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公主與督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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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9章 第三十九章 薛隨堂查抄

司禮監直房, 晨光落在案上堆積如山的文書,空氣裡浮動著陳墨錠和上好宣紙特有的清香。

薛讓坐在案後,背脊挺直, 姿態透著一股子從容, 執筆的手指骨節分明。只不過與一旁首秉筆太監袁敬春那圓熟老練的筆跡相比,他的字還是顯得稚弱許多。

此時一個典簿走進直房, 來到袁敬春身旁低語幾句。袁敬春耷拉著的眼皮總算掀了起來,點了點頭。

待那太監退下,袁敬春才轉向薛讓,說道:“掌印剛遞了話,今日平王府查抄,點了我過去盯著, 你便跟我一塊兒去。此案涉及皇親,得有宮裡的人在場。”

薛讓擱下筆,笑道:“此等大事有袁公公坐鎮足矣,屬下年輕識淺, 怕是會丟了司禮監的面子。”

“讓你去,自然有讓你去的道理。”袁敬春端起青瓷茶盞, 吹了吹茶湯上的浮沫,“薛隨堂心思細, 眼光準。平王府這樁潑天大案,三法司的定讞文書你也都經手看過不少了, 說說看。”他眼皮又耷拉回去,也不指明到底讓薛讓說些什麼。

薛讓目光掃過案頭的文書,聲音平穩:“袁公公垂詢,屬下便斗膽妄言。平王府侵田納賄、縱子行兇皆是顯罪,足以定罪奪爵, 但陛下最在意的大約還是結黨營私一事。平王的府邸中若是搜出什麼密信簿冊,裡頭所載恐怕不止於錢財田畝,也有諸如涉京官外任或地方利弊等事,此番抄沒要害便在此類文書證物。上頭的名姓,無論現任候補,應當都有麻煩了。”

他略微停頓,見袁敬春握著茶盞的手指幾不可察地動了一下,繼續道:“此案怕是不會止於平王府一門,近來京中與平王府來往密切者,都該睡不著覺了。”

袁敬春慢慢嘬了口茶:“你看得是有些門道。陛下要的,就是藉此打壓朝堂結黨的壞事,敲打宗室,讓那些僭越之人仔細掂量著自己的分量。”

這時,先前的典簿再次進來稟報,府軍前衛與刑部人馬已經出動,即將抵達平王府外。

薛讓隨著袁敬春一同起身,準備出宮。

袁敬春走到門邊,瞥了薛讓一眼:“待會兒到了地頭,該說的話,該看的眼色,你自己拿捏。”

“謹記袁公公教誨。”薛讓躬身應是,眼神平靜無波。

平王府前的街面此刻已經圍滿了人,有軍士也有百姓。

府軍前衛兵士森然立著,將整座王府圍得水洩不通,甲冑與長矛在陽光下反射冷光。

看熱鬧的百姓擠滿了街頭巷口,議論聲、叫好聲、咒罵聲交織在一起,沸反盈天。人群向前擠著,如同一波接一波的浪潮,都想看得更清楚些。

“報應!真他孃的是報應啊!” 一個粗壯的漢子揮著拳頭,臉漲得通紅,“老天爺總算開眼了!”

旁邊的老婦朝王府方向狠狠啐了一口:“呸!殺千刀的平王府!我家三畝水田被你們這些直娘賊的豪奴強佔!我兒上前理論,被打折了腿,至今還跛著!你們也有今天!”

喧鬧之中,人群忽然有一瞬安靜,向兩邊分開。

街口出現了兩頂用料講究的轎子,在一隊禁衛與太監的護送下穿過人群,穩穩停在王府正門前的地面。

轎簾掀起,先下來的是一個穿著暗紅雲紋曳撒的宦官,頭戴烏紗三山帽,年紀約莫五十上下,身子不胖不瘦,麵皮是一種久不見日頭的白,光滑無須。他步子邁得穩當,甚至有些慢吞吞,揹著手,眼裡透著倦怠,似乎對眼前這沸騰的場面提不起半點興致,又像是什麼都看在眼裡。那副倨傲又怠惰的神態,瞧著就不易親近。

緊隨其後下轎的是個年輕宦官,一身天青色素面曳撒更襯得他溫潤潔淨,身量挺拔高挑,站在那裡便如松竹一般。近看此人面貌又會驚歎他生得極好,五官穠麗,周身的氣息又是冷的,端的是一幅郎豔獨絕的好圖景。

當他偶爾抬眼或微笑時,便如春風化雨般,讓人卸下防備。此刻他立於年長宦官側後方半步,目光平和地掃過全場,那通身的氣度,竟是絲毫不遜於身前的紅袍大璫。

“宮裡來人了!”“是司禮監的大璫!”“那個年輕的是誰?模樣真俊吶。”“閹宦!”

