雪後初霽,鹹福宮。
周惠妃育有皇三女姜元歌與皇六子姜越,有協理六宮之權。作為惠妃的生身母親,王氏受封了誥命,時常進出宮闈。
今日元歌來鹹福宮請安,剛跨過門襤,就聽到了她這外祖母王氏的哭訴。
“……再清白的官兒也經不住刑部盤查,你弟弟頂多是有些愛財,畢竟他是皇親嚜,這也算不得什麼大事,怎能有那幾個言官說的那般嚴重?如今被逼得去刑部走了一遭,我是日夜憂心不能安眠,生怕出了好歹。”王氏用帕子擦了擦淚。
“你是看著他長大的,最清楚不過,他打小心思就簡單,有什麼事都惦念著你這姐姐。可恨那幫庸臣!許是瞧不得我們周家興盛,或是不把你這位娘娘放眼裡!彈劾的摺子一道接一道,偏要把咱們周家都逼死才罷休!”王氏越說越激憤,“索性我這把老骨頭也不要了,莫說誥命,連命也讓他們拿去!只要家族安穩,老婆子也值當了。”
這話正戳進惠妃心窩,她握住王氏的手:“母親別慌,眼下最要緊的還是先讓弟弟從刑部出來,容我想想如何跟陛下……”
王氏神情逐漸恢復平靜,正等著惠妃將話說完,卻被驟然打斷,只見一道團花緊簇的身影快步走來。
“三公主吉祥!三公主吉祥!”
架上的紅胸綠尾鸚哥一見到元歌,便開始嘰嘰喳喳叫個不停。
“母妃!”元歌解開貂絨斗篷隨手遞給宮女,停在羅漢床前屈膝行了一禮,又作驚訝狀:“外祖母這是怎麼了?”
王氏的淚在臉側不上不下,心中有些不快。說來也怪,面對六皇子姜越她還能擺出外祖母的譜,偏遇上元歌時總會感到不自在。也不知姜元歌是怎麼長大的,半點沒有她母妃溫吞隨和的影子,倒像她父皇多一些,眼神一掃過來,彷彿把什麼都看透了似的,又帶著點天真的殘忍。
不過是個十六歲的孩子,王氏又覺得自己多心了。
惠妃沒有察覺到王氏神態的變化,說道:“都察院參了你舅舅,讓陛下嚴懲。”
說到朝政,惠妃身邊的大宮女帶著幾個下人全部屏退至宮外,連鸚哥也被掂了出去。
“前幾日我出宮也聽聞了小舅舅的事,說是搶走了京郊一家農戶的女兒,那民女的爹孃想要敲登聞鼓卻被攔下了。”元歌坐在繡墩回憶著,並不在意王氏難看的臉色。
惠妃頓了頓:“……是你二舅舅,都察院彈劾他在京察中受賄。”
“原來如此,倒是我誤會了。”元歌似笑非笑。
多年前周府裡最高的品階也只是六品,如今二舅舅已是通政使司右通政,官居四品。周府因著周惠妃的緣故升官攬財,在燕京好不風光。
“好孩子,你在陛下面前那樣得眼,若是能勸勸陛下,也算幫你母親分憂了。”王氏連忙說道,身子前傾,殷切看著元歌。
元歌低頭撥弄著腰上的宮絛,王氏看不見她的神色,只能看到她頭頂的珠釵與脖頸上的盤螭紋刻金瓔珞圈。
“太.祖有訓,後宮不得干政,外祖母是想讓我違背祖訓?”元歌抬眸,語氣疑惑。
此話一出,便扣下來一頂沉重的帽子,王氏頓時語塞,有些難以置信地回看元歌。
“怎麼說話的?還不快給你外祖母賠罪。”惠妃蹙眉,輕斥道。
王氏壓下怒氣,扯出一個算得上慈愛的笑:“外祖母老了,說話囫圇不清,公主別跟老身計較。只是那畢竟是公主的親舅舅,也是公主的母族,公主難不成要看著自己的親舅舅死在刑部?”
元歌沒有回她,只是去看惠妃,可母親眼裡只有對母家的擔憂。
她向來明白惠妃如此,可還是生出一陣失落,語氣激烈起來:“兩位舅舅不是強佔民田,就是強搶民女,父皇難道沒有寬恕過他們嗎?京察六年方一次,事關重大,哪個不是噤若寒蟬?哦,除了我那二舅舅,都敢越過吏部和都察院,將手伸進京察裡了,還有什麼可害怕的?”
