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杏子。”元歌重複了一遍這個名字。
她有印象, 好像是個尖臉的宮女,平時做事略有毛躁。
杏子的死發生在孝安皇后小產後不久,那時孝安皇后的身子正虛弱, 太醫開了溫補調理的方子。
有幾回杏子煎藥時疏忽, 將炙黃芪與生黃芪弄混了,雖然沒有毒性, 卻使得藥性減弱。此事正發生在坤寧宮氣氛低沉的檔口,孝安皇后沉浸在喪子的哀痛中,神志恍惚,便沒有如往常一般寬宥宮人,只是躺在榻上說了句按宮規處置。
杏子被打了二十板,又被髮落到外院幹些繁重的粗活。也許是難以接受, 又或是被其他宮人排擠,沒過幾日她便投井了。
後來孝安皇后清醒時又問起杏子,打算讓她回到殿裡侍候。彼時還是大宮女的柳蘊容說杏子發了疾病,被移到宮外了, 以免旁人染上。孝安皇后聽完還賞了些銀錢,讓人帶給杏子治病。
朱司衣和杏子……
“殿下?”薛讓將元歌從回憶中拉出。
元歌倏地看向他, 眼神劃過一絲茫然。
“薛讓,你今日陪我用晚膳。”元歌說完, 又有些後悔。
她不該這樣直白地叫他留下。
薛讓反應如常,微微頷首, 溫和地看著她:“上回殿下寫的字帖我臨摹完了,正想請殿下再指點一二。”
“好。”元歌這回答應得很快。
是薛讓有求於她,不是她因為害怕才將他留下。
晚膳後,元歌帶著薛讓來到書房,燭火通明。
“你寫吧, 寫完了我瞧瞧。”她說。
他自己取水研磨,提起一支狼毫,字型落在宣紙上,寫了起來。
元歌站在桌案旁,目光在薛讓的字跡上細細看過,比上一回更加規整了。
待他寫完,元歌才開口說話。
“這裡,風字的斜鉤和遠字的底,筆鋒到了,力道也夠,但總覺得還差點什麼。”她偏了偏頭,似乎在尋找合適的詞:“少了點痛快,多了些匠氣。”
元歌又提起另一隻筆,在旁邊寫了同樣的字,骨架清峻,轉折處果決而不遲疑。
她對比了兩個人的字:“我知道了!你下筆之前,定是在心裡把這字的每一筆每一劃都安排好了,哪裡該藏鋒、哪裡該露鋒都算得清清楚楚。”
真是字如其人,大概依照薛讓的性格,寫字也要提前算計好。
“殿下慧眼,奴才害怕寫錯,故而下筆前總要多思量幾分。”薛讓道。
“你學得已經很快了。尤其這元字,乍一看還當是我自己寫的。”元歌指尖點了點那一字,不吝誇讚。
薛讓眼神微動:“殿下教教奴才如何寫得痛快灑脫。”
“這也不是朝夕間就能練成的,你寫字不到一年,規整些也好。”元歌道。
可薛讓看起來很想學的樣子,他盯著她握筆的指尖看,似乎要看出一個洞。他手中的狼毫又滴下一團墨,暈染在白色的紙面,很顯眼。
元歌發現他握筆的姿勢好像錯了,這樣基本的事,怎麼現在還出錯?
