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公主與督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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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5章 第三十五章 “不知檢點

“禪經寺廟門大開, 各路三教九流都能進,我也能來。”聞秉鈞想要伸手觸碰她,她卻後退一步。

陶蓮心猶豫地說:“可是郡主……”

既是如此, 也掩蓋不了陶蓮心臉上的思念。

“你不該來。”她說, “若是被平王府知道,少不了麻煩。”

聞秉鈞眼帶憤然:“那便讓他們知道好了, 都是些欺男霸女的權貴!我只恨我無能懦弱,害你淪落至此境地。”

“怪不得你,秉鈞,不怪你。”陶蓮心重複著,她的神色變得像僧袍一樣灰撲撲了:“公爹和婆母年歲大了,受不得折騰, 你還有其他家眷在京中,我孃家空有銀錢而無權勢。單憑你一個,能做什麼呢?”

京中也有許多人說聞少卿這是攀上高枝了,不惜拋棄妻子, 也要同平王府沾上關係。

“我在這裡很好,他們都很關照我。你瞧, 這串菩提子還是住持給我的。”陶蓮心強打起笑容,撚起自己脖子上的菩提珠給他看:“這是後山一棵老菩提樹結的籽, 說是經過了三夏兩冬的風吹日曬之後才打磨穿繩,是個好物件, 能使人心境平緩。還有,還有每日的齋飯也清淡可口,你不必擔憂。”

她從前笑起來很開懷,如今笑著,眼角帶著酸楚, 細數出家的好處。

過不了幾日,另一個女子就要嫁給她的丈夫,成為他的新妻子。那個女子的地位比她更高貴,家世更深厚。

一個出家,一個出嫁。

聞秉鈞的眼眶先她一步溼了。這位在官署公事公辦、不茍言笑的少卿大人,在一片竹林中流下眼淚。

那是很小的一顆淚滴,淌過他端肅而緊繃的臉,陶蓮心許多次撫過這張面孔。

“你從前最愛吃肉菜,喜愛鮮亮的衣裳。可是如今,蓮心,你什麼也沒有了……你要怎麼過下去呢蓮心?”他又落下一滴淚,情緒翻湧,彷彿正切身經歷天大的苦楚。

陶蓮心霎時慌亂起來,上前用衣袖抹去他的淚:“沒事,寺裡有個小沙彌時常出去偷買燒雞,我、我可以找他買肉吃,你別哭啊。”

她安撫地拍著他,顯得很堅強。

聞秉鈞垂首靠在她的肩膀,忽然說:“我們走吧,蓮心。”

“走?”陶蓮心恍惚。

“對,我明日就辭官。”聞秉鈞的聲音從她的肩頭、她的耳邊傳來,又像是從很遠的地方飄過來的,她好像聽不太懂。

辭官?

“不成!你性子剛正執拗,素來不會攀附關係,總是埋頭做事,能走到如今的位置實在不易。秉鈞,不要再胡說了。”陶蓮心言辭激烈。

隨後,她又呢喃:“況且就算要走,我們有何處可去呢?”

今日的陽光太盛,空氣裡猶帶一絲冷意。聞秉鈞抬起眼,目光卻已越過竹林,落在遠處某個飄搖的點上:“回我在江陰的老家,就在南直隸下的常州府。”

“那裡的江堤有許多花,鋪的很長,春日裡遍地金黃。江水浩蕩,時常能看見漕船列隊朝上游去,到了夜裡,岸邊的漁火就會一盞盞亮起來,蓮心,你沒見過這樣的景象。這個時候的河鮮也好,白蝦配秧草同烹,江螺和春韭快炒,加上一碗熱米酒,你會喜歡的。”

他頓了頓,說道:“蓮心,我帶你去那兒好不好?”

“別說了。”陶蓮心悽愴地說,“你的父母家人都在京中,如何能一走了之?平王府又豈會輕易放過我們?”

