漆黑的宮殿張著獠牙大口, 暗色飛速蔓延,要把所有鮮活的事物吞沒,各色的人, 不同的表情, 鋪天蓋地的哭聲,緊接著又變成滿目的白色……
元歌再一次被驚醒, 額頭上是細密的汗。
寢殿很安靜,薛讓不知什麼時候已經走了,殿內只剩一盞燈還亮著。元歌忽然覺得有些慶幸,薛讓沒有看到她現在的樣子。
淡淡的光暈中,她穿戴好衣物,悄悄離開了含章殿。
夜裡的皇宮就像矗立在一片黑水潭中, 子時的更鼓從水底浮出來,緩緩的,沉悶的。
元歌在夜裡走著,步子熟稔。每一條宮道通向何處, 哪個宮殿的角門最多,哪處樓閣據說有鬼, 哪座假山裡有可以藏人的洞xue,諸如此類, 元歌都爛熟於心。
旁人瞧著這座宮殿很大,在她眼裡卻很小, 是她走過、跑過千百遍的遊樂場。
她專門去鬧鬼的閣樓看過,什麼也沒有,還撿到了一隻快要餓死的小狗。元歌將其抱回宮,給它起名香香。
更鼓浮到坤寧宮前便散了,宮門緊閉, 朱漆是一種近乎瘀血的紅,石縫裡長出幾株野草,在風中晃動。
元歌走至後面一處角門,從荷包掏出鑰匙打開了門。
自孝安皇后去世,這裡的宮人也被分去了各司各局,如今只剩一個又聾又啞的老太監,在坤寧宮做些灑掃之事。這老太監很會做些小手工小玩意,元歌小時候也常和他玩。元歌覺得老太監很聰明,能看人的口型分辨話語。
將角門關上,元歌從後院進來,罩房的燈已熄滅,老太監應當睡下了。她在罩房外的地上放了一個荷包,裡頭裝著銀子。
緊接著,元歌走入殿內。
殿內並非全黑,慘白的月光從糊著蟬翼紗的窗格漏下來,在地上搖曳發亮。隔斷與傢俱的影子投下來,陰影邊緣毛茸茸的,像是生了黴。
一張紫檀木鏤雕鳳紋的衣架立在空蕩的殿中央,架上掛著一襲正紅色皇后朝服。金線繡的龍鳳雲紋在月光掠過時會陡然一閃,隨即又暗下去,華麗寬大的袖口和下襬沉沉垂著,那紅色便傾瀉到地上。
衣襟處一枚赤金嵌寶的扣子鬆開,彷彿衣物的主人只是暫時離去,不久後便會回來扣上它。
元歌伸出手,撫摸過這襲禮服。
這件朝服的緞子是江寧、蘇州、杭州幾處織造特供的雲錦與緙絲,朝服領口與袖緣用了南海進貢的小顆珍珠,有九百餘顆,光是縫成江崖海水紋就用了兩個月。前後的龍鳳呈祥與十二章紋是幾個蘇州的繡娘輪換著繡的,用赤金撚線、孔雀羽線又繡了半年。
只可惜孝安皇后還沒有穿過。
今晚就寢前,元歌同薛讓講了杏子的事,還讓他去查朱司衣和杏子是什麼關係。
沒過多久,她就夢見了皇后去世時的場景,而那濃郁的藥味和白布似乎要將她也捲進去,逃脫不得。
元歌將衣架上的皇后朝服取了下來,沉甸甸拿在手裡。
昏暗中,她對著銅鏡,披上了華貴的衣裳。
等我們元歌有了駙馬,穿上鳳冠霞帔,定要比我這朝服還氣派。彼時孝安皇后就倚在榻上,身子虛弱,笑著看元歌擺弄尚服局送來的新朝服。
她氣派嗎?
元歌望向鏡中的自己。
衣襬拖在地面,寬大的衣裳將她襯得更矮了些。
寢殿門吱地一聲開啟,春夜溫和的風吹進來,隨之而來的是一陣急促的腳步聲。
“馬公公。”元歌看向殿門。
來人正是坤寧宮如今唯一的灑掃太監馬忠良,提著一盞昏黃風燈,佝僂的身影被拉得細長。
燈光映著他滿是皺紋的臉,眼窩深陷,透著一種罕見的焦灼。他的目光劃過元歌身上那襲過於寬大的正紅朝服,臉上堆起慣常的、帶著幾分遲鈍的笑。
馬忠良擺著手,嘴裡發出“啊”的含糊氣音,另一隻手指著她身上的衣服,又指向衣架,再猛烈地搖頭。意思明確,他是讓元歌放回去。
這反應有些過了。元歌記得小時候她偷偷試戴皇后的鳳冠,馬公公也只是在一旁看著,頂多無奈地搖搖頭。
“我只是看看。”元歌解釋了一句,下意識攏了攏寬大的衣袖,珍珠和金線壓在她的手臂,好沉。
馬忠良卻像是沒看懂她的口型,他快步上前,伸出手攥住朝服的袖緣,往外扯了扯。那雙眼裡浮現懇求之意,甚至有一絲恐懼。
這顯然很失禮。
“放手。”元歌蹙起眉,聲音沉了下去。
馬忠良的手顫了一下,卻沒鬆開,喉嚨裡嗬嗬作響。他另一隻手比劃著,指向殿外黑沉沉的天,又做出睡覺的姿勢,最後指向元歌來的方向。
——夜深了,公主該回去安歇了。
“不用你說,本宮知道該怎麼做。”元歌試圖抽回袖子,但那枯瘦的手握得極緊,她心裡升出被冒犯的不悅:“馬公公,你今日是怎麼了?這衣裳我穿一下又能如何?”
