馬車靜停在樹下, 車簾低垂,隔開了外頭的風雪,車廂內鋪著柔軟的錦墊, 案上擺著半盞尚溫的清茶。
馬車內極為溫暖, 熱氣將溫玥的臉頰染紅,她將身上的狐裘解下, 起初還端正坐著,時不時撩開一線車簾望向來路, 可一等再等,日頭慢慢西斜,樹影在地面挪了數尺,始終不見那人歸來。
她漸漸沒了耐心, 身子歪靠在軟墊上, 指尖無意識地撥弄著腰間繫著的玉佩,玉佩相撞發出細碎輕響, 在這安靜的車廂裡更顯寂寥。
周遭的金吾衛安靜守著馬車,偶有行人經過,雙腳踩在積雪上的聲響由遠及近, 又匆匆遠去,每一次動靜都讓她下意識抬眼,最後只剩滿心落空。
明明先前分開時,他分明說只是稍作停留, 很快便回來同她一道返程,如今卻讓她孤零零在車裡候了許久, 煩悶與一絲委屈悄悄纏上心頭。
也不知又過了多久,車外傳來熟悉的靴聲,沉穩有力, 一步步走近。
緊接著車簾被一隻骨節分明的手掀開,男子彎腰步入車廂,一身衣衫沾染了些許風雪,眉眼間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倦意。他剛坐定,溫玥便直起身,目光落在他臉上,語氣裡帶著幾分嗔怪與不解:“你先前明明說即刻便回,為何耽擱了這麼久?竟讓我一個人在此苦等這麼長時間。”
蕭徵抬手捏了捏她的手,神色如常,“半路遇上一人,閒聊了幾句故而遲了。”
這般含糊的說辭,溫玥哪會聽不出端倪。
方才兩人分開前,轉彎處有一人頻頻窺探,她看得一清二楚。
她心中瞭然,所謂棘手事,定然是和那些存心作祟的燕侯脫不開關係。他不願細說,想來也是不想讓她捲入紛爭,可一想到對方又因這些腌臢事費心周旋,她心底便有些不是滋味。
溫玥沒有再刨根問底,也沒有再多抱怨,只是垂下眼眸,淡淡應了一聲:“哦。”那一聲應答輕淡,聽不出情緒,卻隱隱透著幾分意興闌珊。
“既然事情處理完了,便送我回府吧。”她側過身子,看向車外雪景。
蕭徵知曉她一定是猜到了一些,也未曾多做解釋,只朝外低喚一聲,示意車伕啟程。車輪滾動,馬車緩緩駛離大慈恩寺,一 路平穩前行。
此事過後,長安中悄然泛起了流言。事關天子,無人敢妄議,但免不了被居心叵測之人添油加醋,編造出許多不實閒話,在茶樓酒肆間悄悄傳播。
只是這些流言剛冒出頭,還未大範圍傳開,便被一股無形的力量迅速壓下。
散播閒話的人莫名收斂了口舌,原本該鬧的沸沸揚揚的閒言碎語一夜之間銷聲匿跡。不過三兩日光景,街頭巷尾、市井坊間,再也無人敢提起半句相關話題。
這場小小的風波,無人放在心上。
自這場大雪過後,直到四月長安竟然滴雨未下。
自年前那場冬雪停歇,偌大長安,便再無片雲落雨,不僅長安入場券,北方多地更是如此。
入春之後,天日愈發酷烈,朗朗晴空萬里無雲,熾陽懸在頭頂,日日灼燒著大地,眼下才四月,卻如同入夏一般。
本該綠意盎然的麥苗蔫耷耷伏在土中,莖葉泛黃發焦,眼看著就要盡數枯死。
護城河水位一日低過一日,昔日清波粼粼的河面縮成窄窄一灣,大片河床裸露在外,泥土被曬得乾涸開裂。近郊村落裡,老井陸續乾涸,百姓只能挑著水桶,往返數里尋水,沿途皆是唉聲嘆氣。整座長安城都被旱情裹挾,沉悶又焦灼,熱得人喘不過氣。