她抬手,再次輕觸他臉頰已乾的淚痕:“你能來看我,說這些話,我心裡半分也不苦了,真的。”

“快走吧,別讓旁人瞧見。”陶蓮心將他往外推開。

聞秉鈞抓住她的手,緊緊貼在臉上,彷彿要汲取最後一點溫暖。

她也不再說話了。

然而這靜謐並未持續太久,步履聲與環佩聲由遠及近,闖入竹林。

“母親您看,我說聞少卿在此處。聞少卿仁義重情,舊友在此清修,他於情於理都該來探望的。”柔嘉郡主扶著平王妃緩步而來,身後還跟著幾個健壯的王府家丁與僕婦。

她衣著素雅,髮簪玉蘭,目光在聞秉鈞清雋的面上停留片刻,帶著欣賞與一種隱約的志在必得。待看向他懷裡的陶蓮心時,便只剩下了審視。

平王妃眼神更冷:“果然是商戶女出身,小家子氣。既已出家,便該斬斷塵緣,嚴守清規。竟還敢在佛門淨地與男子拉拉扯扯,傳出去豈不玷汙了佛門?也帶累我平王府和郡主的清譽。”

陶蓮心聞言一顫,急忙從聞秉鈞懷裡掙脫出來,卻被他牢牢握住手腕。

聞秉鈞將她護在身後,胸膛起伏,看向平王妃與柔嘉郡主,似乎聽到了什麼極為好笑的事:“清譽?貴府設計汙我名聲,令我夫妻分離,居然還曉得什麼是清譽麼?”

柔嘉郡主面色微微一白,很快又變為一種略帶悲憫的清高。

她止住欲要發作的平王妃,目光落在聞秉鈞緊握著陶蓮心的手上,笑著說道:“聞少卿此言差矣,世事並不是非黑即白。當日宴後大人醉臥客院,我恰巧路過,為免大人失儀受寒只得暫且停留照看,不料竟惹來誤會,累及彼此清名。此乃陰差陽錯,亦是緣分使然。”

她聲音溫婉,卻帶著不容置疑的意味:“了塵師傅自願捨身佛前,成全大人與王府聯姻,很是體貼懂事。大人與王府結親,有益仕途,能夠施展抱負。可大人今日行為不僅辜負了塵師傅一片苦心,也將王府一番迴護周全之意辜負了。”

柔嘉郡主著重喚了陶蓮心的法號,意在提醒他,陶蓮心如今已是個出家之人。

她出身皇族,精通詩畫,和他分明更加相配。至於那個灰撲撲的商戶女,又算得上什麼呢?

大不了她再給陶蓮心一家更多金銀補償,他們這些逐利的商人不就是這樣淺薄嗎?如何能和官宦結親?這顯然沒有道理。

柔嘉郡主幻想著聞秉鈞對她的愛重與呵護,只有這樣想,她才能說服自己,她做的都是對的,這才是最好的結果,她沒有坑害旁人。

只是蠻夷之地太荒涼粗俗,她也沒有辦法。

也許這就是她和聞秉鈞的緣分呢?柔嘉郡主不斷美化著這件事,消減內心的不安與愧疚。

也許聞秉鈞就代表著不用和親的另一種生活,是她自己選擇的生活。

聞秉鈞的嗤笑打斷了她的思忖:

“郡主這話騙騙自家人也就罷了,說出來不覺得可笑嗎?好一副冠冕堂皇的樣子。”

說罷他偏過頭去,不欲與她多言。

他只看著陶蓮心,陶蓮心回望的目光也滿是眷戀。

柔嘉郡主看向陶蓮心,像是勸慰,聲音卻已經帶了些狠意:“我與聞少卿的婚期就在五日之後。佛門清淨地更重規矩,姐姐名為了塵,便是已經了斷塵緣,應當澄心靜慮,否則有損聞少卿的聲名。”

陶蓮心表情為難,想要退卻,可聞秉鈞的手掌包圍著她,溫暖著她。

她不再居於聞秉鈞身後,而是向前走了一步,直面柔嘉郡主:“郡主,人非草木孰能無情,畢竟我與秉鈞也做了好些日子的夫妻,這情分……並不是說斷就能斷的。”

聞秉鈞聽她這樣說,隨即頷首,姿態爽朗無畏:“夫人說的是,況且有了平王府這一遭,我現如今的名聲已然和臭魚無異,還怕什麼?”

