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公主與督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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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3章 第十三章 “奴才和他們不同。”薛讓笑……

五公主年紀尚小,不知是汪婕妤還是女官教她的。

元歌昨夜許久沒睡著,此刻頭腦還昏沉著:“知道了,給她取幾條宋錦,叫她回去做兩身新衣裳。”

元歌雖不打算見五公主,但也不會直接下她的面子。綠扇領會其意,出去回五公主了。

漱口淨面後,元歌坐在妝臺前,由著另一個貼身宮女為她盤發。這宮女名喚碧桃,話少手巧,編的一手好髮髻。

紅綃則是站在另一旁,嘴上沒閒,樂滋滋道:“殿下不知,昨日奴婢去毓秀宮送墨,宜昭儀的臉色像鍋底,卻又不能發作。”

紅綃心思活絡些,也能跟其他宮裡的人說上兩句話,元歌出宮也常帶著她。

“王裕蘭沒了之後,宜昭儀身邊又多了個面生的小太監伺候。奴婢進到殿裡時,那小太監正在給宜昭儀揉膝蓋。”紅綃回憶著,隨口提了一句。

元歌聽到宜昭儀過得不自在,頓覺心情變好:“那你今日再去毓秀宮送幾塊墨,告訴她金剛經內容繁多,本宮怕她不夠用。”

“奴婢這就去。”紅綃圓圓的臉上滿是看熱鬧不嫌事大,立刻轉去偏殿拿墨。

元歌梳好了頭,更衣過後來到花廳用膳。

小廚房一早就包好了蟹黃饅頭,熬了七寶素粥和鴨子肉粥一甜一鹹。熱菜是白菜煨鵪鶉、什錦豆腐並一碟棗糖糕,小菜有醬瓜和糟鵝蛋。

七寶素粥是元歌昨晚睡前指明今早要吃的,裡頭的松子、胡桃、雞頭米、栗子等都煮熟了,乾果香就散出來。元歌喜歡雞頭米的口感,糯糯的,嚼起來帶著點蓮子清香。

她吃了幾口,又叫住小廚房的太監。

太監端著托盤,有些不知所措,低下頭:“殿下。”

“本宮前些日子才讓人發了新衣錢,你怎不用?穿著一身舊衣服,出去還丟含章殿的臉面。”元歌看著小太監發白的袖口,語氣並不好。

小太監啪地跪下:“殿下寬宥,奴才家中老母生病,這才把新衣錢送出宮買藥了,並非有意忤逆殿下!求殿下寬恕。”

“行了,出去吧。”元歌繼續。

鄧滿泉被送走之後,這個新太監頂替了他的活,看起來有些木訥。

元歌慢悠悠啃著一個蟹黃饅頭,皮薄餡多,鮮香可口。

“再去給殿裡每人發些銀兩,讓他們把舊衣都丟了,省得別的宮瞧見說本宮苛待下人。”元歌抬了抬下巴,吩咐綠扇。

綠扇笑道:“公主對奴才們好,其他宮裡的人都羨慕呢。”

她說罷,便依照吩咐去院子裡發錢去了。

含章殿自是一派欣喜,方才那小廚房的太監以為自己惹了禍,正擔驚受怕著,沒想到又領了一筆銀子。他看向正殿的方向,方才沒敢落下的淚此刻冒了出來。

只有薛讓的表情平平,林福看著就來氣。

他勤勤懇懇幹了多少活才成了近侍太監,這薛讓剛來沒多久,呦呵,狗也沒喂幾日就當上了近侍太監。實在可氣。

可林福從前還能仗著自己是前輩教導薛讓幾句,如今薛讓在公主面前是個紅人,他也不敢多說什麼了。

看到薛讓領完銀子就往含章殿外走,林福跟著他,問道:“薛公公是要去裁製新衣?恰好我也想做身裡衣。”

薛讓反過來邀請他:“我要拿去賭,林公公一起嗎?”