方才還鼎沸的人聲壓低了些,交頭接耳,私語嗡嗡作響。除了敬畏與好奇,還夾雜著對宦官某種天然的鄙夷。

刑部的侍郎、主事,以及府軍前衛的帶隊武官,均已經站在王府門外。見二人現身,朝他們點頭示意。

刑部主事此刻臉上堆滿了殷勤笑容,搶先一步小跑上前,深深一揖,聲音緊張而激動:“袁秉筆,薛隨堂親臨,下官刑部主事章維參見!下官已在此恭候多時,一應準備均已妥當,兩位公公但有吩咐,下官立刻去辦!”

袁敬春的眼皮抬也沒抬,只從鼻子裡發出一個幾乎聽不見的唔聲,便徑直越過了他,朝著王府的朱漆大門走去。

主事躬下去的身子起來也不是,繼續彎著也不是,只得尷尬地直起腰。他下意識地用袖子擦了擦額頭上並不存在的汗,嘴裡小聲嘟囔了一句什麼,在周圍同僚似有若無的目光中訕訕退回到侍郎身後,眼底憤懣。

袁敬春近乎敷衍的態度,以及刑部主事對宦官狗腿似的殷切,都讓立在一旁的府軍前衛指揮僉事眉頭擰緊,眼中流露出明顯的嫌惡。

眼見指揮僉事的臉色越發難看,氣息也粗重起來,一旁身著鷺鷥補子官袍的刑部侍郎趕忙上前半步,面帶正色,先是對著袁敬春和薛讓的方向拱了拱手,說道:“袁公公與薛公公代陛下親臨督查,真乃慎重國事,我等感佩不已。”

隨即他又微微側身,面對著臉色鐵青指揮僉事,語氣帶著勸和的意味:“趙大人,今日之事關係重大,袁公公、薛公公來此坐鎮正是為了確保萬無一失,彰顯朝廷法度。我等盡心盡力,又有兩位公公的提點,必定能將此事辦得周全。”

刑部侍郎說話時,目光在指揮僉事按刀的手上掠過,眼中隱含勸誡。

袁敬春手底下還管著東廠,惹不得。

趙僉事重重哼了一聲,終究還是鬆開了握刀的手,抱拳朝著袁、薛二人方向草草一揖:“俺是個粗人,這些年在沙場摸爬滾打,砍殺敵人,只曉得聽皇上的命令列事。既然二位公公帶著聖旨在此,末將及麾下兒郎自當聽候陛下調遣,不至讓閒雜人等擾了公務。”

話雖如此說,那語氣裡的不情願任誰都聽得出來。

薛讓適時上前半步,目光掃過幾個官員,唇角噙著令人舒適的淺笑。

“諸位大人辛苦。”他略一頷首,“陛下對此案很是關注,所以掌印才特遣我二人前來平王府,說到底不過是幫著瞧瞧,給諸位打個下手。”

他語氣輕鬆,彷彿在說一件尋常事,之後又漸漸收了笑意:“差事自然還是諸位大人主持,我們只要個清楚。賬目、東西、人這幾樣都得明明白白,一筆是一筆,這樣我們回宮後也好回話。諸位大人都是明白人,定能理解。”

“薛公公所言極是,我等定不負陛下的信任。”刑部侍郎道,又轉向袁敬春:“時辰已不早了,袁公公看……是否這就宣旨?”

