柔嘉郡主正應了這個封號,文弱嫻靜,還帶了點文人的清高。
某次元歌和她一處遊玩,柔嘉郡主手臂太細,拉不開弓。元歌便建議她多去山間跑跑馬,沐浴日光,射幾隻大雁和野鴨。
姜媖用帕子掩唇而笑,說她只是個閨閣女兒家,勉強會些琴棋書畫,做不來其他的。更別說狩獵了,她怕血。
“所以你這幾日都在院子裡沒出去?”元歌問她。
姜媖點點頭,臉上添了幾分愁緒:“我原本也不愛出去玩,加上兩日前兄長又病了,我便留在行宮照看他。”
姜媖口中兄長正是平王世子姜修昀,與她都是平王妃所生。
元歌對姜修昀此人沒什麼好印象,只記得有傳言說他與世子妃不睦,抬進府許多小妾。不過他那些小妾也接連死了幾個,後院經常換人。
元歌問是什麼病。
“許是打獵累著了,兄長覺得身上發沉,頭暈乏力。太醫說像是染了風寒。”姜媖道。
元歌想裝出擔憂,但發覺自己其實沒那麼擔憂,便隨口寬慰了姜媖幾句:“世子身強體健,還有太醫開藥,過幾日就好了。”
“是,兄長身子一向很好,也沒有過什麼疾病。”姜媖贊同道,又問起別的:“殿下親去狩獵,可有看見北羌的使臣?”
“見著了,臉上留著許多鬍子,膀子渾圓,不僅擅長角抵還會跳舞呢。”元歌說道。
姜媖神色猶豫。若是提及和親的事,總像她求著公主一樣。她在京中負有才名,一幅畫也能引得許多才俊觀看,並不想在這個昔日同窗面前低三下四。
“我知道你想問什麼。”元歌直接明瞭地說,“父皇的確有意與北羌和親,只是還未定好人選,有了訊息我會告訴你。”
“好。”姜媖攥緊了手中的帕子。
她還要回去照料兄長,公主也沒多留,送了些藥材便讓她回去了。
接下來元歌又見了五公主,一同用了午膳。
這一日本想在殿裡休息,卻也免不了事。看在平王府的名頭,元歌至少也要見一見姜媖。至於五公主,年紀不大,心思少,一同坐會兒也無妨。
晚間,元歌早早倚在床榻上的軟枕。
“今日姜媖來時,你多看了她幾眼。”她看著薛讓,覺得新奇。
“奴才只是想到了平王世子,行宮裡的人都不大想去世子那邊伺候,尤其是宮女。”薛讓坐在腳踏旁的地毯。
“你倒是和他們熟的快。”元歌道。
薛讓黑色的眼瞳像一潭水,不經意攪動一番,連著眼角的淚痣一動。他不似某些宦官陰柔,只是穿著或青或藍的冬衣,戴一頂簡單的帽,對人的笑容總是很客氣,彷彿純良無害的書生。
當他對元歌笑起來,又很溫和,眼底的波瀾也溫暖起來。
“都是為公主看顧庭院,算不得什麼。”薛讓笑著,“況且他們是瞧著殿下的面子,對奴才也客氣。”
元歌點了點他的額頭:“油嘴滑舌,你心裡真的這樣想?”
