端午前夕, 暑意已初現端倪。
含章殿外的日頭白晃晃,伴隨有氣無力的蟬鳴,一同糾纏在初夏的午後。
因著公主怕熱, 殿內窗子支了起來, 懸著湘妃竹簾,既透風又濾去了些刺目的陽光。簾外隱約傳來紅綃指揮小太監懸掛艾草的聲音, 以及小廚房飄來的粽葉清香。
多寶格旁已堆了不少東西。有黃綾覆著的御賜八寶粽和五毒緙絲掛屏,還有東宮遣人送來的精巧龍舟模型並幾匣上等官燕,莊貴妃宮裡也剛打發人送來了新制的沉香珠串和堆紗艾虎。
“你來了。”元歌坐在羅漢床,抬眼看薛讓。
她在自己殿裡穿著隨意,上身是一件玉色素羅紗的窄袖短衫,薄紗如雲似霧, 透出內裡杏子黃綾抹胸的邊緣,領口微敞,露出一截白皙的脖頸和鎖骨。
素羅紗下的肌膚若隱若現,穠纖合度, 既不過於瘦削,也不算豐腴。下身裙幅寬大, 因她斜倚的姿勢如流水般鋪瀉在涼簟上,在竹簾的柔光下泛起水波般的光澤。
元歌一頭青絲鬆鬆綰了個墮馬髻, 只用最簡單的釵環挽住,幾縷碎髮貼在修長的頸側。
她一隻手握著柄團扇, 有一下沒一下地扇風,扇墜的流蘇隨著她的動作輕晃,殿內的瑞腦香也隨之晃動起來,令人昏昏欲睡。
“司禮監奉例,給殿下送端午的份例。”悶熱的午後, 薛讓聲音清潤。
“拿給林德海,他會記下來。”元歌停了手中的團扇,隨口道。
薛讓示意身後小太監將幾個錦盒拿出去,交到含章殿總管太監手裡。
他隨後上前半步,將一個紅色食盒放在案几上,從中取出一隻天青釉荷葉蓋罐,說道:“天氣悶,尚膳監新做了冰酪,殿下嚐嚐。”
元歌午膳剛吃過一枚御賜的甜粽,正有些發膩,聞言看向冰酪。那天青小缽裡盛著的冰酪色澤乳白,上頭綴著幾枚醃漬過的青梅肉,碧瑩瑩的,還有碾得極細的鮮薄荷末,星星點點灑著,瞧著便覺清涼。
她接過薛讓遞過來的銀勺,舀起一點送入口中。
冰酪入口即化,涼意層層滲開,先是牛乳香,接著是極淡的花蜜甜,最後由薄荷與青梅收尾,解膩消暑。
“吃著倒是別緻。”元歌慢慢品著,“尚膳監哪個廚子琢磨的?往日似乎沒嘗過這做法。”
薛讓侍立在側,聞言唇角微微彎了一下:“是前些時日新撥到尚膳監的一個白案廚子,原是平王府裡伺候的。奴才想著他既有些手藝,殿下又總嫌宮裡的點心甜得發齁,便讓他試著改改方子。”
“平王府那些人,聽說判了流放?”元歌品嚐的動作停下。
“是,平王嫡系一脈判的流雲南金齒衛。刑部與大理寺的文書已走妥了流程,內閣附了票籤,前日連卷送至司禮監,陛下親筆批的准奏,約莫端午後幾日便要啟程了。”薛讓道。
“真快啊。”元歌語氣淡了下去,聽不出是滿意還是憐憫。
薛讓目光落在羅漢床邊緣,哪裡整齊地疊放著幾件衣裳。並非元歌慣常穿的鮮亮顏色,而是形制更加沉穩成熟的宮裙。
元歌注意到薛讓眼底的疑惑,說道:“這是先皇后的舊衣,我剛從庫房取出來的。料子是上好的,繡工也好,就是放的太久都發潮了。拿幾件舊物罷了,馬忠良指手畫腳什麼……”
她的聲音越來越低,以至於薛讓沒有聽清她後半句說的什麼。
“舊物怎麼了?”薛讓問道。
“先皇后的舊物沒有異樣,都保留在坤寧宮。”元歌甩去腦子中的亂麻,又忽然問他:“薛讓,你用過午膳了麼?”
她盯著薛讓的臉,他比之前在含章殿伺候時清減了些,下頜更加分明,眼下也有淡淡的烏青。
她好不容易才將這個撿來的奴才養胖了點!