袁敬春此時才用正眼瞧了刑部侍郎:“嗯,宣吧。”

“聖旨到——平王府上下,速開中門跪接!”專門的宣旨太監上前,聲音尖銳高亢。

沉重的王府中門從裡面緩緩開啟,門內景象呈現在眾人面前。

平王如今身在詔獄,不在府中。最前方是平王妃,她正被兩名貼身嬤嬤攙扶著,跪在中央的錦墊上。身上一件八成新的沉香色通袖襖,下著馬面裙,嘴唇緊抿,塗著淡淡的口脂。她的目光死死盯著地面,沒有抬頭看宣旨的太監,更沒有看門外黑壓壓的百姓。

緊挨著她右側稍後跪著的是柔嘉郡主姜媖,頭髮只用一根最簡單的銀簪挽起,臉上脂粉不施,同樣深深地低著頭。

曾經才名遠揚的柔嘉郡主,此刻神情灰敗,強撐著體面。

左側一張鋪著錦褥的春凳上癱著平王世子,他身穿綢緞寢衣,頭髮草草束起,歪斜著頭,眼神渙散地望著一側的天空,對周遭的一切恍若未聞。涎水從他歪斜的嘴角流出,浸溼衣襟。

他們身後黑壓壓跪倒了一片。平王側妃、世子妃、庶子女、管家……再往後是更多抖如篩糠的普通僕役與丫鬟,無人敢出聲,只有壓抑的抽泣聲。

“奉天承運皇帝,制曰:朕膺天命,統御萬邦,賞功伐罪,以正綱常。茲有宗室平王姜由灝,世受國恩,罔顧法紀,擢髮難數。”

聖旨清晰地傳入每個人耳中,當聽到“結黨營私,紊亂祖宗成法,動搖國本根基”、“侵奪民田以致百姓流離,怨聲載道”時,平王妃的身子一晃,臉上最後一點血色也褪盡了。

這是要將平王府連根拔起,不留一絲餘地啊!

姜媖臉上的淚水滑落,砸在面前的青石板上,啪地一下,浸入石縫。事已至此,她再也不是王府捧在手心的小郡主了。

這一切來得太快了,快得令人猝不及防。如果當初,她沒有心懷不甘,沒有在宴席後踏進那間客房,再或者她那日沒有帶著母親同去禪經寺……這些是不是都不會發生?

世子喉嚨裡發出模糊的聲音,不知是聽懂了幾分。

“著即:革去姜由灝平王爵位,削除宗籍,貶為庶人。平王府一應家產無論鉅細,悉數抄沒入官。其家眷皆貶為庶人,流雲南金齒衛安置。一應僕役盡數沒官,男丁發往邊衛充軍屯田,女子發往宮廷諸司為奴……”

“不,我要見陛下!我要見太后!”平王妃搖頭,猶在掙扎著。

只是她如今的要求,再也沒人去聽,也沒有人會恭維。

她身旁的僕婦哭著磕頭:“王妃!王妃救命啊!把身契還給我們吧!求您放我們一條生路!奴婢的孫兒孫女還小,在那些地方活不下來啊!”

平王妃聞言,猛地轉頭看向跟隨自己幾十年的心腹,她眼中閃過一絲動搖,但目光觸及不遠處的兵士、官員以及百姓,隨後一把推開僕婦。

“閉嘴!你的身契在府中,生死都是我平王府的人!”她頓了頓,轉頭看向後面一干家眷與下人,笑得殘忍,“你們這些人,平日裡穿著綾羅綢緞,吃著山珍海味,打著王府的旗號在外面多威風?王爺的權勢養肥了你們,好啊,好得很!現在王府落難,你們就來撇清干係?做夢!”

那些僕役們聽完王妃的話,臉上最後一絲僥倖也消失了,嗚咽聲更大了。

“奉旨查抄!入府!”官差兵士們洪水般湧入平王府。

世子被拖下春凳,扔在府門外,隨即被百姓扔來的爛菜淹沒。平王妃和柔嘉郡主被留在前院,伴隨王府幼童的哭聲,眼睜睜瞧著府邸被查抄。

一箱箱貼著內庫封條的金銀錠子被抬出,一匣匣珠寶在粗魯的動作下碰撞作響,名畫古帖、官窯瓷器、珊瑚盆景……如同流水般從她們眼前經過,裝上等候的官車。

專門登記古籍的文書對著簿冊高聲唱名:“古版《禮記》一部,前朝字畫十二軸……”

平王妃的眼神從最初的絕望漸漸變得麻木空洞,柔嘉郡主則始終低著頭。

前院中央,早有小吏搬來幾個官帽椅供大人們落座,黑漆几上擺著清茶與點心。袁敬春撩起曳撒下襬,率先坐了下去。他整個人幾乎是嵌進了椅背裡,雙手交疊置於腹前,如同一尊閉目養神的泥塑木雕。

