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公主與督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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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4章 第十四章 皇家儀仗到了麓山行宮

十二月初一,辰時,神武門鐘鼓齊鳴。

天高雲淡,宮門大開,威嚴的皇家儀仗緩緩使出,朝南行進。

金吾衛已提前靜街,兩側商鋪酒樓全部關閉,閒雜人等不得出戶,道路一片肅穆。為了防止馬車經過塵土飛揚,御道上已經墊了一層厚厚的黃土,這些黃土提前篩過,去除了石子雜物,質地鬆軟細膩,最後又灑了一遍清水。

道路兩旁每隔二十步便有一個禁衛值守,背對御道,面朝外側。中間綿長的儀仗經過,旗幡被風吹得獵獵作響,車馬一眼望不到邊。

最前頭是指南車,跟著的是二十八星宿旗和猛獸旗,浩浩蕩蕩過去。一個身披金甲的將軍手持戈戟,騎馬開道,之後是全副武裝的親軍環繞著車馬儀仗。

鑾駕中,六匹純色駿馬拉著的玉輅車打頭,龍鳳傘蓋,鑲金嵌玉,侍從眾多,是皇帝御駕。

太子的金輅緊隨其後,五匹馬拉著,車上飾以麒麟。然後便是淮王的車架,四匹馬,車身硃紅,繪有猛虎圖案。

之後是長慶公主的車馬,因著有封號,於是她的馬車走在了六皇子前頭,也是四匹馬。六皇子後面是五公主的馬車,兩匹馬拉著,裝飾比之其他皇子公主的也樸素些。

後宮幾個才人還有文武官員跟在皇族之後,最後面就是運送物資器具,還有裝著奴才們的騾車。

薛讓和林福就在這裡,而紅綃則是在前頭公主的車架裡侍候。

中間駐紮休息時,六皇子姜越跑到了元歌的馬車下。

“殿下,六皇子來了。”紅綃坐在馬車前,見狀掀開簾子回稟元歌。

“讓他進來吧。”元歌道。

“皇姐!”姜越跳上車,坐在側邊軟榻。

元歌瞧著他這幾日好似瘦了些,應該是受了周家獲罪的影響,心裡惶惶。

叫元歌說這也是好事,現在只搭進去一個二舅舅周保恆,又沒有牽連到整個周家,小舅舅的官照樣當著,王氏的誥命也在。如此他們也能收斂些,省得落到無法挽回的地步。

至於周保恆,就算被貶到南邊了,可他是皇親國戚,難保以後不會被調回燕京,誰又敢怠慢他?日子過得自然是不會差。

而今日讓姜越感到惶恐的另有其事。

“皇姐,我今日出宮時碰見大哥和太子了。”姜越道,面上帶著不安。

馬車又開始緩緩行進,元歌吃著一枚松穰鵝油卷,靜靜聽他說。

“大哥的車馬和東宮的遇上,本應避開太子的輅車,讓太子先走。可大哥今日不知怎麼,停了半晌才挪開。後來說是馬伕不懂事,大哥在車裡小憩也不喚他,大哥就下車對太子道了不是,又重罰了馬伕。”

“太子殿下倒是說無妨,便走了。”姜越又往元歌那邊挪了挪屁股。

當時淮王也看見了不遠處的他,姜越想躲也來不及了,只得硬著頭皮行禮問安。淮王看了他一眼,只說越兒最近長高了,到了南郊要考教他的騎射。

太子的腿疾不知何時能醫好,身子骨也時不時有個小病,這讓朝中某些人偷偷偏向了淮王。

可太子殿下一向賢德,關愛皇弟皇妹,腿上也是因去年護駕才受的傷,這讓皇帝對他更加關懷。老臣們大多站在東宮這邊。

“太子殿下教過我射箭,如今大哥忽然說要考我,這是何意?”姜越為難,只覺得自己稀裡糊塗捲進一場官司。

他見皇姐面容嚴肅,不自覺挺直了背,繃緊了身子。

隨後皇姐從案上拿過一個錦盒,交給了他。

“皇姐,這是?”姜越雙手接過,掂了掂,裡面似乎裝著些碎物。

“這荷花酥太甜了,你拿去吃吧。”元歌懶洋洋道,她覺得膩。

姜越哭笑不得……皇姐到底有沒有聽見他說的話。

“行了,小小年紀成日皺個眉頭做什麼?吃些東西。”元歌伸手按平姜越擰起的額頭,指了指盒子,示意姜越吃東西。

姜越只得吃了一個,又灌了幾大口梅子飲,兩隻眼睛巴巴望著元歌。額頭上還帶著點紅印子,元歌方才用了太多力。

元歌假裝沒看見他的額頭,說道:“大哥讓你去,你便去射幾箭、騎馬遛一圈讓他瞧瞧,別怕他。”

“若是射靶準,你便說是太子教的好。若是射不準靶子,你就說是自己學藝不精,天資差。別讓人覺得你疏遠太子,和大哥站到了一邊。”

她雖討厭姜璉,可太子好歹也算半君,一人之下萬人之上。元歌不會用自己的喜惡帶偏姜越,而是把姜越放在一個明哲保身的位置,讓他少摻合這些事。

“我知道皇姐和太子殿下要好,我會聽皇姐的話。”聽到元歌話裡話外都是對太子的維護,姜越心裡有些不是滋味。

元歌瞪他一眼:“你從哪兒看出我和太子要好?”