她擱下筆,下意識就伸手去糾正:“你不要這樣握筆。”
他手指的骨節抵著她的指腹,溫度清涼,順從地由她擺正提筆的姿勢。
元歌原本只想點一下的,可他看起來還是不懂。黑黝黝的眼浮現出一層淺淺的疑惑,就像初春河面的一層薄冰,而他隔著薄冰,求助似的看她。
好像她不能放開手,放開手就變成了不負責,就變成了丟棄。
元歌的指尖從他指縫間劃過,又點了一下他的手腕:“這裡用力,懂了嗎?不然以後你寫字多了會手痠。”
書香、墨香、花香,好多氣息湧來。恍惚間,叫人沉湎在這小小的書房。
這樣的氣息一旦纏上人,便叫你不想再去外頭摻合那些波詭雲譎,不想再陷入那些算計,只想窩在這間屋裡的暖黃下,任由時光流逝。
薛讓定了定神,按照元歌教的,在宣紙上又落下一個字。
元歌的衣袖挨著他的袖子,寬大的錦袖落在書案中央,米白的中衣袖子也露出來一小截。
“這樣嗎?”薛讓手腕沉下,手指跟著一動,呢喃道:“殿下實在是個耐心的老師。”
元歌感受到他正確的力度,嗯了一聲:“這就對了。”
“多虧了殿下啊。否則,奴才還不知要錯到何時。”他重複著,聲音低低淺淺,也繚繞著她。
元歌被誇得有些得意,直接握在了薛讓筆桿的上半截,衣袖垂在他的手臂。小指虛虛覆蓋在薛讓手背,筆尖遊走,帶著他寫了兩個字。
薛讓。
她將他的名字也寫的很灑脫漂亮。
一筆一畫,薛讓看著自己的名字從元歌筆下流淌出來。他的手心更溼了,筆桿似乎也變得黏稠起來,彷彿要一直粘住他。
元歌放開手,咦了一聲。
“薛讓,你的耳朵怎麼了?”她看著他的耳垂,上面有一小塊暗色的血跡。
薛讓學著元歌的筆法,臨摹自己的名字,嘴上答道:“奴才之前的耳洞重新長上了,便想用針戳開,卻扎偏了。”
“你還有耳洞!”元歌驚訝,又碎步轉到他身子的另一側,果然在左邊的耳朵上也看見一個血點子。
薛讓不置可否,微笑著偏頭看她:“太監有耳洞,不是很正常麼。”
他頂著一張書卷氣的臉,頎長的身量,聲音清冷,說自己是個太監,喜歡打扮。元歌怎麼聽,怎麼覺得古怪。
“奴才看不清楚,殿下可否幫奴才再穿一回耳洞。”他眼尾的淚痣一動,說道。
元歌哼道:“你的事情可真多,我可沒工夫給你穿耳洞。”
她覺得薛讓不適合扎耳洞,不適合戴那種女子的耳璫。
“很快的,殿下。”他低頭說服她,“穿完耳洞之後奴才剛好留下來,給殿下讀書。奴才最近認識的字更多了,殿下想聽什麼話本子都成。”
留下來……
他當她很想讓他如以前一樣留在寢殿,給她讀書、陪她說話嗎?
“本宮才不稀罕,含章殿裡宮人多的是。”元歌道。
隨便哪一個都能做到,又不是非他不可。
“那就當奴才求殿下罷,殿下手巧,幫幫奴才。”薛讓輕輕嘆了一口氣,姿態像極某種收起利爪的動物。
“既然你這樣說了,本宮也不是那些個不近人情的,現在就幫你。”元歌忽然就答應了,眼眸閃爍惡劣的光。
她笑眯眯地說完,踮腳從多寶格上拿了一支木柄針錐,在他眼前晃了晃:“你坐著吧。”
這是用來裱畫和修復古籍的,木柄上頭連著一截鐵製錐子,很是鋒利。
可薛讓沒有怕,連躲也沒有躲。他只是平靜地坐在圈椅,等著她接下來的動作。
元歌不想笑了,她站在他身側:“那就開始穿了。”
“好,殿下無需顧忌。”薛讓說道。
元歌一手捏在他耳垂,針錐靠近。他的耳垂被她暖熱了,頸邊脈搏跳動在元歌手下。
薛讓整個人都是涼涼的,這讓元歌想到溪水底部的鵝卵石。她好像就站在一條溪流中間,彎下身去撈鵝卵石。
她感受到他的呼吸,他很過分。
過分在哪裡呢?
