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公主與督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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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章 第一章 “這個人本宮帶走了。”

燕京初冬,大雪。

雪花紛紛揚揚如鋪蓋,蓋在明黃的琉璃瓦,堆在深紅的宮牆邊。穿著襖子的宮人彎腰掃雪,不時豎耳偷聽前頭鐘鼓司的動靜。

“嘖,好個沒規矩的戲子!竟敢拿些市井晦物迷惑小皇子!小皇子是何等身份?那可是天橫貴胄!你這劈材瓣兒倒是會鑽營,想要攀高枝兒了,若是帶壞小皇子,連你祖宗一併磨成灰都不夠!”鐘鼓司的僉書太監秦公公用竹鞭抽打地上的人,又啐了一口。

緊接著,他環顧院裡其餘太監宮女,抬高嗓門:“甭打量著你們那些個歪心思咱家不知道!誰敢再揣著奸心往主子跟兒前湊,他就是你們的下場!仔細你們的皮!”

地上之人的身體被抽打著,血跡滲出,卻像個啞巴似的不出聲,若是忽略他微薄的呼吸,便跟死了沒有差別。

周圍站著的宮人不敢吱聲,更不敢與院子中央的嬤嬤對視。

他們雖同情,但中間有的人也是陪八皇子玩鬧過的,此刻正在心裡唸叨阿彌陀佛,祈求只打死一個就好,千萬不要抓到自己身上。

那位嬤嬤面容富態,身著妝花緞比甲,兔毛鑲邊,手裡拿著一對皮影,目光淡淡掃過秦公公。她是宜妃宮裡的掌事嬤嬤,又是八皇子的乳母,地位自然不一般。

八皇子年紀尚小,本就貪玩,平日裡時常跑來鐘鼓司看戲曲雜耍,難免有宮人趁此機會接近八皇子,用宮裡見不到的新鮮小玩意兒哄他玩。

今晨八皇子在文華殿聽講時從桌案裡掉出來兩個皮影,被翰林院學士瞧見,斥責了幾句。

他母妃宜妃知曉此事後頗為惱火,派身邊的嬤嬤前來,揪出了蠱惑小皇子玩樂的罪魁禍首,是鐘鼓司戲班子裡的一個小太監。秦公公很識相,作勢要當眾打死這小太監,殺雞儆猴。

“劉嬤嬤放心,咱家定好好管教這班奴才,再不出這等事!”秦公公對劉嬤嬤賠著笑,笑容加深了臉上的褶皺,又湊近塞給嬤嬤幾兩銀子。

“嬤嬤深得娘娘信任,勞煩您替咱家在宜妃娘娘面前說句好話,咱家治下不嚴的確有錯,但咱家的心是一片赤誠啊!願娘娘寬恕則個,咱家今日就打死這混賬東西。”

石磚上的積雪因為人的體溫化開,夾雜血水,白色水袖變得粘膩髒汙。

那戲子一動不動躺著,閨門旦的扮相,粉霜胭脂丹鳳眼,水鑽頭面繡花帔。

劉嬤嬤將皮影扔在紅色的雪水中,騰出手將銀子收入袖中,語氣變得柔和:“秦公公不必惶恐,你的忠心,娘娘是知道的。”

“那便好!那便好……”秦公公笑道,揪起的心放緩,手下竹鞭則是加快了速度。

一時間只聽得鞭子擦過空氣的嘩嘩聲,以及刺入皮肉的悶響。秦公公急於表忠心,竟忽略了身後的儀仗,直到一聲尖細的通報傳來。

“長慶公主到——”

秦公公的心再次提起,宜妃宮裡的人還沒送走,又來了個更難應付的。他來不及多想,跟隨眾人跪下行禮。

“本宮原要去南池子垂釣,碰巧經過此處,竟這樣熱鬧。”一道清麗的聲音自步輦輕飄飄落下,綴著東珠的繡鞋在半空中無聊地晃了晃。

“回稟殿下,奴才正在處罰僭越的宮人,汙了殿下的眼,奴才有罪。”秦公公額頭貼在地面,很是謙卑。

公主沒說話,也沒叫他們起來。只是從步輦上走下來,施施然穿過跪倒的一片,停在了那戲子面前,轉了一圈,好奇地打量他,如同看戲一般。

“他死了嗎?”公主問道。

秦公公忙膝行至公主身旁,對著癱倒的戲子就是一巴掌:“公主親臨,還不快起來!”

