元歌在宏德殿書房和父皇下了幾局棋,一同用了午膳。
臨走時父皇又讓她帶了些補品,囑咐她前去平王住處探望。平王夫婦近日憂心於世子的疾病,元歌走這一趟,也是代表皇家的關切。
晌午的天像白霧似的,雪花飄飄揚揚。
太監已經提前跑去平王住處通傳,當元歌坐著轎輦來到院落外,平王妃已等候在此,將元歌迎了進去。
這座院落雅緻非常,松竹參差錯落,太湖石孔竅相連,院內的宮人見到來人紛紛行禮。
男女有別,元歌不便直接去世子房中看他,只需和平王妃說幾句話便可。
“世子可好些了?”坐在正殿的堂上,元歌問道。
茶水和幾樣點心都擺放非常整齊,元歌只喝了一口茶。
“原本好些了,可昨晚不知怎麼,屋裡炭火足足的,可昀兒還是冷得發抖,渾身無力,只得繼續躺在榻上將養著。今日更是昏睡了大半日。”平王妃剛一開口,便用帕子拭淚:“太醫瞧過,說是風寒入體傷了肺腑。”
“我已按照太醫的方子給昀兒熬了藥。唉,做孃親的看在眼裡,恨不能替兒女將病痛都受了。”
她看起來憂愁且憔悴,只是一個毫無辦法的慈母。若是元歌不知道這院子裡剛打死了一個通房丫鬟的話。
那丫鬟是姜修昀從府裡帶來的,前幾日服侍姜修昀養病。平王夫婦覺得是她勾引病中的世子,使得世子無法安心歇息,今兒一早就將其活活打死了。
“阿彌陀佛,我這幾日是求天求地求菩薩,救救我兒……” 平王妃捂著心口。
元歌的視線落在外頭飄散的雪上,嘴裡說道:“世子吉人自有天相,定會無事的。”
“是啊,我們昀兒文武雙全,年歲輕輕就十分出彩,誰曾想竟然有此一劫。”平王妃繼續碎碎念著,“王爺同我昨晚都一宿沒睡,守著昀兒。”
元歌讓人將補品拿給她:“父皇知道以後也掛念著世子,這才讓我來看看。王妃不僅有一雙兒女,府中還有那麼多人要管,也要保重自己的身子。”
她已經感覺無聊,開始觀察王妃頭上的珠釵都是什麼材質。
“能被陛下想起,是昀兒的福氣。”平王妃道。
元歌又聞見平王妃身上帶著的辛香氣味。這並不像是薰香,而像是某種藥物,即使平王妃換了衣物,身上還是沾著這種氣息。
元歌覺得這氣味有些熟悉,但一時想不起來在哪裡聞過。
但她明顯感覺自己不喜歡這個味道。
在正殿小坐片刻後,元歌起身離開,並沒有讓平王妃相送。
院子裡的幾個太監在地上撒鹽,以免積雪凍上,主子又要生氣罰人。世子突發疾病,這個時候誰也不想去觸黴頭。
元歌停住腳步,看著最邊上灑掃的那個太監,對方佝僂著身子,十分不起眼。
但她分明在父皇身邊見過此人,是東廠的。
“殿下是又想起什麼事了嗎?”紅綃在一旁問她。
元歌收回目光:“走吧。”
平王世子這回病的蹊蹺,或者說不像病,更像中毒。若是東廠的人也在這兒,大約就說得通了。
想要打壓平王府,又不背上殘害兄弟的名聲。還有什麼比令平王府唯一的世子病重更方便呢?
太醫究竟是瞧不出來,還是不敢說呢?
若是這裡面有陛下的意思,那太醫也只能開個治療風寒的方子,讓平王世子繼續“病”下去。
元歌放下轎輦的簾子,倚靠在軟枕,聽著外面的雪聲。
北風捲地,庭樹飛花,雪越來越大了。
冰天雪地中,一排人影走向踏雪小築,留下一串淺淺的腳印。
小太監抱著一個鯉魚冰雕,嘴裡嘀咕:“張哥那朵牡丹花雕的好看極了!咱幾個都沒見過那樣式的冰花,薛公公看了怎麼不挑著一起帶來?”