薛讓在另一張椅子坐下,端起茶盞,目光落在一箱又一箱的財物上。

不知過了多久,一位刑部主事小跑著來到袁敬春和薛讓面前,躬身稟報:“啟稟袁秉筆、薛隨堂,經初略清點,僅前院庫房及部分明面財物已登記造冊者,現銀逾四十萬兩,金器珠寶估值……恐不下六十萬兩。田契、商鋪契約尚未完全理清,後宅細軟正在逐屋查檢。”

在這樣巨大的金銀數量面前,袁敬春只說了一句知道了。

薛讓極輕地挑了一下眉梢,未置一詞。

一片抄檢的混亂中,平王府的老管家不知何時掙脫了看管,連滾帶爬,爬到薛讓近前。

他覺得薛讓看著是個良善人,就像抓住了最後的希望,哭得一把鼻涕一把淚:“公公開恩!老奴今年五十有五,在這王府三十多年,只管看門守庫、記些柴米油鹽的瑣碎賬,王爺主子們的大事真的不知情啊!老奴眼神不好,耳朵也背,從沒做過傷天害理的事!公公慈悲,如今只求您看在我年老昏聵的份上,饒了我這條老命吧!”

老管家磕頭求饒,幾名兵士立刻上前要拖他,薛讓卻抬起一隻手製止。

他微微俯身,看著腳下這狼狽不堪的老人,俊美的臉上竟真的浮現出一絲悲憫:“老人家快別磕了,這把年紀,我瞧在眼裡也十分不忍。”

老管家眼裡驟然閃過喜色與慶幸,賭對了!

他更加用力地以頭搶地,磕得額前一片血肉模糊:“謝公公開恩!老奴……老奴就知道您是菩薩心腸!”

平王妃猛地扭過頭,憤恨地盯住老管家。

幾位刑部官員迅速交換了一個眼神,驚訝之餘,不免生出幾分不以為然。

刑部主事心裡幸災樂禍,這薛公公年紀輕輕,還是個耳根子軟的。嘖,生了一副書生相,就真當自己是救苦救難的菩薩了?只顧著自己出風頭,將旁人都襯得不近人情起來。等著瞧,那袁敬春最是小心眼又記仇,往後指定要收拾他!

想到此處,刑部主事幾乎要忍不住嘴角的笑意,連忙低下頭,裝作整理袖口。

袁敬春依舊闔眼坐著,連嘴角的紋路都未曾動一下。

薛讓沒有在意周圍人的神色,對著管家略帶歉意地繼續說:“老人家,我原是想幫你一把。只不過忽然想到……你這瑣碎賬目或許比許多大事更要緊些。”

“尋常牢獄嘈雜,刑部問案又急迫,人老了身子骨脆,這不是善策。”薛讓的語氣甚至帶了點體諒,隨即側首,卻並非朝向一旁的刑部官員,而是向著始終靜默侍立在他斜後方那兩個不起眼的年輕太監。

“將這位王府管家請下去,找個清靜的地方安置。老人家難得記性好,管了幾十年的賬目,這很好。你們去陪他聊聊,讓他仔細回想,這四十年間王府的銀子怎麼流,東西怎麼走,人來人往都是些什麼路數。”

他耐心地叮囑著:“不要急,讓他慢慢說。年紀大了筋骨禁不起折騰,你們拿捏好分寸,可不能把人弄死了。”

老管家臉上那感激涕零的表情瞬間凍住,瞧著眼前面如冠玉的人,極致的恐懼翻湧上來,令他渾身癱軟,幾欲昏厥。

那可是司禮監!下頭還管著東廠,這群閹人的手段比刑部殘忍多了,死人也能撬開嘴來!去了那地方如何能有活路?

“是。”兩名太監齊聲低應,聲音沒有起伏。

他們隨後上前,動作看似平常,卻精準地架住了老管家的胳膊,那架勢絕非普通衙役可比。

刑部主事臉上的驚愕幾乎掩飾不住,他下意識地看向自家上官。侍郎的臉色也沉了下來,讓司禮監直接插手人犯審訊,於程序不妥,更是對刑部權威的公然輕視。

刑部侍郎上前一步,攔在了前方,對袁敬春和薛讓道:“此人乃平王府要緊人犯,其口供牽連甚廣,於三法司定讞至關重要。按章程理應由我刑部大堂主審,都察院、大理寺旁聽錄問。司禮監若直接提走人犯審訊……恐與祖制不合。不若由我部選調幹員,嚴加拷訊,所得供狀必第一時間呈送二位公公過目。如此既合規制,亦不誤事。”

場面一時靜默,所有人都看向那兩把椅子。薛讓沒有說話,只是唇角那抹溫潤的笑意淡了些。

一直如同睡著的袁敬春,在侍郎話音落下後,終於完全睜開了眼,輕咳兩聲。

“祖制?”袁敬春開了口,“侍郎大人跟咱家講祖制?”