薛讓微怔,隨即垂眼:“回殿下,奴才用過了。”
“用過什麼了?瞧著比先前還瘦。司禮監如今是清苦衙門,不管飯了?”元歌用銀勺攪動著冰酪。
“殿下說笑了,司禮監膳食自有定例,奴才豈敢挑剔。只是近日文書繁多,有時會錯過時辰。”薛讓依舊笑著。
“你剛進司禮監是有許多要學,這我知道。但文書是看不完的,你別將自己餓成一幅骨頭架子,難看得緊。”元歌嫌棄地說,目光掃過旁邊多寶閣下堆著的幾個未拆的錦盒與罐子。
“光祿寺昨日才進上來的,一盒子酥皮玫瑰餅,一盒核桃……不對,好像是棗泥糕,我也記不清了。還有那蜜漬楊梅、糖纏果子,你不是喜歡甜的嗎?鹹的也有蜜汁雲腿、醃鹿肉什麼的,零零總總好幾樣。這些宮裡通行的節禮,多是為了吉慶豐足的意頭,瞧著豐厚,滋味卻差了許多。”
元歌說著,隨手一指那堆貢品:“你既來了,就都拿了去,省得堆在這兒佔地方,平白招來螞蟻。”
她話語驕矜,目光在薛讓清減的輪廓上停留了一瞬。
薛讓看向那七、八個用料精緻的錦盒與瓷罐,沒有過多猶豫便收下了:“謝殿下厚賞,只是……”
他略顯為難地看了看自己雙手:“奴才還要先回司禮監覆命,恐怕拿不下這許多。”
元歌打量他一眼,見他今日穿的是正式的青緞貼裡,也未帶隨從,便朝殿外揚聲,喚進來一個小太監。
“小祥子,你跟著薛隨堂,幫他把東西送到司禮監後罩房。”元歌吩咐道。
小祥子今年十四,正是活潑好動的年紀。他還沒去過司禮監,如今一看有機會了,雀躍地應了聲是,忙不疊上前接過食盒。
薛讓離開後殿內重新安靜下來,元歌靠回引枕,闔眼小憩。
約莫兩炷香後,小祥子回來了。
只是他去時還活蹦亂跳的,此刻臉上卻透著驚惶。
“怎麼了?慌慌張張的,像見了鬼似的。”元歌蹙眉,不悅地問。
小祥子聲音發顫:“公主,奴才把東西送到薛隨堂住處了,可是……”
“說清楚。”
“回公主,奴才送到的時候,薛隨堂剛把東西放下,還沒來得及喝口水,外頭就來了個公公,說是李秉筆找薛隨堂有急事。薛隨堂就讓奴才先回來了。”小祥子嚥了口唾沫,臉上懼色更濃,“但是奴才沒立刻走遠,躲在廊柱後頭看了一眼。那個公公兇得很,說話也衝,不像請人,反而像是抓人。”
“後來奴才偷偷跟到直房附近,聽見裡頭又有個陰森森的聲音,說什麼初來乍到就不知天高地厚、司禮監的規矩可不像含章殿……之後他就罰薛隨堂在日頭底下抄書,還朝著奴才這邊說、說再看就將奴才眼睛剜了!奴才嚇得趕緊跑回來了。”小祥子後怕地說。
元歌握著團扇的手收緊,眸子裡露出嫌惡的神情。
司禮監的李秉筆,李阿絮。
那個傳言中靠著相貌得了父皇幾分青眼,才坐上秉筆位置的太監。元歌之前也有所耳聞,此人氣量狹小,對容貌出色的同僚尤為嫉恨。
元歌站起身走到窗邊,一把掀起竹簾。午後的陽光熾烈,白茫茫一片,晃得人眼暈,她心中莫名升起一股煩躁。
她的奴才,她可以打罵,什麼時候輪到一個靠媚上得勢的東西來折辱了?打狗還要看主人,這罰的哪裡是薛讓?分明是不顧她長慶公主的臉面!
雖然薛讓如今已經不在含章殿當差了,但他顯然還是她的奴才,元歌如是認為。
元歌轉過身,對紅綃道:“把司禮監按例送來的那盒粽子拿過來。”
紅綃立即取來錦盒。
元歌開啟蓋子,裡面整齊擺放著六隻小巧玲瓏的粽子。她隨手拿起一隻,看也不看便是往桌角一磕,粽子精巧的稜角頓時塌陷下去。
“品相不佳,壓壞了。”元歌將破損的粽子丟回盒中,合上蓋子,“走,去司禮監,本宮倒要問問他們今年的份例是怎麼採辦的。”
很快,她換了一身鵝黃縷金琵琶裙,重新綰了發,插上一支赤金點翠步搖。
小祥子亦步亦趨跟著她身後,元歌停住腳步,點了一下他的帽巾:“你這膽子如何能去司禮監?在殿裡待著,別出去給本宮丟人。”
宮道悠長,烈日當空,石板路被曬得發燙,空氣裡瀰漫著艾草的氣息。元歌的步輦並不快,兩側跟著捧錦盒的紅綃和幾個宮人。
行至一處岔路時,迎面撞見幾個尚服局的宮女。
她們抬著極大的木盆,盆中盛滿新染的衣料,正往另一側的晾曬場去。那些衣料的顏色極為鮮亮,在陽光下泛著潤澤而奇異的光彩,濃重的染料氣味混合暑氣撲面而來。
宮女放下木盆,朝長慶公主的步輦行禮,公主的目光落在她們身上,停留著。
“殿下?”紅綃出聲詢問。
元歌回神:“走吧。”
步輦轉了個彎,繼續朝著司禮監行去。
司禮監外院。
院內支著一張簡陋的條案,薛讓正站在烈日下,背脊筆直,低頭專注地抄寫著什麼。他的額髮被汗水浸溼,貼在額角,臉頰在暴曬下發紅,嘴唇也有些乾裂。
饒是如此,他的身形依舊穩如青松,似乎對外界發生的一切都漠不關心。
廊廡下的陰涼處,李阿絮正坐在一個藤椅上,穿著榴紅的杭綢直身,外罩同色薄紗,衣襬袖口還額外繡了花紋。
他臉上塗抹了脂粉,帶著某種雌雄莫辨的陰柔之美。同時眉眼間又籠著一層刻薄,眼神飄忽不定,時而銳利地掃過院中抄寫的薛讓,時而又空洞地望向某處,一個小太監站在一旁為他打著扇子。
“這日頭毒,墨都曬稠了,薛隨堂仔細寫壞了字。”李阿絮開口,拖著黏膩的尾音,“沒法子,誰叫你那樣不小心,將袁公公要看的案宗弄丟了呢?雖說後來找著了,可你這丟三落四的毛病可得好好治治,否則如何在司禮監做事?”
“薛公公莫要怪我,我叫你抄書,磨磨性子,也是為你好。”李阿絮譏諷地說。
他話音剛落,院門口便傳來一聲通傳,帶著顯而易見的急促與緊張。
“長慶公主到——”
作者有話說:
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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