“自然。”薛讓不急不緩道,眼睛平和地看她。
真的抑或假的,一個下人的心思,反正也不重要。
元歌手裡轉著一個絡子,這是五公主今日帶來的,說是親手打的送給皇姐。顏色配的鮮豔,元歌又拿起兩個扇子比對著,準備將絡子串到扇柄。
“你瞧,姜修昀放浪,姜媖文氣。這二人同出一母,性子南轅北轍,平王府也是有意思。”元歌評價其他王公子弟,並不避著薛讓。
她也說不清這種莫名其妙的信任來自何處,是因為九儀嗎?可她現在每日都見薛讓,又覺得薛讓和陸九儀長得並不像了。
元歌的目光又在薛讓臉上轉了一圈,哎,的確不大一樣啊。
“民間俗語有言,同聲相應,同氣相求。怎麼說也是一個屋簷下的人,性子大概也有相似之處。”薛讓道,“即便不是一家人,朋友之間時常往來,也總會有相似之處。”
若是其他宮人,大約就順著元歌的話附和幾句。若是母妃,就會叫她慎言,注意維繫皇親之間的和睦。若是姜越,則會問她怎麼辦,自然而然接受皇姐的庇護。若是太子,便會居高臨下,順帶教導她幾句。
元歌就是覺得和薛讓說話很舒服:“你說的也有理。姜修昀在府裡折騰死那麼些小妾和丫鬟,他爹孃妹妹能不曉得?還是替他遮掩了。對外卻說世子妃善妒,時常苛待後院其他女子,我看不盡然。”
她想起平王妃的面容,忽然覺得那張臉多了幾分刻薄之相。決定回宮之後要叮囑母妃少跟平王妃來往,又不是什麼近親。
算了,周家那些近親也少來往為好。
“照這個道理,你每日跟著我一同出入,也會像我麼?”元歌低頭問他,眼神探究,似乎真的要從薛讓身上找出和自己的相似之處。
什麼也沒找到。
“或許吧。”薛讓隨口道,抬手扶正元歌髮間歪了的簪子,動作沒由來地自然。
元歌覺得彆扭,用扇子推開了他的手。
“餓了,去叫小廚房做碗梅花湯餅,用白梅不要用紅梅。再切幾片火腿,隨便配碟小菜。”她揚起頭,不再看薛讓。
夜裡就不吃什麼花哨的了,吃點湯餅最舒坦。
很快,小廚房就把消夜送來了。
除了元歌所說的那幾樣,還多了一盤蝦仁與酥酪。行宮依山傍水,魚蝦是最新鮮的。
元歌不僅自己吃,還給一旁侍奉的薛讓分了一碗湯餅,又給屏風外的紅綃和林福賞了消夜。
林福吃完,脾胃是暖了,心裡卻還酸著。
第二日隨公主到了馬球場外還沒釋懷。
他站在馬球場邊,低聲道:“也不知薛讓是何方神聖,短短時日,竟能得殿下這樣看重。”
“白日裡殷勤就罷了,你不知道,晚上他直房裡還常常亮著燈。有回我瞧見他正在看千字文,還把字描摹到紙上,沒有半點間架,跟畫畫似的,偏生認真得很。”林福對紅綃道。
紅綃斜了他一眼:“我看你平時挺機靈,現在腦瓜子怎麼變鈍了。我問你,你就沒覺著薛讓看起來有那麼一點眼熟?”
“紅姐姐,我是覺得他看著熟悉,可這天底下長得好看的人不都是這樣?鼻子高高,眼睛有神,身量也好。”林福疑惑。
“你記得小陸公子的生辰,難不成忘了他的長相?”紅綃道。
林福誒呦一聲:“我這豬腦子,偏偏忘了這個!”
他思量半晌,又得意了起來:“呵呵,頂多有一兩分相似,又不是一模一樣。公主來看馬球還不是帶了咱們兩個?”
“撒泡尿照照自己,幾斤幾兩有個數。別成天拈酸吃醋,之後又自己哄著自己說公主最看重你,回頭被人頂下去都不知道怎麼回事。”紅綃整了整發髻。
“我叫你一聲姐姐,你說話忒難聽!是啊,你紅綃姑姑多有本事,伺候公主比我早……”林福還沒說完,就被紅綃掐了一把。
“就你話多!我是在提點你。走了,公主那邊不能少了人伺候。”紅綃推他。
林福停住了嘴,窩囊地跟在紅綃身後,二人從人群后邊繞過,上了高高的綵樓。
馬球場塵土飛揚,兩隊人馬你追我趕,較量很是激烈,一邊的領頭者是太子在母家的表弟裴回舟,另一邊是淮王從前的伴讀房廣孝。
對面的綵樓旌旗飄揚,禁軍環列。
元歌正坐在綵樓,面前的案几擺著瓜果茶水。