馬忠良的手停滯在半空,他看看衣服,又看看元歌明顯不悅的神情,臉上擠出的笑容漸漸垮掉,只剩下一片茫然和焦急。
但他仍固執地擋在元歌與銅鏡之間。
元歌正要上湧的怒氣,在馬忠良衰頹的姿態前化成了疑惑。
這遺物不能碰觸?或者藏著什麼馬忠良想要遮掩的東西?
可她披上衣服前大概查看了一下,這就只是一件符合規制的皇后宮裝,並無異樣,袖子和領口裡也沒有其他東西。
元歌緩和了語氣:“好,我不穿便是。”
她一邊說著,一邊動手去解側襟的扣絆。馬忠良眼裡閃過一絲如釋重負,忙不疊地點頭,伸手接過。
元歌脫去孝安皇后的衣裳,隨口問:“先皇后的常服呢?我記得還有好幾箱,我想拿一件回去。”
馬忠良剛鬆緩的表情瞬間又繃緊了。他用力擺手,指著殿外,又做出一個像鎖的手勢。
——那些箱子都鎖起來了,在庫裡,拿不出來。
“鑰匙呢?你去取來。”元歌道。
馬忠良的頭搖得像撥浪鼓,他指著自己,又指指地面,然後做出認真清掃的樣子,繼續比劃著。
——奴才只負責打掃這座空殿,庫房的東西管不了,鑰匙不在奴才這裡。
元歌沒有繼續逼問,揹著手繞著寢殿轉了一圈,發現梳妝檯上的匣子空了,裡面原本放著孝安皇后常用的首飾。
“還有誰來過嗎?”她問道,背後遲遲沒有回答。
元歌意識到自己並不是面對馬忠良,他看不見她的口型,於是轉過身又問了一遍。
馬忠良的手指比了個二,這便是太子的意思,因為他在皇子皇女中行二。
元歌說完離開後,馬忠良立刻跟在她身邊,腳步一瞬間變得輕快起來,簡直可以稱得上健步如飛。
這讓元歌又有些不悅,從前她在坤寧宮也算照顧馬忠良,他對她也很殷切上心,如今怎麼巴不得她快點走一樣?
元歌停在角門旁,回頭看了一眼被黑暗籠罩的殿宇輪廓,以及身邊提燈的老太監。
“馬公公,你沒有什麼想跟我說的嗎?”她認真地問道。
馬忠良點頭,將風燈放在腳下。
他先是指了指元歌,隨後兩隻手的拇指和食指圈起,虛虛地框在自己老邁凹陷的臉頰上,比劃了一個圓的樣子。之後鬆開手,掌心朝內,順著自己乾瘦的臉頰劃過,同時緩慢而沉重地搖了搖頭。
——公主以前的臉是圓潤的,現在太瘦了。
接著他雙手合攏,放在自己腹部的位置,又做出一個捧著食物送入口中的動作。
——要好好吃飯。
他似乎還覺得不夠,又伸出手指點了點自己的眼下,打了個哈欠,看著元歌。
——您沒睡好。
最後他雙手合十,歪頭貼靠在手背上,閉上眼睛,做出一個安穩睡覺的姿勢。睜開眼後手指堅決地指向殿外,做出一個輕柔的,如同推送什麼的動作,目光懇切。
——公主回去吧,好生安睡。
元歌靜靜看著馬忠良的手勢,他做的有些動作很笨拙,還有的詞語會重複一兩遍,害怕她看不懂。同時又帶著怯意,害怕因自己的蠢笨耽誤她的時間,惹她不耐。
他比劃完,將風燈的柄用一塊乾淨的帕子反覆擦拭,交到了元歌手中。
元歌心中凝聚起的懷疑被燙了一下,她刻意忽略馬忠良的懇切的目光,也沒有接他的風燈,轉身獨自走回夜色中。
月光如水,身後傳來角門合上的聲音,元歌越走越遠,沒有聽見從門縫中飄出的一聲蒼老的呼喚。
馬忠良的手扶在門上,聲音渾濁,卻很清晰:
“公主……”
作者有話說:
有時候會忍不住多刻畫一點配角,甚至是小人物。一方面我知道這樣的缺點是主角描繪不夠,或者主角不夠突出。另一方面,我又覺得配角寫的稍微生動一點,會讓文中的世界更真實。
所以這也決定了我有時候寫的文……怎麼說呢,並不算快節奏爽文。我曾經嘗試寫純爽文失敗了,所以目前就主要鑽研感情流的文了,希望寫完能有進步。每天看評論很開心的,嘿嘿,恨不能哞的一聲再碼兩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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