夫人?

他還叫她夫人,柔嘉郡主的指尖掐進掌心。

竹林間的風凝滯了,沉悶的鐘聲傳來,驚起幾隻灰雀,撲稜稜掠過竹葉。

“聞秉鈞!郡主好言相勸,皆是為你仕途名聲著想!你非但不領情,竟還敢出言頂撞,維護這不知檢點的尼姑!你眼裡可還有尊卑上下,可還有我平王府?”平王妃保養得宜的臉因怒意而漲紅,柳眉倒豎,聲音陡然拔高。

“下官的前程不需要拋棄髮妻來換取。”聞秉鈞道,“早知平王府溺愛兒女,無法無度,如今我才親眼瞧見。”

平王妃見他油鹽不進,目光忽然轉向陶蓮心,像是找到了更容易撒氣的物件。

她終於笑了:“好得很,既然聞少卿自甘墮落,執意要維護這尼姑,那本王妃今日就教教你們什麼是規矩!”

她抬手,直指陶蓮心:“了塵?我看是六根不淨,塵心未斷!本王妃瞧得清楚,你這尼姑與男子拉拉扯扯,哪裡還有半點出家人的清靜自持?”“來人,將這敗壞清規的尼子掌嘴二十,讓全寺上下都看著,佛門容不得這等腌臢事!”

“母親!”柔嘉郡主驚呼一聲,神色複雜。

這比她想的懲罰要嚴重太多,她下意識想勸阻,卻看到聞秉鈞依舊緊緊握著陶蓮心的手,以及看向她時的憎惡。

柔嘉郡主沒有繼續說下去。

圓慧住持方才也來到了這裡,此刻神色憐憫,雙手合十道:“阿彌陀佛,請王妃明鑑。了塵她今日只是偶遇故人,言語了幾句,其中或有失當。貧尼願領管教不嚴之責,還請王妃寬……”

話音未落,便被平王妃一記眼刀打斷。

平王妃有理有據地說著:“圓慧師太,你禪經寺素有名聲,如今要縱容門下弟子如此不守清規,與男子糾纏不休嗎?此事若傳揚出去,世人該如何看待佛門?住持若再包庇,休怪本王妃上達天聽,奏請整飭京中寺院風氣。”

這頂大大的帽子扣下來,圓慧住持身形微晃,求情的話被堵了回去。她疲憊地閉上眼,長長一聲嘆息,終是側身退開半步,不再言語。

才送走長慶公主,這位貴人是難得的事少,住持還沒來得及慶幸,又來了幾個更難應付的。

兩名王府帶來的粗壯僕婦立即上前,一左一右架住了陶蓮心。陶蓮心本就纖弱,此刻被拖拽得踉蹌幾步,僧袍凌亂。

“住手!”聞秉鈞想要上前阻攔,卻被兩名家丁死死擋住。

“聞少卿還是顧好自己吧。”平王妃不鹹不淡地說。

陶蓮心被拖至不遠處的空地,僕婦將她按得跪在地上,另一名僕婦站在她面前,抬起了巴掌。

陶蓮心反抗不得,也沒有求饒,她只是轉頭看向聞秉鈞,目光裡有眷戀和不捨,但更多的是哀求。

不要看。

不要看她現在的樣子。

求你。

“啪——”一道清脆的掌摑聲響起。

“這一下,打你不守清規,佛前失儀。”僕婦刻板地說,再一次抬起手掌,就要落下。

聞秉鈞目眥欲裂。

柔嘉郡主面露不忍,對聞秉鈞道:“聞少卿,只要你向母親賠罪,保證日後安心做郡馬,我即刻請母親停下。”

聞秉鈞猛地轉頭看她:“柔嘉郡主,聞某隻想問你,當日宴席京中才俊眾多,你這個清貴才女,為何要用這樣下作的手段,為何偏偏選中我這個有婦之夫?為何非要毀我家室,逼我至此?”