從側面看,他的睫毛很長,鼻樑高挺。元歌已經有一段日子沒想起陸九儀了。
陸九儀寫的信和錦囊被她夾在書籍中間,此時就在他們身後。
針錐的尖頭停在薛讓的耳朵。
他總是坐在她床邊的腳踏,當她看過去時也是這個角度。他還戴著她賞給他的玉佩,玉佩光潔如新,沒有一絲灰塵。
如果耳朵被劃傷,會變醜吧。如果他變醜了,她就不想要他了。
薛讓耳垂傳來一下細微又短促的刺痛,針錐被扔在地上。
元歌取下自己的點翠耳墜紮了進去,連血也沒流。
“你知道我不會用錐子傷你。”元歌的指甲印在薛讓耳廓,提著他的耳朵教訓道。
“殿下不是也知道嗎?”他笑了笑,眼中的薄冰化開:“奴才對殿下忠心體貼,所以殿下關懷我。”
是這樣嗎?
元歌垂眸看他,點翠耳墜將他的容貌襯得更加昳麗,又不顯陰柔。
她原本不願薛讓戴那些花哨的耳墜,想想就很奇怪。
可他的耳垂現在戴著屬於她的點翠,穿過他薄薄的一層血肉,鑲嵌其中,看起來竟格外順眼。
還想要在他身上放置更多……屬於她的東西。
元歌被自己突如其來的想法嚇了一跳,手掌猛地鬆開,退後了半步。
“殿下,還有一隻耳墜。”薛讓不緊不慢地提醒,不讓她離開。
元歌覺得薛讓的另一隻耳朵好似變燙了些,還是,她自己的手指變熱了呢?
墨碟邊緣的墨汁已經乾涸,殿內太靜了。
元歌重新看向他另一隻耳垂,想了一個話題打破靜謐:“快端午了,司禮監這陣子怕是忙得腳不沾地吧。”
她再一次靠近他。
薛讓的氣息很穩,答道:“是忙些。尚膳監那邊報上來,今年要用的糯米、棗、赤豆比往年多兩成,江西、浙江幾處皇莊的進貢單子得核准。內官監督造龍舟、修繕皇家看臺的工料銀子也等著批紅。再有便是節前的賜宴儀注,還需與禮部核對。”
“哦?儀注怎麼定的?”元歌此時的心思已經飄向別處,她問得敷衍,指尖在他耳垂輕輕揉著,尋找舊日的凹痕。
薛讓的呼吸在她掌心底下,很輕地打了個旋兒。
他維持著聲線的平穩:“依太|祖年間的舊例,陛下賜百官騎射宴於西苑,勳戚與四品以上文官入席。後宮則由莊貴妃主持內宴,分賜五毒餅與長命縷,宴後命婦們可往宮苑躲午。”
“又是這些。”元歌指尖終於找準位置,銀針尖抵上那微凹的一點。
他耳廓的弧線薄而流暢,彷彿稍微用點力,就能掐下一塊玉做的碎片來。
燭花“噼”地一爆,炸出一小團似有似無的焦香,元歌的心跟著一驚。
她今日也太過驚慌了,元歌自省著。
想到這裡,她手腕一沉,利落地向前一推,銀針再一次穿透他的血肉,沒什麼阻力。
“嗯……”從薛讓喉間逸出極輕的一聲悶哼,並不是呼痛,反而像是緊繃後的驟然放鬆。
依舊是沒有血珠,只有他耳垂迅速泛起一點薄紅,點翠耳墜穩穩懸於其上,折射幽幽的光。
“好了。”元歌聽見自己說,聲音有些發乾。
“奴才謝過殿下。”他的眼睛很亮,亮得灼人。
元歌沒有說話,轉身推開窗。
微涼的夜風吹淡書房內的溫熱,兩股氣流浮動著。
薛讓坐在她背後,他的身子微微向右側斜,並未完全仰靠,帶著些私人甚至狎暱的愜意,右手肘搭在椅圈上,抬手撥弄了一下耳墜。就這樣盯著她。
作者有話說:
這小子,總要用各種理由搞點肢體接觸。對自己差點吧我說
大家六一快樂呀!永遠開心,保持童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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