林福隨即婉拒。

呵,此人目光短淺,諒他也長久不了!到時候還得看他林福公公大展身手。

於是林福身上莫名多了一點得意和趾高氣昂,仰著頭回去了。

薛讓獨自從側門走出含章殿,朝著內官監的方向走去,步子懶散。

待走到內官監,管事太監跟他說衛選侍的屍首被送去直殿監了。

原來衛選侍明面上的罪名是自裁,這是大罪,陛下仁慈,才沒有牽連她的家人。而內官監不僅連棺材都沒撥,還直接將這吃力不討好的活扔給直殿監了。

直殿監負責清理運送宮內的廢棄和汙穢,時不時會捎上幾具宮人的屍體,丟到宮外的亂葬崗。

薛讓又來到直殿監,才知道已經有人給衛選侍送了一口棺材。屍首晦氣,連帶著棺材扔在一個滿是雜草的院子,沒有人想靠近。

周圍只有一個看守的老太監,正坐在臺階低頭吃著午膳,胡餅配一碗雜菜。幾隻瓦雀停在他身側,老太監偶爾給它們掰一小塊胡餅,扔在地上。

瓦雀抖抖褐色的羽毛。

棺是松木的,薛讓圍著棺材轉了一圈,湊近棺蓋與棺身的縫隙,新漆油亮。他將指尖放在上面,感覺很乾爽。說明裡面並不算沉悶,還有微不可察的空氣在流動。

這棺材將下面的雜草都壓倒了,沙土也陷下去一片,重量是沒問題的。

忽然,薛讓彎身聞了一下。

一旁老太監抬頭就看到這一幕,心中一驚。

這個痴嗜怪誕之人!居然喜歡聞屍體的味道?

“薛公公這是做什麼?”看在他是含章殿的人,老太監說話還是客氣的。

薛讓臉上露出懷念之色,語氣尋常地說:“公公不知,我入宮前和爹孃在亂葬崗旁住過些日子,聞見這樣的氣味很熟悉。”

老太監更加驚詫,乾笑兩聲:“啊哈哈,薛公公還……很念舊啊。”

看著眉清目秀,人模狗樣,竟然有這等癖好。

老太監說完就起身進了屋裡,像是刻意躲這個怪人。

薛讓不甚在意,手指滑過棺面,在棺身敲了敲。響聲有些清脆,並不厚重。

他溫柔地摸了摸棺材頂,什麼也沒說,轉身離開小院。

從後門走出時,薛讓塞給守門的太監一貫銅錢,問他是誰送的棺槨。

守門人收下銅錢,親切地開了口:“薛公公既然問了,我哪兒能隱瞞。”

“今日確有位金吾衛的大人來過,那赤紅甲衣,威風得很吶!就是看起來忒凶煞,一說話,像要把我提去審訊……我就沒敢多看。不過那棺材油光水亮,一看就是好物件。”守門人一邊摸著袖中的銅錢一邊說。

“金吾衛?”

含章殿內,元歌挑眉,隨即想到昨日是千戶童轍去了宮正司監刑。

元歌記得童轍這個人,她曾命他爬到御花園的樹上,摘下被樹枝卡住的風箏。之後某日童轍和金吾衛在武場比試角抵,元歌也湊熱鬧上去,還沒用什麼力氣,這些人便都被她打趴在地,抱腹呼痛。

五歲的元歌大喜,覺得自己天生神力,賞了這幾個金吾衛許多銀錢讓他們治傷。隨後元歌跑去找陸九儀炫耀,陸九儀便逃課陪著她玩,掰手腕也輸給她,滿臉歎服,說她該當個女將軍。

直到去了東宮,太子呵呵一笑,說她腦子笨,被一群下人騙得團團轉。

九儀才不是下人。元歌反駁。

太子放下手中書卷,屈起指節給了她腦門一下:“往後可長點記性。”

元歌呵呵一笑。

童轍此人,審訊犯人時極為嚴苛,喜用重刑。如果是他送的棺材,那還真是轉了性子,學會積德行善了。

“聽那守門太監的描述,應當就是童大人。”薛讓隱去了院中棺材的異樣,將餘下的事複述。

“那本宮給你的銀錢呢?”元歌正抱著兔子玩。

兔子毛茸茸一團縮著,還帶著些在東宮圈養的膽怯,過於乖巧了。元歌便一直拿著吃的逗它,看它兩條腿站起來的樣子。

“還以為殿下要賞給奴才。”薛讓悠悠嘆了口氣,將私吞銀錢說的這樣理所應當。

元歌放下兔子,看向薛讓:“事情沒辦成,本宮為何賞你?”