她,太子,要好。這幾個字連起來就讓元歌感到生氣又無力。

她又感到葡萄汁水流在手上的黏膩,揮之不去,耳邊是蟬鳴嗡嗡的聒噪。

“是我說錯了,皇姐別惱我。”姜越被她狠狠一瞪,連忙找補,討好地笑。

這時紅綃再次將簾子掀開一條縫,提著一個粉彩八稜食盒,圓圓的臉上帶著笑意。

“公主,這是東宮少詹事送來的。太子殿下說公主一路上沒用膳,怕公主餓了。”紅綃看到姜越,隨即斂起笑意。

食盒最下面一層的壁上戳了幾個小孔通氣,小孔用金絲描邊,裡面放著小炭盆,以免菜餚涼了。

元歌眼神在這個花哨的食盒上定了定。這曾經是她的,後來某回姜璉在文淵閣連夜辦差,她便用這個食盒叫人送了夜膳過去。

她掀開窗上的織錦,東宮少詹事柴謙朗正騎在馬背,候在外邊。

少詹事客氣地笑:“一別多日,公主氣色更佳。”

“柴大人看著倒是委頓了,在東宮果然辛苦。進士出身,卻還要做這等送菜的小事。”元歌瞥過他眼下的淡青,話語帶刺。

“只要是為陛下和太子殿下效力,皆是大事,臣榮幸之至,不敢說辛勞。”少詹事道。

元歌不想繼續跟他說場面話,直白地要求:“把食盒拿回去,當作本宮賞你的。”

少詹事對此並不意外:“若是公主不收,殿下說他會親自來督促公主按時用膳,以免公主被瑣事煩擾,不注意身子,連飯也忘了吃。”

聽了這話,元歌只覺一口氣提上來,壓在胸口。她緩緩撥出這口氣,抑制住了難聽的話。

車內,姜越懵了一瞬,太子口中的瑣事莫非指他?

他看向皇姐的背影,皇姐一手撩起簾子,袍袖落下,露出腕上所帶的一條五色繩和一條金鍊子。聽綠扇姑姑說那五色繩是孝安皇后親手編的,中間還繫著一個平安圈,皇姐這幾年一直戴著。

外頭的日光打在皇姐身上,將她的頭髮、肩膀都勾上一圈淺淺的暖黃光暈,衣衫所繡的雲紋也染上了顏色。

皇姐沒有說話,啪地放下簾子。

馬車行的慢,紅綃開啟粉彩食盒,將溫熱的菜擺在案上:“太子殿下還是惦記公主呢。”

櫻桃肉,三鮮鴨子,螃蟹餃,清炒枸杞芽兒,盅裡是七寶擂茶。

還有一個小的木食盒,裡頭裝著點心,分別是牡丹卷和松瓤山楂。

“行宮路遠,公主坐了許久馬車,若是眩暈,正好吃些山楂緩解。”紅綃道。

香味散開,元歌卻沒什麼胃口,只吃了幾口菜。她看著姜璉讓人送來的食物,想起自己方才對姜越說的話,心裡不自在。

於是她更加關愛姜越,將肉菜往他那邊推了推,拍了拍他的腦袋:“小越兒最近瘦了,多吃幾口肉才能長高啊。”

姜越低下頭吃飯,食不知味。

“等你吃完,我們來玩雙陸。”元歌對姜越的態度很好,又從車壁的櫃子裡找出一副棋。

她沒有深究姜越的沉默,就是覺得這弟弟從小就話少,喜歡一本正經端著,沒事就窩在房中讀書習字。她便想帶他玩些什麼。

“雙陸?”姜越果然提起了一點興趣,放下筷子,“皇姐,這是怎麼玩的?”

“我教你。”元歌拿出一個黃花梨棋盤,又大致與他說了規則。

骰子在玉碗中一轉,元歌看著點數,笑眯眯將自己的白玉小馬拿起,跳過姜越的翡翠小馬。

姜越平日生活在之乎者也裡,遵循著食不言寢不語的規矩,連宮裡的女官都能教導他兩句。這會子也被元歌帶的玩起了遊戲,擲骰子比元歌還起勁兒。

車馬即將抵達行宮,東宮的總管太監又來了一趟,說是要取回那粉彩食盒。

元歌擺擺手,叫他拿走了。

“奇了怪了,東宮的金銀珠寶那麼多,怎麼連個盒子都要拿回去?”姜越不解,難以相信堂堂太子會這樣小家子氣。

元歌把骰子丟給他:“這回好好扔,不然你就輸了。”

姜越連忙去看棋盤上的局勢,元歌在對面托腮發呆。

雲層浮上,日光減弱。申時過半,綿長的皇家儀仗終於到了南郊的麓山行宮。

舟車勞頓了大半日,今晚沒有宴席,眾人在行宮安頓即可,明日冬狩才算正式開始。

行宮的管事領著一干僕從跪迎,簇擁著皇帝最先進了行宮。御駕穿過半個園子,停在宏德殿。之後,管事又往殿裡送了兩個伶俐貌美的宮女 ,一個十六一個十七,今晚服侍陛下。

行宮外圍,剩下一群人拜來拜去,長慶公主含笑應對了幾個便覺得累了。她換了頂小轎,從小路進了行宮園子。

天邊最下面是橘紅,再往上是偏紫的蓮紅,到了最上面又變成了鴨蛋殼似的青白。

這樣一個橢圓的鴨蛋殼穹頂籠罩在廣闊湖面,湖水已結了冰,彷彿一塊碩大的凍玉嵌在土地中間。九曲虹橋通向湖心的亭臺,硃紅的欄杆凝著幾道纖細的冰凌。

小轎行過湖邊,一顆遒勁粗壯的古槐樹生長在此,延伸出枝葉,幾隻烏鴉停在上頭。

槐樹後傳來隱隱的哭聲。

作者有話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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