雪落在戲子髮間,很快便融化,他穠麗的眼虛虛睜開一條縫,連帶著墨黑狹長的眉毛也是一動,添了點生氣。

他似乎嘗試著挪動身子,卻因疼痛而失敗了,晶瑩的點翠頭面也歪斜著,明明是上揚的眼妝與眉粉,此時卻一副低眉順眼的樣子,瞧著十分可憐。

“小祿子……參見公主。”他吐出一口氣。聲音帶著少年人特有的清脆高亮,怪不得被選作了旦角。

“你扮的是誰?”公主又問。

“牡丹亭,杜麗娘。”

小祿子穿著素色的戲服,正是演到了杜麗娘死後魂歸梅花庵的一幕,白衣衫上繡著墨色枝葉,配上殷殷血點,如同開在肌膚上的梅花,紅豔豔的。

雪落在他身上,雌雄莫辨,半死不活,像個貨真價實的女鬼。

公主知道了答案,興致減去大半,一個下等太監的死活的確不值一提。她提裙跨過地上的水袖就要離開,直至發現一個熟人。

“劉嬤嬤怎的在此?”公主眼睛又是一亮。

劉嬤嬤見躲不過,只得回覆了事情原委,是刁奴蠱惑小皇子,宜妃娘娘無奈,命人處罰奴才。她將將說完,便對上公主微妙的笑意,劉嬤嬤心道不好。

長慶公主姜元歌向來與宜妃不和,這在宮裡並不算秘密。

不僅如此,長慶公主備受陛下寵愛,年紀輕輕就賜下了宮殿獨居,養成一副古怪脾性,從小就是個霸王。宜妃即使和惠妃同掌協理六宮之權,也不能將長慶如何。

“先皇后在時寬仁對下,宮中人人感念。如今沒過幾年,宜妃娘娘就因小事處死宮人,實在有失妥當,怕不是已經忘了先皇后的教誨?”長慶公主笑起來時眼波流轉,她的身量不高,下巴微微抬起,透著揭人短處的快樂。

“殿下言重了,娘娘絕無此意。”劉嬤嬤訥訥。

她狠狠腹誹,公主哪裡是因為憐惜下人?只是單純喜歡給宜妃找不痛快罷了。

“都起來吧,這個人本宮帶走了。”公主說罷,又指指秦公公的腦袋,“你們鐘鼓司不辨是非,該罰。”

其他人起身,秦公公依舊跪著不敢起,額頭流下冬日的汗水。

公主欣賞完他的窘態,才不急不緩張了口:“不過本宮今日高興,便饒了你。”

“走了,帶著杜麗娘。”公主坐回步輦,吩咐隨行的太監。

鐘鼓司眾人送走了這尊大佛,紛紛鬆了一口氣。方才還同情小祿子的宮人又嫉妒起來,小聲道:“還真是讓小祿子走了運,不僅沒被打死,還能去公主宮裡服侍。”

“戲子最善鑽營取巧,指不定還能哄的公主高興,往後你我見到他還要拜一拜哩!”

“說什麼閒話呢?給咱家也聽一聽。”秦公公沒聲好氣道,眉毛一豎,“皮癢了是吧?滾回去當差!”

與鐘鼓司一牆之隔的宮道,雲紋宮燈上落了雪,像是戴了頂白色瓜帽。

高個兒太監戴著三山帽,將重傷的小祿子背在肩頭,規矩跟在步輦旁:“殿下,咱們接下來……”

“不是說了去南池子?”公主抱著手爐,瞥他一眼。

高個兒太監感受到小祿子的體溫逐漸流失,躊躇一瞬,還是將嗓子眼裡的話嚥了下去。

南池子在內宮偏僻一角,周圍樹木蕭瑟,唯有幾顆梅花樹還活著,花朵也是稀稀拉拉。

池面已結了一層冰,隔著冰面能看見下頭遊動的魚兒。

公主興致勃勃叫人把湖面敲開一個洞,也要效仿前人來個冰魚之戲。

冰洞開啟後,魚兒果然都朝這裡游來,爭搶著呼吸新鮮氣息。公主坐在岸邊,順勢將魚餌扔進去,喜滋滋等著。

等了半晌,卻沒有一條魚上鉤。

這令公主殿下十分不虞。冰天雪地裡,她沒有太多耐心,索性讓人拿來網兜放下撈魚,總算是收穫滿滿。

在諸位宮女宦官的一聲聲稱讚恭迎中,公主殿下大手一揮,給每人都賞了一條。餘下的魚送去尚膳監,命人現在就殺了,做成佳餚。

她玩夠了,站在冰洞旁搓搓手,對著手掌哈了口氣,這才想起來那險些被打死的小太監,回眸望去。

小太監此時就被放在湖邊一株梅花樹下,倚靠著樹幹已然昏迷。

公主想了想,傳來太醫。

“莫不是凍死了?”公主湊近,目光落在小戲子頭頂冰冷的點翠。

再往下是慘白麵色,穠豔戲妝,好看的五官依稀可辨,就是太瘦了些。

雪落在他的眼睫,像個用冰雕成的人兒,晶瑩剔透,只是沒了呼吸。公主剛嘆了口氣,卻見他的鼻翼動了動,冷氣將他的面龐罩上一層朦朧的霧。

太醫就要將其帶回太醫院,被公主叫住:“等等。”

她踮起腳,從樹上摘下一朵完整的梅花,別在戲子的鬢髮旁。

作者有話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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