱禍事!”
這話一出,殿內的爭執瞬間停下,寂靜無聲,眾人紛紛打量著上頭人的臉色。
蕭徵端坐在御座之上,方才尚且還算平和的面色瞬間覆上一層寒霜,周身威壓轟然四散,壓得殿內文武百官大氣不敢喘。
他眉眼沉沉斂起,眼底褪去所有溫和,只剩一片冰冷銳利,下頜緊緊繃起,目光死死盯著還在疊喋喋不休的老臣。
先前因連日操勞生出的倦怠一掃而空,取而代之的是震怒與冷冽。他目光沉沉鎖定那名開口的老臣,周身沉寂無聲,卻比厲聲斥責更讓人惶恐。
他未曾立刻開口,沉默讓整座宣政殿人人自危,文武百官垂首不敢與他對視,誰都看得出來,陛下此刻已然動了真怒。
有臣子見氣氛不對,當即厲聲反駁,直言天災乃是氣候所致,豈能無端歸咎皇后出身?
“劉大人此言大謬!天災乃是節氣水氣失調所致,與中宮何干?分明就是有人賊人刻意捏造謠言四處散播,您不分青紅皂白,將蒼生苦難盡數歸咎皇后,未免太過偏頗!”
劉大人聞言拂袖怒斥,“何謂偏頗?”
“女子二嫁,本就難登鳳位,自冊立聖旨頒下之後流言四起,連百姓都在私下議論,有損朝堂威儀!怎麼就不算失德?再者若非失德,上天何以獨獨在今歲降下旱災?古往今來,凡君主德行有虧,必遭天地降災,此乃亙古不變的道理!”
戶部侍郎與陳定恭私交甚好,他聽聞此言只覺荒謬,上前一步,高聲爭辯道:“眼下數萬百姓缺水缺糧,每日苦不堪言,當務之急是調撥糧草、開挖溝渠引水救田,劉大人不去思索安民之策,反倒揪著皇后過往舊事糾纏不休,置災民性命於不顧,豈非本末倒置?”
“禮制綱常乃立國根本!”幾名世家官員齊齊站出,“後宮不正,則朝堂不寧,朝堂不寧,四方必有災厄!今日不廢皇后,來日恐有更大禍事降臨長安!”
兩邊人越吵越激烈,你一言我一語,聲浪此起彼伏,兩方各執一詞爭論不休,殿內吵作一團,互相指責對方迂腐、目光短淺,偌大宣政殿喧鬧不休。
蕭徵指尖輕輕摩挲著扶手,面上不見半分波瀾,一雙深邃眼眸靜靜掃視下方爭執不休的眾臣,將所有人的爭辯與私心盡收眼底,沉默地看著兩派官員唇槍舌劍,眼底深處,卻藏著一層愈來愈沉的冷意。
蕭徵終於抬手,一聲沉冷的呵斥壓下滿堂喧囂。
“都住口。”
短短三字,讓殿內瞬間安靜,所有人垂首噤聲,不敢再多言語。
他目光掃過方才進言將所有一切都歸結於溫玥的劉大人,聲線平靜無波,“天災乃天時地氣所致,江河斷流、大地乾旱,乃是天象常理,與人毫無干係。爾等飽讀詩書,不思安撫災民、籌措抗旱之策,反倒借天象捕風捉影,拿流言攻訐中宮,簡直糊塗至極。”
說完他頓了頓,語氣又添幾分凌厲,“皇后心性純善、通透寬厚、品行端正,何來行事失德一說?往後再有拿流言妄議皇后者嚴懲不貸!”
“眼下百姓飽受旱情煎熬,引水渠道、開倉賑災,才是諸位該費心商議的正事。若再有誰拋開民生,糾纏無謂禮制閒話,便是置萬民生死於不顧,休怪朕不輕饒。”
溫玥立在廊下,靜靜聽著殿內傳出的字字句句,指尖不自覺攥緊了衣袖。
那日生出的流言終究沒能徹底根除,如今竟有大半官員深信這般牽強說辭,將天地大旱的罪責全都扣在她的頭上。
她心中一陣難受,不僅是因為被諸位大人針對,更多則是不忍心看蕭徵夾在中間為難。
若不是因為她,朝堂便不會多出這般無端紛爭,他也不必在災情重壓之外,還要與一眾老臣針鋒相對,落下嚴苛無情的話柄。她只恨自己此刻竟然成了拖累他的累贅,讓本就日夜操勞、日漸消瘦的他,又添了許多爭吵。
她心中思緒萬千,卻也知曉此刻不可貿然入殿,她若是出現只怕事情更會一發不可收拾,只好靜靜立在廊下,聽著殿中無休止的爭論。
蕭徵剛踏出宣政殿大門,一眼就看見安靜立在廊下的小娘子,他的心瞬間揪緊,唯恐方才殿內那些攻訐她的難聽話語被她聽去,溫玥心思細膩,若是知道一定會暗自難過。
溫玥見他從殿內走出連忙擦了一把眼淚,收斂眼底殘留的委屈,強裝出一副才趕來的模樣,淺笑著迎上前,柔聲問道:“陛下,如今事情可都妥善處置好了?”
作者有話說:
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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