他眼中是毫不掩飾的厭惡,刺得姜媖心頭一痛。明明是她父親先挑中他的,比陶蓮心更早。

她平王府高門大戶,她姜媖溫柔以對,卻被他這樣不留情面地唾棄!她想起那日他醒來後看她的眼神,冰冷、嫌惡,如同看溝渠裡的淤泥穢物。

姜媖抬起下巴,臉上的憐憫也消退了,取而代之的是尖銳與難堪:“聞秉鈞,你除了這張尚且看得過去的臉和那點死板的才學,還有什麼出挑之處嗎?就憑你那不識抬舉的性子、你那上不得檯面的岳家,你以為你能入得了我平王府的眼?是我看你順眼,才允你給我平王府裝點門面。”

她有意折辱他,不說他的正直,他的寒窗苦讀,他對妻子的關懷備至,只說是因為他那張臉瞧著順眼。

一旁的陶蓮心淚水滾滾而落。

陽光明明滅滅照在聞秉鈞臉上,映出他眼底的荒謬。

“是這樣啊。”他忽然低低地、怪異地笑了一聲。

然後在所有人反應過來之前,聞秉鈞猛地俯身,從腳邊抓起一塊鋒利的石塊。

嗤啦——

一聲悶響傳來,是皮肉被生生割開的聲音,令人頭皮發麻。

陽光刺目,鐘聲喑啞。

聞秉鈞癱坐在地,原本清雋板正的臉頰上,此刻出現了一道從眉梢斜貫至下頜的猙獰傷口,皮肉翻卷,鮮血淋漓,染紅了半張臉。

鮮血從他右臉汩汩流出,如同一處不會枯竭的泉眼,打溼他菘藍的衣領,飛濺到旁邊的家丁身上。

姜媖臉上的倨傲瞬間凝固,化為驚恐,她瞪大了眼睛,瞳孔緊縮。平王妃也倒吸一口冷氣,下意識後退了半步。

“不,怎麼會這樣,我沒想過……”姜媖想要辯解,話語卻卡在喉嚨。

實在是因為面前的景象太過駭人。那樣一張皮肉翻卷、深刻見骨的臉,加上濃重刺鼻的血腥味一齊湧來,打碎了她的幻想與自欺欺人。

“秉鈞!!”

陶蓮心慘呼,掙脫了僵住的僕婦,撲跪到聞秉鈞身前,雙手顫抖著,想碰又不敢碰他的臉:“你這是做什麼啊!”

她手忙腳亂地用帕子為他止血,淚水和血水混在一起,也流淌過她的僧袍。

鋪天蓋地的血,好多血。

她的淚也像一股清泉,怎麼也流不盡似的,沖刷著他。

聞秉鈞卻彷彿感覺不到疼痛,他輕輕推開陶蓮心顫抖的手,用那隻未被鮮血糊住的左眼,平靜地,甚至帶著一絲奇異笑意地看向柔嘉郡主與平王妃,緩慢而有力地說:

“若是,還要大婚,下官便以此面目與郡主行禮……”

“讓滿朝文武、京城百姓都看看,平王府挑了一個怎樣的……東床快婿。”

他重重咳了幾聲,吐出一口血沫,隨即昏了過去,向後倒下。

作者有話說:

這一章寫的都是配角,因為我還蠻想寫這個情節的,之後也會對主角的事產生一點影響。不過我又想,有的讀者會不會不喜歡看一整章配角呢?俺就在章節題目標出來了嘿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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