中間是明黃的帷幔,左側下首離得最近是太子席位,元歌坐在右側。
元歌在父皇身後看見一個年輕女子,瞧著有些面熟,仔細一想,便是在槐樹後哭泣的那個。
今日再見,她的衣衫新了,神態也變得昂揚了些,襯得一副好顏色。沒有再穿宮女的衣裳,大約是封了個選侍。
元歌視線落在面前的橘子上,紅綃便彎腰拿過,將橘子剝好,一瓣一瓣放在盤中,端給公主。
皇帝命人將三公主的酒換成溫的,沒看多久馬球,便留下彩頭,帶著那宮女先行離開了。
明黃的御座空了之後,綵樓的氣氛鬆快起來,坐著的人姿態也放鬆了些,偶有幾句交談。
淮王提議押注來猜哪一邊會勝。
正在悠閒品著溫酒的元歌忽然抬起頭。
近來淮王動作多了起來,但父皇也厚待著,彷彿是要將這長子架起來……和東宮相互制衡著。
他昨日又帶回來一隻通體雪白的狐貍,靈動極了,是極大的祥兆。陛下大悅,專門為這祥兆寫了一篇詩賦,還讓幾個重臣一起來寫。
此時又恰有傳言流出,說陛下意欲給淮王封王。
元歌不喜歡摻合進這種事,她只需要忠於父皇,敬重父皇就夠了。
淮王摘了玉佩,率先壓在了自己伴讀的那一隊,隨後便對元歌道:“我記得三皇妹小時候為了跑出宮看馬球,飯也不吃了,非要坐我的馬車一同出宮,可把你二哥氣得不輕。 ”
太子摩挲著手上扳指,也朝這裡看過來。
“那時年紀太小,不懂事。”元歌訥訥,心裡暗罵小時候的自己胡鬧。
坐誰的車不好?偏要偷偷藏在淮王車上,還裝模作樣把毛氈毯子往身上一蓋,以為誰也發現不了她。
“三妹妹天真些也好,做兄長的多替她擔待著便是。”太子道。
不知是在說淮王,還是他自己。
淮王負手看向綵樓下,嘴裡又問:“依三皇妹看,下面哪邊會贏呢?”
元歌真想把案上的香瓜拿來塞進他的嘴,讓他歇歇。
她撫摸了一下香瓜光滑的表皮,抑制住拿起的衝動,站了起來,將頭頂一對相同的鎏金雙兔掩鬢取下來,兩邊各放了一支。
“三皇妹兩邊取巧,這可不地道。”淮王笑言。
晉王府也學著討了個巧,世子去押了太子母家一隊,郡主則是押了淮王的伴讀,還眼睛閃閃臉頰紅紅地看了下面的淮王伴讀幾眼,那伴讀因此差點失了球。
姜越拿出一個非常不值錢的珠子,放在太子母家那邊,隨即冒出一個很傻的笑:“裴哥哥看起來比房哥哥高,這樣就容易打贏吧,嘿嘿……”
“方才酒喝多了,這會子倒犯起困來。”元歌揉了揉額頭。
好暈啊好睏呢這馬球賽是看不下去了,真可惜,皇兄你們好好看吧,臣妹這就告退了。
姜越適時上前攙扶,元歌腳下加快步子,順勢離開。
在綵樓底下又遇見姜媖,姜媖神情略有恍惚,差點撞上元歌。
姜媖一向端方,元歌很少見她這個樣子。
姜媖的侍女連忙扶住了主子,向元歌道:“公主,我們小姐昨夜並非有意衝撞公主。”
元歌沒有計較,讓她們走了。
元歌正要鬆開姜越,姜越卻握緊了她的手:“皇姐,我想去你院裡玩。”
“那走吧,和皇姐一同回去玩葉子牌。”元歌欣然答應。
還沒走出幾步,皇帝身邊的韋公公匆匆趕來:“公主留步。”
“可算趕上了。”他喘了口氣,就要朝公主和皇子鞠躬行禮。
“韋公公不必多禮。”元歌道。
韋公公是父皇身邊的老人兒,這麼些年來一直在殿前,元歌也要敬上幾分。
“三公主,陛下傳您去宏德殿。”韋公公笑得慈祥。
“我這就去。”元歌對韋公公道,又拍拍姜越的肩膀,隨口道:“你過兩日來找我,帶你去後山,比院子裡好玩多了。”
姜越低低嗯了一聲。
四面景色開闊,草地綠色摻雜枯黃,他看著皇姐坐上步輦,越來越遠。
天空飄起雪來。
作者有話說:
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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