若是能讓主子多看一眼,再問起一句,那也值當了。
一個年長些的太監噓了一聲:“不懂就別亂說,薛公公這是救你們呢!”
小太監眼神困惑。
“傻孩子,你張哥累死累活才雕出一朵牡丹花。若被主子相中,命你們再拿幾個來,你能保證雕得出來?就算拿出來了,也是本分,拿不出來就是罪過。”
他說完,不由去看前面領頭的人。
這位薛公公是公主身邊的人,圓滑世故,心思難測,居然也會替底下的宮人想到這一遭嗎?
薛公公身著寶藍緞面曳撒,領口與袖口露出一圈深色水獺毛,腰繫犀角帶。
風雪飄搖,地面開始結冰,他走的依舊很穩當。姿態也不死板,閒庭信步,懷中抱著一柄拂塵,眉間和睫毛都落上了雪。
幾樣冰雕擺在前院,有魚兒、兔子、小馬等。
滿院的雪,將窗戶紙都照的更白了些,立柱上的漆也被襯得暗下來。
公主的轎子沒多久也回來了。
元歌披著一條緋紅斗篷,領子上環著一圈白色狐毛,剛進院子就發現了這些冰雕。
“這些是行宮的太監雕出來的,送來供殿下賞玩。”薛讓站在一旁說道。
一抹燭火在冰晶裡跳動,是一個獨特的冰燈,元歌托起它,十分喜歡。
“你叫他們過來,本宮有賞。”她說。
製作冰雕的太監就在角門外候著,薛讓走出來,說公主傳他們進去。
這些太監喜不自勝,面色緊張又恭敬,向元歌行禮問安。
“你們再做幾個冰燈,給父皇送去,還有六皇子。”元歌當面賞了銀錢,又吩咐道。
公主果然叫他們再做幾個,幸好沒有將那牡丹花冰雕帶來,否則就難辦了。
太監躬身稱遵命,而後退下。
看了一圈冰雕,空氣冷凝著,元歌也乏了,叫了晚膳。
外頭風雪飄搖,冰雕立在殿外,殿內暖意融融,瓷瓶斜插著幾枝梅花。
桌上放著暖鍋,熱氣騰騰,羊肉是提前醃好的,魚膾是從鮮魚身上片下來的,還有合蕈、稠膏蕈、薺菜、冬瓜等新鮮菜蔬。
蘸醬有豆醬,醋醬,姜醬。還有一味青梅醬,是元歌從前朝的書上看到的,便讓小廚房做了出來,用青梅熬的底料,加一點酒,酸甜可口,和魚膾、螺一起吃最是相配。
狼犬坐在地上,陪著她用飯。元歌撈出熟肉蘸著醬吃,又把沒有蘸醬的肉餵給香香吃。
沐浴過後,元歌坐在貴妃榻上,等著宮女用巾子將她的頭髮一點一點抿幹,再抹上梳頭水。
梳頭水是桂花做的,香氣淡雅。可直到元歌躺在床榻上,半睡半醒間,鼻尖還縈繞著那股若有若無的辛香,讓她感到莫名的心慌,彷彿即將失去什麼。
一切都是昏昏沉沉的,她夢見寬闊華麗的坤寧宮,燈影幢幢,宮人腳步匆匆,來來往往,他們的臉全是模糊的,什麼也看不清。
唯有那股子刺鼻又濃烈的辛香,清晰極了。
蘇合香。
元歌終於記起了這種香的名字,孝安皇后病重時殿裡總是點著蘇合香。那時的孝安皇后白日裡大半時間都在睡著,這樣濃烈的辛香也喚不醒她。
元歌被魘著了。她迫切地想要逃離這座宮殿,摒棄這個味道。可夢裡的自己太過矮小了,繁瑣厚重的宮裙纏住了她的腳步,沉重的頭飾壓得她抬不起頭。
宮門太高了,她邁不過去。
黑暗像水流一樣湧來,吞噬著她,元歌慢慢沉下去。
忽然,有一隻微涼的手抓住了她的手腕,向上撈去。元歌想也沒想,反手握緊。
噩夢轉瞬間消散,現實的接觸真實可感。
那隻手修長,能摸到清晰的骨節,也扣在了她的腕間。