他的目光沉甸甸落在刑部侍郎臉上,竟讓後者感到麵皮一陣微麻。

“太|祖爺設親軍,直屬御前,可需經過你刑部大堂?正隆爺立東廠,咱家這些內侍奉旨偵緝不法,奏報直達天聽,又何時須向你三法司先行稟告章程?”

袁敬春語帶寒意:“平王府此案是陛下親裁,詔獄收監。咱家竟不知,詔獄何時成了你刑部的大堂?陛下命咱家來這裡看著,咱家的眼睛還沒花,耳朵也沒聾。薛隨堂看見要緊人犯,讓下面小的們帶回去問幾句話罷了,侍郎何必驚慌?問明白了,該報陛下的報陛下,該移你三法司的,自然一卷不少地移過去。”

“莫非,侍郎是想違背陛下的意思?”

刑部侍郎的額角滲出細汗,後悔沒把上峰刑部尚書也帶來,他一人哪兒能應對的了司禮監這群權宦?不得已,只能拱手將人證相讓。

“我絕非此意!”侍郎急忙躬身,語氣已帶上一絲不易察覺的慌亂:“袁公公代天巡狩,洞若觀火,我只是慮及程序周全,絕無違背皇命之意!既然公公已有明斷,此人犯……但憑公公處置!”

他說著,側身讓開了道路。

那兩名青衣太監面無表情,架著老管家步伐穩健地穿過人群,迅速消失在王府門口。

袁敬春似乎耗盡了說話的力氣,也失去了興趣,重新窩回椅子小憩。

薛讓方才未發一言,此刻才對尚未完全定神的刑部侍郎道:“侍郎大人公心可鑑,袁公公亦是從全域性考量。接下來府庫清點、賬目稽核,事務繁多瑣碎,還需刑部費心。”

侍郎深吸一口氣,拱手道:“薛隨堂說的是。”

他轉身指揮屬下繼續忙碌,背影透著一股疲憊與無奈。

薛讓的目光從侍郎背影上收回,略顯無聊地掠過院中景象,順手從案几上的小碟裡拈了塊鵝油酥卷。他咬下一口,點心外層酥脆,內裡甜潤的香氣在舌尖化開。

薛讓輕微地彎了一下眼,神色舒展,頗為受用。

一隊兵士在廊下看守著二十來個僕役,有男有女,皆是面如死灰,也看不出原本職司。薛讓嚥下點心,用素帕擦拭手指,朝那隊伍漫聲問詢:“這碟酥卷是誰的手藝?”

僕役中無人說話,唯有一個體格微胖的男人瑟縮了一下。兵士有所察覺,用刀鞘捅了一下他的後背,那男人這才渾身一顫,哆哆嗦嗦地從人群裡挪了出來。

“回公公,是奴才做的。”他撲通跪倒在地,“奴才是廚下專管白案的,除了做飯別的是真的一概不知!這點心是、是奴才今早炸的,奴才手藝粗陋,冒犯了公公,求公公……”

薛讓垂眼看著他抖如篩糠的背脊,笑得溫和,不吝誇讚道:“點心做得不錯,尚膳監還缺個打下手的,你便留下吧。”

身後同情的目光立刻變成了嫉妒與憤怒,廚子猛地抬頭看向院中那個姿態悠閒的宦官,先是難以置信,很快又被狂喜覆蓋:“謝公公!奴才一定盡心竭力!”