朝堂之上,更是日日喧囂不止。宣政殿內,文武百官各執一詞,爭執之聲此起彼伏,幾乎無一日安寧。
篤信天道之說的老臣伏地叩首,懇請舉國設壇祭天祈雨,以求上蒼垂憐。
其餘眾人認為此舉勞民傷財,連連出列反駁,直言空祭無用,當即刻開官倉賑糧、調撥水源、安撫流民。兩派唇槍舌劍,你來我往,各不相讓,殿內爭論從破曉直延至午後,諸多賑災方略翻來覆去商議,始終難有定論。
御座之上的蕭徵,本就事務繁劇,看著下頭爭論不休的臣子,簡直頭疼欲裂。
此前他已頒下明旨,昭告天下要冊封溫玥為後。旨意初下時,朝野內外異議四起,世家與部分老臣接連上疏勸諫,爭議不絕於耳。
可他心意已決,以雷霆手段一一壓下反對聲浪,硬生生將此事敲定。立後風波方才稍稍平息,這場罕見的春旱又驟然降臨,內憂外擾疊加一處,直叫他日夜不得清閒。
白日臨朝,他要權衡各方政見,敲定賑災章程,分派官員巡查各地災情,核驗府庫糧米儲備。待到退朝,便長待在延英殿裡,面對堆積如山的奏本,從暮色沉沉批閱至夜半更深。
日日殫精竭慮,勞神勞形,不過旬月光景,人便清瘦了大半。往日俊朗沉穩的面容褪去了豐潤,下頜線條愈發冷峭分明,濃重的青黑盤踞在眼底,眉宇間凝著化不開的沉鬱。原本合身的朝服穿在身上,如今竟也顯得略顯空蕩,周身的疲憊,任誰都看得真切。
溫玥在宮外也牽掛不已,特意備了些清潤的羹湯與細點,悄悄乘輦入宮。
一路行來,她看見大臣們形色匆匆、滿臉憂慮,心頭也跟著沉甸甸的。
待到踏入延英殿,滿桌卷宗文書堆疊如山,幾乎掩去了大半案臺,她不仔細看甚至都看不到蕭徵的身影。
蕭徵正垂首執硃筆,目光凝在紙面之上,脊背挺得筆直,正埋頭批閱奏摺,筆尖時而落在紙上,殿內只餘筆墨摩挲的輕響。
他久埋首伏在案前,無意間抬眼舒展筋骨,目光掃過殿中,恰好對上小娘子含笑的眉眼。四目相撞的剎那,他眼底掠過一抹亮閃閃的驚喜,唇角下意識彎起,那份歡喜藏都藏不住。
視線再一側轉,便瞥見立在廊下伺候的錢祿,正低著頭,肩膀微微聳動,分明是憋不住笑意。
蕭徵瞬間瞭然,放下手中硃筆,啞然失笑。連日緊繃的神情徹底鬆弛下來,帶著幾分無奈又寵溺的嗔怪,開口道:“好啊,原來你們二人早串通一氣,合起夥來瞞著我。”
溫玥被當場拆穿,臉上笑意一滯,隨即也忍不住笑出聲,腳步輕挪走上前去,“不過是瞧你日日勞累,想悄悄過來陪陪你,怎麼到了你嘴裡就成了串通。”
一旁的錢祿連忙斂了笑意,垂首躬身,不敢再多作聲響,眼角卻依舊帶著幾分打趣。
他伸手虛點了點她,眼底漾著溫柔的戲謔:“還敢狡辯。特意提前知會錢祿,安安靜靜候在一旁,就為了看我伏案勞碌的模樣?”
“自然是怕打擾了你處置公務。既然被你發現,那我便不躲了。你繼續忙,我就在一旁陪著。”
溫玥緩步走到案前,將食盒輕輕擱下,視線細細描摹著他憔悴的模樣,心口驟然一酸,疼惜漫了上來。
她伸出手,指尖輕輕碰了碰他眼下的烏青,語聲柔婉,帶著幾分不忍,“才幾日不見,你竟瘦成這般模樣。立後的風波剛歇,又撞上這般大旱,政務堆積如山,你日日熬到深夜,身子如何撐得住?”