她的脈搏在他手下跳動,溫熱的血管貼著他微涼的皮膚。當她朦朧間想要掙脫時,那邊卻沒有放手。
他順著血液流動的方向,指尖描摹著她的手,從手腕到掌心,再到指紋。
視線沉甸甸、黑洞洞,無聲地黏在熟睡的她身上。他好似在細緻觀賞一幅畫,打算將每一道筆觸、每一種顏色、每一層機理都剝離開來,鑽研透徹。
她真的睡熟了,也不再嘗試掙開他的手。
安靜的、溫暖的、柔軟的殿下。
窗子透著雪色的反光,發出淺淺的白,薛讓滿意地笑了。
翌日清晨,雪已停歇。
元歌醒來時,便發現自己手裡攥著一片寶藍色的緞子,邊角還很整齊,她頓覺詭異。
可是除了噩夢的片段,其他的也記不起來了。於是元歌問起守夜的薛讓。
“公主昨夜夢魘,抓著奴才的衣袖不放。奴才又不便在寢殿呆上一整晚,就把袖子剪了。”薛讓一臉坦蕩。
元歌看看他,又低頭看看自己手裡的布料,陷入自我懷疑。
她已經記不清昨夜發生了什麼。
難道真如薛讓所說,她抓著一個太監不放手?怎會如此?
到了早膳時候,元歌吃飯也無法專心,屏退了其他人,忍不住又問薛讓:“本宮昨日是怎麼……怎麼抓著你的?”
明明很想問,但說出來又感覺很沒面子。
於是元歌又加了一句兇狠的威脅:“若是敢說一句謊話,你就等著挨板子吧!”
“奴才怎麼敢誆騙殿下,說的都是實話。”薛讓笑了笑,施施然為她佈菜,夾的正是元歌喜歡吃的那幾樣。
“昨夜奴才原本在外間值夜,聽到屏風後有動靜便進來了。殿下正說夢話,不過說的含糊,聽不出是什麼。後來殿下的手從床帳裡伸出來,抓著奴才的手,奴才惶恐極了,害怕冒犯了殿下。”薛讓面不改色,語氣平平地吐出惶恐二字。
元歌越聽,眉頭鎖的越緊,眼眸微微睜大,難以置信地看他。
“後來殿下終於鬆開奴才的手,又來拽衣袖,怎麼也不撒手。”薛讓的神情似乎有一絲無奈。
元歌此時的臉已經掛不住了。
“殿下昨日事情繁多,的確太累了。都是宮人伺候的不上心,也不知道給殿下睡前煮一碗安神湯,讓殿下睡得安穩些。”薛讓又替元歌找了個藉口。
“罷了,本宮一向寬容,也就不罰他們了。”元歌順著臺階就下了,壓下心虛,又道:“回頭我賞你幾件新衣,用更好的料子。”
“多謝殿下。”
過了一會兒,元歌換上織金宮裝,頭上也戴了一個更重的華勝。
今日是臘八,陛下要帶著群臣一同祭祀,之後賜宴。
元歌去寶華殿走了一趟,吃了午宴,又帶著御賜的臘八粥回來了。
踏雪小築的小廚房也剛開始熬臘八粥,就這樣熬了半日,等到晚間,臘八粥濃稠香甜,直冒熱氣兒。
元歌並沒有用多少晚膳,她對薛讓道:“麓山雖被圍了,但聽說後頭另一座山底下逢三逢九都有草市,販夫走卒,全是民間的各種買賣。我明日就要和晉王家的縣主去看看,你也同我一起。”
薛讓說了個好字。
元歌看著他的樣子,心想薛讓的確算是個能幹又細心的手下,如果他能夠一直這樣做事,她也會厚待他的。
如果他能一直如此就好了。
作者有話說:
只有冤枉你的人才知道你有多冤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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