薛讓卻已不再看他,只是將另一塊鵝油酥卷也放入口中,細嚼慢嚥地品味。

日頭漸西,大部分箱籠已貼上封條運走,僕役名冊也初步釐清,只餘一些零碎物件的查抄與登記還未開始。

一名身著常服的青年從王府內院疾步而出,雙手還捧著一個不起眼的烏木扁匣。他目不斜視,徑直穿過忙碌的人群,在袁敬春椅前約三步處穩穩停住,單膝跪下,將木匣高舉過頭頂。

此人既不是刑部的人,也不是府軍前衛的,倒像是司禮監的自己人。

“稟督主,在王府書房暗格內查獲書信數封。”他說。

這聲音不大,卻讓附近幾位支著耳朵的官員心頭一凜,與平王府有來往的關聯人等,怕是和這些信脫不開干係。

又被司禮監先一步拿到了,刑部侍郎狠狠瞪了一眼下屬刑部主事。

主事臉上閃過明顯的不甘與錯愕,方才他可是和府軍指揮一同帶人仔細搜檢過書房的!連地板都敲了幾遍,怎麼就漏了這個暗格?他下意識地踮起腳,伸長了脖子朝那烏木匣子看去,試圖窺見一絲半點的內容。不料旁邊侍立的一個太監橫移半步,恰好用身體擋住他的視線。

連兵士都沒搜出來的物件,卻被一個常服閹人搜出來了,定是東廠的番子!

“好小子,咱家還以為得等到日頭落盡,才能撈出點有分量的東西。”袁敬春用指尖挑開匣蓋,撥弄了一下最上面那封信的邊角,露出下方另一封的印鑑一角,他的手指停住了。

他合上匣子,自然而然地收入自己懷中,對薛讓道:“瞧見沒?這查抄府邸啊,跟熬鷹一個理兒,不能急,得慢慢熬。熬到它筋疲力盡,暈頭轉向了,那些個藏在羽毛底下的蝨子就掉出來了。”

袁敬春頓了頓,又用只有他二人能聽見的聲音說:“關鍵是這接蝨子的盤子,得是咱們自家的盤子。”

薛讓微微躬身,聲音平穩:“下官受教。”

死閹人打什麼啞謎呢?看也看不見,聽也聽不清。刑部主事終於放棄偷看,在心裡暗罵太監干政。

查抄臨近尾聲,平王妃與柔嘉郡主被押向兩輛沒有徽記的青布帷車,平王妃踉蹌了一下,又被婆子強硬地拖上車去。

姜媖腳步虛浮,正要踏上腳踏的一剎那,她回過頭看向那個在母妃身邊服侍了許多年的嬤嬤。嬤嬤正佝僂這身子,臉上佈滿絕望。

“媖兒,過來。”平王妃似乎猜到了她要做什麼,在車中張口喚她。

姜媖停下了動作,押送的婆子催促著:“快點!”

“你算什麼東西?”姜媖淡漠地看了婆子一眼,甩開她的手,彷彿又變回了那個心高氣傲的柔嘉郡主。

婆子一時被這位前郡主的氣勢震住,沒有阻攔。

姜媖走向那個嬤嬤,對方驚訝地看著她。

她將一小疊紙放入嬤嬤的手中,說道:“嬤嬤也看顧我許多年,拿著它走吧,買個鋪子,種幾畝薄田,往後別再給人……當奴婢了。”

除了嬤嬤的身契,還有府上幾個伺候了多年的家僕的身契。

說罷,姜媖不再看嬤嬤眼中湧出的更多淚水,頭也不回地上了馬車。

帷車在官兵押送下駛離喧囂。

天光迅速暗了下來,為一片狼藉的王府籠上昏暝,幾個兵士將大門外的拒馬收攏。

門裡的廳堂,往日懸燈結彩的樑柱此刻已經變得光禿禿,周遭值錢的物件都被搬走了,偌大的王府像是被掏空了五臟六腑,只剩個冷冷的軀殼,風從裡頭穿過。

忽地,風從深處帶出一縷拖著哭腔的童音:“娘——”

這聲音怯生生,帶著孩子斷續的抽噎,在空曠的廳堂裡迴響。

門外一個正收拾繩索的兵丁猛地頓住,臉上掠過驚疑的神色,望向那黑洞洞的門口。

那聲音又來了,這回清晰些:“冷,好冷……”

正值春末,怎麼會冷?況且王府的人已經全部被帶走,哪裡還有什麼孩子?