周惠妃聞言,氣得手指發抖:“本宮早該管束你的性子!仗著你父皇的偏寵,連本宮這個生母也不放在眼裡了。”
王氏眼見局勢變得難以掌控,不想和元歌對上,只得去安撫周惠妃。
殿內的氣氛驟然沉寂下來,元歌依舊看著母親,而惠妃則偏過頭去。
“公主,您吩咐尚膳監做的魚好了。”貼身宮女在殿外揚聲稟報。
元歌站起身:“拿進來吧。”
宮女提著食盒,垂頭小步入殿。
“這是兒臣今日在南池子撈的魚,母妃嚐嚐。”元歌若無其事地開啟食盒,糖醋鯉魚和魚羹的香氣溢位,彷彿方才的爭執都沒有發生。
惠妃擺擺手:“拿走罷,本宮無福消受你的東西。”
元歌忽然想笑,可她忍住了。不再多說,福了福身子:“兒臣告退,母妃安康。”
貼身宮女不明所以,公主來之前還興沖沖的,這才一柱香的功夫,就變成一幅冷淡模樣了。只得重新蓋上食盒,緊隨元歌離去。
繡墩空空如也,檀木衣架搭著一件淺紅斗篷。
“公主實在是……”王氏欲言又止。
“本宮對她不好嗎?”周惠妃倚在軟枕,闔著眼,語氣疲倦極了:“為何這孩子全然體會不到本宮的苦心?尤其這兩年,愈發沒規矩了。”
王氏重重嘆了口氣,說的直白:“我的兒,幸而你還有個六皇子。聽娘一句勸,好生看顧他,多與他說些道理,切莫讓他也同你和母家疏遠了。”
“我曉得。可惜越兒懂事有餘,資質上始終欠缺了些,不討陛下歡喜,如何能叫我安心。”惠妃揉了揉額角。
今日有元歌這一鬧,王氏也難以將求情之事繼續說下去。她心中煩悶,又給元歌上了幾句眼藥,沒多久也匆匆出宮回府去了。
……
鹹福宮外,元歌打了個嚏噴,抱臂朝自己宮裡走去。
“殿下,奴婢回鹹福宮把斗篷拿來吧。您若是受涼,娘娘也會擔憂的。”宮女有些著急。
“你不必去,她才不在意我冷了熱了。”元歌嘴上如是說著,腳下的步子卻放慢了。
待穿過兩道宮門,身側有太監快步走過。元歌立刻抬眼看去,是個面生的太監,手中也什麼也沒有。
太監跪下行禮,元歌抬了抬手,收回目光。她從宮牆的陰影處走至中間,陽光將她的影子打在身後,小小的一團。
“本公主身強體健,一場雪而已。”元歌揹著手輕哼。
貼身宮女裝作沒看到她通紅的雙耳,只問元歌:“殿下,那這魚怎麼辦?”
“要是帶回去給狗吃,被魚刺卡住就難辦了。”元歌想了想,又吩咐道:“你給姜越送去。”
“是。”
簷上積雪化開,順著瓦當的寶相花紋路流下,一滴又一滴,啪嗒摔在地面。
*
幾日後,元歌正在含章殿用早膳,宮人來報之前被救下的小太監養好了傷,前來謝恩。
“叫他在外面候著。”元歌慢悠悠抿了一口蓮子粥,目光落在窗欞開啟的一條縫隙,像是在等待什麼。
別人對此或許不解,含章殿的大宮女綠扇則是清楚得很。
這宮裡的妃嬪有的養花鳥,有的養貍貓,偏偏他們公主養了一隻高大威武的狼青犬。這可是公主的寶貝疙瘩,去避暑行宮時也要帶在身邊,平日裡就放在院子裡養著,公主說它能看家護院、分辨忠奸。
若是有生人到訪,這隻狼青犬便會呲牙咧嘴,發出低吼,甚是唬人,公主喜歡看這種場面。
從前六皇子被這隻狗嚇得跳到圍欄上,抱著立柱不肯下來。公主見一向循規蹈矩的姜越這般反應,先是捧腹笑了半晌,隨後才大發慈悲將狗牽走了,為此被惠妃娘娘好一頓訓斥。
誰知今日元歌等了好一會兒,早膳都吃完了,外面卻依舊安靜得很。元歌扔下白玉瓷勺起身,勺子與碗壁相撞,發出一聲脆響。
含章殿是陛下賜給長慶公主獨住的殿宇,前院開闊,抄手遊廊盡頭,青色的背影單膝跪在地上,頂著一個黑色小帽,脖頸修長。
明明是最低等太監的打扮,瞧著卻有幾分清凌凌的氣質,正伸手撫摸躺在地上的狗。
至於那隻威武兇猛的狼青犬,此時已經翻出了肚皮朝這小太監示好!
“香香,給我回來!”元歌大怒。
狼青犬聽到熟悉的呼喚,從地上跳起來,顛顛跑到元歌身前,全然不知道自己已被小主人視為叛徒。
不遠處的人影聞聲回頭。褪去鮮豔戲妝,摘下明晃的頭面,他只穿著最簡陋的圓領衫,五官清晰,眼裡含著遠山煙雨。背後是汀蘭蝴蝶影壁,他也像一株岸邊的蘭草似的。
元歌忽有種熟悉的感覺,不由一直盯著他瞧,直到對方走到了自己身前。
“奴才叩見公主,殿下救命之恩,無以為報。”蘭草在遊廊下屈身,三跪九叩之後抬起頭,只見公主額前戴著一團白色臥兔兒,攢金瓔珞圈,嬌俏尊貴。
“原來你不僅逢迎宮裡的人,連狗也能討好。”元歌收起怔愣,刻意冷聲道。
“公主說的是。”他並不迴避她審視的目光,語氣乖覺。
名為香香的狼青犬左看看右嗅嗅,大尾巴搖來搖去,顯得十分興奮。
許多年後,薛讓成了權傾朝野、人人畏懼的九千歲,總會想起弘成十四年的冬日。冷晴的天,陽光斜照,公主就站在玉階上,低頭望他。
作者有話說:
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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