蕭徵抬手,溫柔覆住她微涼的指尖,一聲輕嘆落在靜謐的殿中:“立後是我所願,天災是萬民之難。身為天子,自當一力擔下,不敢有片刻鬆懈。”
望著他眼底深藏的憂慮與操勞,溫玥縱有萬般心疼,也知國事為重,無法勸他抽身。只得默默盛出溫熱羹湯,柔聲勸他暫且放下筆墨,稍作歇息。
她將溫熱的羹湯推至他手邊,目光柔婉,眼底滿是真切的關切。輕輕頷首,柔聲應道:“天子守社稷、安萬民,這本是你分內之責。但天子也要有一個好身體,才能撐起這份責任。”
蕭徵低低笑出聲,眉眼間連日的凝重散了大半,抬手故意揉了揉眉心,“被你這麼一說,我倒不敢硬撐了。好歹得留著力氣,先不說扛起這萬里江山,扛起你的力氣,還是要有的。”
這話入耳,溫玥臉頰瞬間染上薄紅,又氣又羞,抬手輕輕捶了下他的臂膀,眼波流轉,嗔怪地瞪著他,“都什麼時候了,你還這般口無遮攔,趕緊正經些!”
見她面頰緋紅、眼波含羞的模樣,他眼底的笑意更深,卻也順勢收了散漫的姿態,不再故意逗弄。端起湯盞慢悠悠飲了兩口,暖意順著喉間淌入腹中,連日緊繃的筋骨也鬆快了不少。
殿外依舊是乾熱,溫玥陪在他身旁,一下一下地為他扇風驅散了幾分連日來的悶熱。
蕭徵放下湯盞,指尖輕輕點了點案上堆疊的奏摺,神色重新歸於沉穩,“不鬧了。眼下旱情一日重過一日,各州府的奏報接連送來,確實容不得半分輕忽。”
話雖如此,目光落回溫玥臉上時,語氣又柔和下來:“只是連日看著臣子們爭執,滿腦子都是災情,心神繃得太緊,難得能在你跟前鬆快片刻。”
溫玥見他終於正經,羞意漸漸褪去,又重新變成滿心憐惜。她伸手將案頭散亂的文書稍稍歸攏,輕聲道:“我知曉你心繫天下。可越是諸事繁雜,越要懂得張弛有度。湯羹還溫,你再多吃兩口,莫要等入夜又飢腸轆轆地伏案。”
蕭徵握住她手,將人抱進懷中,“夜裡沒了阿玉陪我,奏摺也越發枯燥乏味。”
溫玥瞬間就猜到他接下來要說什麼,“我在又能如何?難道這奏摺還能開出花來不成?”
他擁住溫玥腰肢的手臂微微收緊,低頭湊近她的耳邊,用只有兩人能聽見的音量說道:“奏摺當然不能開出花來,但是美人如花,有你在身邊便勝過萬紫千紅。”
溫熱的氣息落在頸側,親暱的姿態讓溫玥臉頰發熱,她伸手輕輕抵在他胸前,試著掙開,“好好處理公務便是,這般成何體統。你再胡鬧,我可就回府了。”
一聽她要走,蕭徵立刻收斂了姿態,連忙鬆開手,伸手虛虛攔在她身前,臉上掛著討饒的笑意,“別別別,我不鬧了。”
說著便起身將溫玥領到一側坐下,語氣極為輕柔,“你就安安靜靜坐在這裡陪著便好,我專心理事,絕不再動手動腳。”
見他服軟,溫玥這才緩步走到一側坐下,斜倚著軟墊一手托腮,看著他批閱奏摺。
蕭徵重新坐回案前,拿起硃筆,眼角餘光時不時瞟向身旁的人,唇角始終噙著淺淺的笑意。
作者有話說:
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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