兵士放下手裡的繩索,正要出聲喝問。

撲稜稜一陣翅響,一隻鸚鵡從廳堂深處的某根樑上跌撞著飛出來,羽毛凌亂。

它落在門口一道翻倒的屏風架上,歪著頭,頸子一頓一頓,那帶著哭腔的童音便又從它嘴裡流出來:“娘……冷……”

它又叫了兩聲,便蜷起爪子,將頭埋進羽毛裡不動了。

車輪滾滾,府軍前衛押送著貼滿封條的銀車離開,幾名胥吏正將已登記造冊的文書箱籠搬上板車,至於平王府裡那些零碎細軟,只能留待明日再行清點了。

刑部侍郎正要轉身上轎,忽又停住腳步,看向跟在身後試圖說些什麼的刑部主事。

“章維,你今日行事不知輕重,簡直是丟人現眼!若是真想巴結司禮監,趕明兒我就將你送去宮裡淨身當太監,你好好跟著袁敬春做事,來日也能當個隨堂太監。”刑部侍郎臉色沉肅。

主事一僵,感受到一陣幻痛,還想解釋什麼:“大人,下官……”

“夠了。”侍郎打斷他,“往後收斂些,你這樣一味毛躁搶眼,只會給部裡招禍!”

說罷不再看他,彎腰進了轎子。

主事獨自愣在原地,臉上紅白交錯,半晌沒能挪動腳步。直到一旁的小吏低聲催促,他才猛地回過神,望向已經空曠的街巷。

天,徹底的黑了。

平王府後的一處街角。

一身常服的陶蓮心扶著一個帶著冪籬的男子,沿著牆根走著。

男子的面目被遮住,但從身段儀態來看,是個端方貴氣的公子。

“秉鈞,你要來看查抄平王府,這也看完了,該回府好好將養。”陶蓮心一隻手提著燈籠,一隻手扶著他的手臂。

“我自己回去就可,你不必送我。”聞秉鈞輕輕推開她的手。

陶蓮心立即搖頭:“不成,天色都黑了,你帶著冪籬又不便看路。”

聞秉鈞腳步定住,似乎在隔著冪籬看她,看了好一會兒才開口。

“你我已不是夫妻,往後也不會有什麼干係,這樣不合禮數。”他聲音冷硬,這就要斬斷他們的關係。

“什麼?什麼不是夫妻?”陶蓮心怔愣,隨即反駁道:“現如今平王府也倒了,我也能夠還俗,我們就像以前那樣不好嗎?”

“我們又沒有籤和離書,你也沒有休我,怎麼不是夫妻!秉鈞,你說那些作甚?”她抓著他的手,急切地想要尋求答案。

陶蓮心握的太緊,毫不猶豫,這令聞秉鈞不忍放手。

他緩和了語氣,對她道:“你彆氣,聽我說。如今我容貌盡毀,官宦自然也做不成了。無官無職一個廢人,你再和我待在一處,只會平添拖累。況且……況且你一向喜歡鮮豔好看的東西,若是被迫每日對著一張醜陋可怖的臉,日子如何過下去呢?”

話音剛落,只聽得陶蓮心冷笑一聲:“我當是什麼大事?原是因為這個?聞秉鈞,你未免也太看輕我!”

“你既然為了我能自毀容顏,和平王府撕破臉,我難道是那種狼心狗肺之輩嗎?紅顏枯骨,容顏不過一層皮,這很要緊嗎?我看你還是不明白,你這腦子,是怎麼考中的科舉?”陶蓮心說著說著,淚又流了下來。

“不……不止這些。”聞秉鈞恍若遭了雷擊,巨大的喜悅混合擔憂一併將他淹沒。

陶蓮心拿著聞秉鈞的手,抹去自己臉頰的淚:“你莫要再讓我哭了。”

聞秉鈞將她攬進自己懷中,嘆息道:“蓮心啊,你叫我拿你如何是好?”

這邊陶蓮心已經掰著指頭算起來了:“沒有官職也無妨,我孃家有的是錢財,我們兩個人他們自然是養得起的。就算往後生了幾個孩兒,也不會叫我們過一天窮苦日子。”

她感到聞秉鈞胸膛的震動,他在笑。

“夫人這般財力雄厚,那聞某便只能入贅了。”聞秉鈞安然地說。

“知道就好!你再說那些混賬話,要跟我一拍兩散,看我不收拾你!”陶蓮心說道,“京城近來是非多,對你我二人的議論也多。我想著要麼我們便去你江陰的老家住一段,也當散心了,你說呢秉鈞?”

“夫人這樣為我著想,自然要聽。”聞秉鈞環著她,感慨道:“得妻如此,夫復何求。”

明月高懸,清輝遍灑。夫妻二字,至親至近。海枯石爛,白首永偕。

作者有話說:

是一個完整情節,就放在一章裡不分開發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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