“沒有功勞,也有苦勞。”

元歌哼了一聲:“本宮也不稀得那點錢,都給你罷。但是你——”

她沒說完,頓了頓。

“嗯。”薛讓直接應了。

“我還沒說呢,答應什麼?”元歌起身,發覺薛讓比自己高些,她不想仰頭看他:“你把頭低一低。”

薛讓蹲下身,噙著笑,抬頭看她。兔子就在周圍轉圈,咬了一口薛讓的衣襬。

元歌覺著他笑得莫名其妙,可他若是不笑,元歌又會不適應。

她突然發現,這些日子裡,薛讓好像總是對她笑。

他笑起來和陸九儀很不一樣。

九儀會無所顧忌地大笑,很是爽朗。薛讓不笑的時候就像角落潮溼的木植,不需要陽光,不會開花,丟進水裡也能活。他笑起來時是收斂的,有水墨畫裡那種恰到好處的留白,又叫人覺得很溫和。

是學戲的緣故嗎?她總覺得他的眼瞳擅長變化,一時透明得像鏡子,望的到底,很值得信任。一時又像深深的湖水,波瀾不定,應當防備。

但是和薛讓待在一處還算舒坦,如果他有某些無傷大雅的心思,元歌也能容忍。她實在是個大方又寬容的主子。

元歌輕咳一聲:“今晚還要給本宮講戲,講個豪邁的,不聽那些個纏纏綿綿的了。衛選侍為了那太監連命都不要,你看那太監,敢做不敢當,實在辜負這片心。”

“要讓本宮知道了是誰,至少也要將他逐出宮去。薛讓,都說寺人無後,貂璫誤國,太監就是這樣無情無義嗎?”元歌問他。

“奴才覺得,的確如此。”

元歌聽到他的回答,本來覺得不屑,薛讓為了逢迎主子也是什麼話都能說出口。可她看到薛讓坦然的神情,是發自內心的承認,就像罵的不是他一般。元歌又有些佩服這樣的心態。

“若是按你這樣說,那本宮也無法信你了。”元歌又道。

“奴才和他們不同。”薛讓笑吟吟道。

隨後,他從一旁的多寶格上取下一柄鑲著寶石的匕首,遞到了元歌眼前:“若奴才也有對殿下無情無義那一日,殿下一刀了結奴才即可。”

戲子無情,婊.子無義,寺人無後,閹黨弄權。可他嘴裡這些話,說出來又那麼忠誠不二。

元歌拿過匕首,動作利落,隨即將刀子從刀鞘中取出。

薛讓看著公主,刀尖上閃光,她耳墜所串的珍珠也劃過光澤。

公主手起刀落,薛讓沒有躲閃。

咔噠——刀尖將刀鞘上那顆碩大的紅寶石撬下,骨碌碌滾落在地。

“拿著這顆寶石,去給小黃做個瓔珞掛脖子上。”元歌吩咐道,小黃就是那隻兔子。

“是。”

“薛讓,你會用刀嗎?”她又問。

“奴才愚鈍。”

“好吧,本宮會找人教你。”

……

夜間落了雨,風聲緊,拍打在窗欞。

寢殿只留著一盞燈,床帳落下,薛讓盤腿坐在床榻邊的地毯上。

今晚他講的是一出單刀會,三國時關雲長單刀赴會,全身而退。

“他上陣處赤力力三綹美髯飄,雄赳赳一支虎軀搖,恰便似六丁神簇捧定一個活神道。”*

雨愈發大了。

作者有話說:

注:他上陣處赤力力三綹美髯飄,雄赳赳一支虎軀搖,恰便似六丁神簇捧定一個活神道。——《關大王獨赴單刀會》關漢卿

我們的男主很會以退為進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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